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1972年6月8日在越南拍摄的《战火中的女孩》这张新闻史上著名照片的质疑，在一年多里持续引发争议——谁是这张照片真正的摄影师？
2026年5月28日，有媒体报道，黄功吾（Nick Ut）的律师已向法国法院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法律陈述，其中包括几位关键证人的证词。该案起因是纪录片《The Stringer》中的相关指控：这部由VII基金会制作、由摄影记者加里·奈特（Gary Knight）主导的纪录片，带领观众进行了一场调查，并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摄影师黄功吾并未拍摄《战火中的女孩》——那张让他获得普利策奖的照片，而籍籍无名的特约摄影师阮清艺（Nguyen Thanh Nghe）才是该照片的真正作者。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律师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表示，该案件在摄影层面与法律层面的关注点有所不同，大众或许更愿意去了解照片是谁拍的。而法庭审理，依照当前的信息，真相在该案中似乎仍然模糊不明，这往往会对诽谤的认定带来难度。
北京电影学院影像传媒学院教授朱炯表示，关于经典新闻照片的讨论往往会变成“罗生门”。“现在的争议围绕的是版权问题，它关乎摄影师的名誉，这是每个人的权利。”朱炯说，“但抛开这个争议，因为多人在场，争议事件再次证明了历史事实的客观存在，通过传播产生巨大的影响是这张照片的价值所在，它值得被再次肯定。”
记者联系了曾获得普利策奖的美籍华裔摄影师刘香成，刘香成曾在美联社工作，在洛杉矶时与黄功吾曾有共事，也曾与霍斯特·法斯（Horst Faas）——当时西贡美联社的摄影总监相识。“照片拍摄时我正在大学读书，因为不在场，我无法根据猜测判断。”刘香成说。但他分享了美联社底片储存的规则，因为摄影记者拍的胶卷太多，所以社里只会存发布图片底片与前后各一张，一共三张底片。他认为，对底片的技术测试是判断的最好方法。
对该照片和其相邻帧的扫描。这是美联社存档的本卷仅有的两张底片。
澎湃新闻记者陆斯嘉曾在2019年1月采访了黄功吾（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600889），当时黄功吾接受相关部门的邀请在上海做一场摄影“工作坊”。他向记者回忆了拍摄这张著名照片前后发生的一切。同时，当被问到：“当时你是自己冲洗照片的吗？”黄功吾回应：“我和东南亚最好的暗房操作员，同时也是一名编辑的石崎·杰克逊（Jackson Ishizaki）一起操作。我们把胶卷卷到片轴上。一共有八卷胶片。他在我刚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就问：‘黄功吾，你拍了什么？’我说：‘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胶卷。’所有的照片都是在大约10分钟的时间里完成的。”
2025年3月的一天，澎湃新闻记者许海峰在林路家中众多摄影画册中见到这幅原作，照片尺寸在16英寸左右，使用了传统冲洗工艺，背面均有黄功吾的英文签名。林路是上海师范大学教授，著有数十本摄影专著，传播摄影文化和历史。此前提到的2019年1月黄功吾在沪上做的一场摄影“工作坊”，林路作为上海摄影界代表接待了黄功吾。“那两张照片是黄功吾相赠的。”林老师说。
《战火中的女孩》曾在不同的拍卖会上有成交记录，作品因版本不同、制作年份和材料各异以及拍卖性质不同，其价格区间大致在几百美元至一万美元之间。销售署名和作品签名均为黄功吾。
黄功吾在其作品后面的签名。
2008年6月，拍卖师向竞投者展示美联社摄影记者黄功吾拍摄的著名新闻摄影作品《战火中的女孩》，这幅由黄功吾亲笔签名的照片最终以950美元成交。中新社发 张炜 摄
根据美联社2025年5月6日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中显示，该照片疑似是用宾得相机所拍，而黄功吾在很多报道中提到他主要使用的是两部徕卡与两部尼康。那份调查报告提出了诸多疑点，但美联社称，只有当确凿证据表明声称拍摄该照片的人并未拍摄时，才会删除有争议的署名。美联社调查中分析的证据没有达到这一标准。因此，这张照片的署名将保持不变。而在纪录片提出质疑后，世界新闻摄影大赛（荷赛）于2025年5月16日“暂停”了黄功吾的署名。荷赛基金会启动的内部调查称，由于无法完全排除其他几位摄影师拍摄的可能性，无法再维持现有署名。
