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3300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说到《金瓶梅》里最荒唐的事,很多人会想到潘金莲毒杀武大郎。但书里还有一桩更离谱的丑闻,藏在一座假山石洞里——主子压着仆人的老婆,仆人撬了主子的姨太太,四个人围着一座假山,织出一张互吃互咬的欲望网。
这座假山在西门府后花园,叫藏春坞。西门府是清河县最体面的人家,尊卑有序,礼法森严,可就在那座假山的石洞里,藏着西门府最脏的秘密。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座假山洞里的事,看看它怎么照出了整个晚明的道德塌方~
假山洞里的急喘
清河县的春日午后,西门府后花园红杏闹枝,牡丹盛开,一派富贵人家的升平景象。顺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走到最深处,会看到一座太湖石叠起来的假山,底下有个窄小阴冷的石洞,叫藏春坞。
这个地方,就是西门府最真实的欲望黑洞。
西门庆盯上了家仆来旺的妻子宋惠莲。《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里,兰陵笑笑生用非常辛辣的笔触描写了这位仆妇的出场:二十四岁,白净皮肤,身材匀称,脚比潘金莲的还小,性格聪明又极会打扮。
原著直接给她的评价:“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
西门庆要得到这个女人,根本不用费心思。那天他喝了酒从外面回来,带着满身酒气走到仪门首,刚好撞见往外走的宋惠莲,两人在狭窄通道里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借着酒劲一把搂过她的脖子亲了个嘴,嘴里嘟囔着说,我的儿,你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
宋惠莲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她一声没吭,推开西门庆的手,径直往前走了。西门庆对底层女性的心理摸得太透了,回到上房立刻让丫鬟玉箫送了一匹蓝缎子到她屋里。
一匹蓝缎子,就是她全部的价码。
此后藏春坞就成了两个人的秘密乐园。某天午后西门庆和宋惠莲在假山洞里亲热,丫鬟玉箫在外面放风。醋意大发的潘金莲寻迹而来,玉箫慌了神,赶忙拦着说五娘千万别进去,爹在里头有勾当呢。潘金莲眼里揉不得沙子,张口骂玉箫怪狗肉,不由分说闯了进去。
石洞里登时乱作一团。宋惠莲听见人来,慌忙系上裙子往外走,看见潘金莲时脸红得像猪肝。潘金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贼臭肉,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宋惠莲撒谎说是来叫小厮画童儿的,随即一溜烟跑了。
清代评点家张竹坡说,书里一定要写宋惠莲,是为了加深潘金莲的罪恶,也是给后面潘金莲嫉妒李瓶儿、害死官哥儿做一次提前演练。
读者随便看看可能觉得这只是西门庆又勾搭上了一个佣人媳妇,可西门庆一辈子强占人妻、贿赂官员,什么恶事没干过,作者何必单写这一件来加罪?
张竹坡看透了,主子勾引仆人的妻子,表面上是西门庆荒淫好色,往深了剖,是西门府权力纲纪崩塌的先兆。宋惠莲想通过出卖肉体在府里获得跟太太们平起平坐的地位。潘金莲冷眼看着这一切,袖子里暗暗攥紧了刀。
岳父尸骨未寒,女婿就上了他的炕
西门庆强占仆妻,好歹还仗着男主人的特权。等他一死,府里上演的另一出戏,就把儒家礼法踩到泥里了。
主角换成陈经济和潘金莲。
陈经济是西门庆的女婿。他父亲陈洪因朝廷政治斗争倒台,他是逃难寄居在西门府的。在府里代管账目、管理小厮、听候使唤,生死存亡全在西门庆手里。张竹坡冷眼看去,说陈经济名义上是女婿,实际地位跟西门府里那些依附性极强的家奴没什么两样。
可寄人篱下没浇灭他心头的邪火,早在西门庆活着的时候,陈经济就跟潘金莲暗通款曲了。第二十四回元宵节夜宴上有个细节:一大家子人围坐喝酒,陈经济一边用眼睛瞟着众人,一边在桌子底下悄悄用脚在潘金莲的小脚上踢了一下。潘金莲不但没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低声骂他怪油嘴,说你丈人就在旁边看着呢,你想怎么着。
烛影摇晃,暗地里的挑逗自以为神鬼不知,殊不知隔墙有眼。当时躲在槅子外窗户眼里的宋惠莲把这一幕看了个一清二楚。西门府里的欲望关系就像一条环环相扣的食物链,每个人都在偷窥,每个人也都在被偷窥。
西门庆在风月场上脱阳而死,府里仅存的伦理防线跟着烂了个干净。到了第八十二回,灵堂前的荒唐到了极致。
书中写道,潘金莲和陈经济自从在西门庆的孝堂厢房里得手之后尝到了甜头,白天偷情,黄昏送温暖,挨肩擦背,并股调情,人前也眉来眼去。旁边有人不方便说话时,就把话写在纸条上揉成纸团扔在地上暗中传话。
堂屋里设着西门庆的灵堂,挂着白纱,摆着祭品,亲友们还在上香哭灵。灵堂旁边的厢房里,西门庆生前最宠爱的妾侍正在和他的女婿苟合。
这操作搁今天就是灵堂蹦迪,可在西门府,全府上下装看不见。
张竹坡读到这一回拍案痛骂,说西门庆一死陈经济就得手了,在灵前眉目传情,帐子后面调笑,有儿靠儿无儿靠婿,谁能想到女婿竟然代替了父亲去消受他的女人。
他还指出,这种家法崩溃的惨状都是西门庆自己造成的。陈经济在灵堂前的放荡,无非是跟着西门庆这个师傅学来的。西门庆一辈子掠夺别人的妻子,死后留给家里的只有一个祸乱内闱的孽婿。
张竹坡总结全书时说,前半部分写潘金莲和李瓶儿,是别人家的女人被西门庆千方百计弄到自己家里。后半部分写庞春梅,是西门庆自己家里的女人被陈经济这个下人一样的女婿轻轻松松一个一个夺走。
天道循环。
大明律底下的血泪
西门庆霸占宋惠莲,她丈夫来旺为什么不敢去衙门告状?