阮清艺曾在《The Stringer》2025年1月于圣丹斯电影节首映后公开现身。在映后问答环节，他通过翻译明确表示：“我拍了那张照片。”影片中的另一位关键人物卡尔·罗宾逊（Carl Robinson）也在当日的问答环节中表示：“我不想在这个故事出来之前就死去。”在纪录片中，罗宾逊的供词指控美联社首席摄影师霍斯特·法斯当时决定将照片署名给黄功吾。这些是两人在公开场合少有的发声。
澎湃新闻记者联系了曾代理黄功吾来中国活动的华人摄影家黄甦，他表示黄功吾目前不接受采访，以法律文本为准。
国外摄影新闻网站 PetaPixel 于3月2日曾披露了黄功吾的声明。黄功吾在声明中写道：VII基金会和Netflix发布那部声称我没有拍摄《凝固汽油弹女孩》（即《战火中的女孩》）照片、并宣称我对此撒谎50多年的影片，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这些指控直击我的灵魂。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讲述真相之上，常常冒着巨大的个人风险。作为一名越南裔摄影记者，我曾无数次身处险境，只为忠实地、诚实地记录历史——从越南战争开始直至之后。我衷心感谢世界各地众多站在我身边的朋友和同事，并特别感谢法国的朋友。他们的支持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在一个周围人都了解我的工作和为人之处寻求正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知道总有一天正义会得到伸张，届时我们所有人才能如释重负，内心也能重获平静。
《The Stringer》于2025年11月28日在Netflix上线
据《The Stringer》的观点，越南籍摄影师阮清艺（右二）是《战火中的女孩》的拍摄者。
在5月28日被披露的证词中，摄影师大卫·伯内特（David Burnett）表示，1972年6月8日，在壮庞（Trang Bang）路上，他目睹黄功吾向刚遭凝固汽油弹袭击的村庄跑去，他不相信越南摄影师阮清艺有机会拍到这张标志性照片。伯内特本人因更换胶卷错过了拍摄。
照片中的女孩潘金淑始终支持黄功吾，并向法庭提交证词，指控纪录片对黄功吾进行无耻且虚假的攻击。她表示，尽管对当天记忆模糊，但我的叔叔一直坚称黄功吾不仅拍下照片，还开车送她前往医院。潘金淑——当年的那个小女孩——模糊的记忆，带来的不确定性，这一点在纪录片中被提起质疑。
案件证人还包括美联社办公室秘书涂佩斯（Tu Pease），她负责记账并支付自由摄影师稿费。纪录片声称，西贡的美联社摄影总监霍斯特·法斯仅支付了阮清艺20美元作为拍摄酬劳。涂佩斯在宣誓证词中驳斥该说法，称她目睹情绪激动的黄功吾将胶片交给暗室师石崎·杰克逊，且她是美联社唯一给当地特约记者支付报酬的人，保留了全部付款记录并发送至纽约美联社办公室，她表示法斯绝不会为这张照片支付如此微薄的金额。
该文件同时聚焦纪录片核心人物、图片编辑卡尔·罗宾逊。黄功吾的律师詹姆斯·霍恩斯坦（James Hornstein）与马丁·普拉德尔（Martin Pradel）辩称，罗宾逊1972年曾反对发布这张照片，其妻子与家人为越南人，西贡沦陷后家庭遭受重大影响，此后对黄功吾产生怨恨与敌意。文件收录了罗宾逊2019年出版书籍《莲的咬痕》（The Bite of the Lotus）节选，书中未否认黄功吾为照片作者，但表露了对黄功吾、美国与美联社的不满，罗宾逊曾被美联社解雇。
文件同时质疑阮清艺的说法，指出其除声称拍摄“凝固汽油弹女孩”外，无其他越战照片、底片及相关证据。黄功吾的法律团队还指出，纪录片对事发当天的事件重建具有推测性、选择性，不符合公认科学标准。
“黄功吾坚称，他于1972年6月8日拍摄了这张照片，而《The Stringer》呈现的是一个扭曲且极具误导性的叙事，完全无视了证实其作者身份的压倒性证据。”霍恩斯坦和普拉德尔表示。
据当地的报道，5月15日，该案在法国南部提起诉讼的塔拉斯孔镇举行了听证会。法国的塔拉斯孔法院将审理针对Netflix和VII基金会的刑事诽谤案。此案将于2027年2月至3月审理。黄功吾在法国对VII基金会的加里·奈特与Netflix提起刑事诽谤诉讼，索赔10万欧元的损害赔偿金及2万欧元的诉讼费。
澎湃新闻记者联系了VII基金会，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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