不是不想,是告不了。
这不是西门庆一个人的横,背后站着大明律法的铁壁。有明一代,良贱之别严若天堑。《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之二十五刑律里,继承了元代以来的法理:男主人和自家奴婢或家仆的妻子发生关系,法律上叫不坐,衙门对此类事根本不受理,家主无罪。
等到清代,律法才勉强加了条笞四十的处罚。而明代,西门庆在家里对家仆妻子拥有近乎绝对的身体支配权。他在假山洞里强占宋惠莲,在大明律的保护下完全合法。
反过来呢?奴仆越界,代价是毁灭性的。
同一卷《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凡奴婢及雇工人奸家长妻女者,斩。”奸家长同居期亲及期亲之妻者,绞。妇人同罪,仅减一等。这条律法是悬在奴仆头顶的铡刀。
陈经济在西门府的法律地位更接近依附性的雇工或家奴。他和潘金莲、庞春梅私通,一旦被官府发现,等着他的就是斩立决。
那来旺撞破奸情,为什么不去告官?《明史》卷九十三刑法志里还记着另一条铁律:奴婢不得首主。奴仆敢去衙门告家主,不管告的是真是假,先扣你一个逆伦的罪名,重则收监治罪。
更别说西门庆在清河县不只是家主,还是地方大人物,官府里到处是他的人。
所以西门庆发现来旺心怀不满后,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跟清河县的官吏打个招呼,捏造一个盗窃财产的罪名,来旺就被抓进大牢打得皮开肉绽,发配到偏远地区流放。
宋惠莲的悲剧就是这么来的。丈夫流放,自己成了西门庆随时可弃的玩物,身后还有潘金莲那双淬了毒的眼睛。走投无路,只能靠着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来旺和宋惠莲这样的底层人,在这套法律面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底层人拿肉体当最后的筹码
很多人骂西门庆残暴,但忽略了晚明社会泥潭里底层人那股带血的生存算计。
顾炎武在《日知录》卷十七里对这种病态风气做过一针见血的剖析。他写道,今时士大夫家,多有以奴仆之色而得迁,或以妻献其主而得宠。上有好色之君,下必有谄谀之臣。
他点破了当时豪门里的潜规则:以妻求宠。
万历年间商品经济畸形繁荣,金钱和欲望成了社会运行的唯一燃料。传统礼法在银子面前早变成了空壳。对西门府里那些一无所有的底层家仆来说,尊严和贞操在饥饿面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宋惠莲和来旺起初也不是全然被动,他们在这场权色游戏里也算过账。宋惠莲借着和西门庆在假山洞里的关系,给来旺换来了管账的机会、体面的衣服和在府里其他小厮面前的面子。
她自己得了蓝缎子和头面首饰,开始在西门府里指手画脚。以为抓住了登天的藤蔓,没想到那是系在绞刑架上的麻绳。
崇祯本《金瓶梅》第二十二回眉批里有一段入骨的警示:惠莲之奸,金莲窥之,春梅避之,各人打着各人算盘,真防不胜防。金莲今日千方百计要把宋惠莲置于死地,怕她抢走恩宠,哪里能想到等西门庆死后,陈经济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把她和庞春梅抱在怀里肆意玩弄。
宋惠莲和潘金莲都是拿自己当筹码,而西门庆用权钱买断一切。在藏春坞假山前,各色人等织出了一张血淋淋的蛛网。
老达子说
西门庆纵欲而亡,陈经济死于非命,潘金莲、庞春梅相继惨死。那座烈火烹油的西门府,短短几年内轰然倒塌。后花园长满杂草,太湖石散落一地,见证过无数荒诞与罪恶的假山石洞也坍塌成了一堆废墟。
这种事不是清河县独有的烂疮。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载,当时缙绅富商乃至宫里宦官都疯狂蓄养姬妾、争相效仿,闺门不肃已是常态。
西门府里的床榻灵堂,就是晚明帝国崩塌前的一张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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