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梓屹,一个生来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少年。
他的背脊弯曲,右足马蹄外翻,走起路来像一只缓慢的蜗牛。
可他用了整整十九年,把自己从一张破碎的图样,绣成了一只昂首的虎。
他的“全力以赴”,是在洪流中站立
两岁那年,梓屹被确诊脊髓灰质炎。父母带他辗转县城、省城、北京,一次次手术,一次次康复。针灸时小手被捆起来,他哭,妈妈也哭。但他挺过来了——从瘫痪到勉强站立,再到摇摇晃晃能走路。尽管脊柱侧弯、右足畸形、双腿长短不一,但他至少能自己迈步。
后来,奶奶每天背他去张医生的诊所。张医生也是小儿麻痹症患者,跛脚,但他自学康复技术,专门到县医院进修。梓屹趴在按摩床上,扎银针、做牵引,再疼也不哼一声。
他的第一根针,是扎在皮肤上的。后来,这根针扎进了布面,扎进了命运。
九岁才上学的梓屹,在村小第一次被二年级的孩子说“像蜗牛”“像螃蟹”。他逃学跑到张医生诊所。张医生没有说教,而是笑着告诉他:小时候也有人追着他唱“瘸子瘸,跳上街”。他的办法是——转过身,正对着他们,自己也唱,唱得比他们声音还大。
“我们身体残疾是事实,藏不住。不如勇敢面对。”
梓屹记住了。他没有再逃学。
但恶意没有停止。初中,他寄住外婆家,表弟天宝当众学他走路,同学嘲笑他是“跛子”,还差点撞倒他。爷爷奶奶从未当着梓屹的面说他是残疾人,外婆却在客人面前毫不顾忌,说幸好他妈妈又生了一个健康的弟弟。一次天宝闯祸,梓屹无辜挨了外婆一顿扫帚。他跑不动,一下一下被打在身上。
那个暴雨的黄昏,他独自走出金竹镇,天全黑了,大雨劈头盖脸。他躲在石桥下,抓着藤蔓,河水哗哗地响,仿佛在喊他:“来吧,跟我一起走吧……”
他想起《哈姆雷特》里的话:“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梓屹的思想忽然进入了灰暗:“要是刚才河水把我带走了,不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吗?今天,我因为残疾,跑不掉,挨了外婆的扫帚。我这一辈子,因为这残疾,还会挨多少这样的扫帚呢?”小时候吃药很苦,扎针、牵引、做手术很痛,他都能忍受。而现在,他能自理,身体上不再总是疼痛,心里却常常有一种被撕碎的痛苦,要忍受这种痛苦真难……
就在他快要松手的时候,他最爱的土狗小黄的叫声穿透雨帘,爷爷的手电光照到了他。小黄扑进他怀里,舔他的脸。爷爷喊:“梓屹!”
他没有被那场暴雨带走。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爷爷知道他不肯再住外婆家,取出养老钱买了一辆酷兔牌电动车。每天清晨,爷爷骑车,梓屹坐后座,小黄蹲踏板。三年如一日,风雨无阻。那是梓屹最快乐的初中时光。
他的“全力以赴”,是学会接纳自己
高一报到那天晚上,梓屹走进男生浴室。浴室里有一面落地镜,沾满水雾,但他还是看清了自己:畸形的背脊,外翻的胯骨,马蹄形的右脚。周围全是挺拔的肩背、修长结实的腿——他觉得自己像误入桦树林的怪物。他逃回寝室,没敢洗澡。
第二天,他趁大家上晚自习后去打冷水冲洗。九月的冷水浇在头上,他冻得发抖,却咬着牙把水兜头淋下。第二天,他重感冒发烧到38.5度,被同学背去医务室。老师问他为什么迟到,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理由。
这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家人庇护的残疾少年,第一次赤裸裸地面对世界的崩塌。奶奶知道后,没有讲大道理,只说:“高中有三年,不是三天。我们到学校旁边租个小房子,奶奶陪你住。”于是,七十多岁的奶奶在高中旁的一间小房子陪着他走过了整个高中。
奶奶不懂什么是尊严,但她用行动告诉梓屹:
你的身体可以不完美,但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梓屹认识了一位好朋友叫林勿凡,他们经常结伴去画室画画。林勿凡是个有着一米七八身高,自信阳光的男生。有一天,邻班女生用“陪衬人”嘲笑梓屹——在法国作家左拉的小说里,丑女被租给漂亮女子做陪衬。
梓屹崩溃了,他把林勿凡拉到落地镜前:“我是你的陪衬人!你这么帅,为什么还需要我这个丑八怪?你像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少年大卫,而我就是《巴黎圣母院》的丑八怪敲钟人加西莫多!”
林勿凡没有生气。他把双手插进裤兜,说:“你像我这样试试。”
梓屹照做——重心放在左腿,残疾的右腿自然垂下。镜子里,他第一次不再那么狼狈。林勿凡平和地对他说:
“你身高一米五八,我身高一米七八,但你的才华有一米九八。在这个画室里,我才是你的陪衬人。”
那一瞬间,梓屹被击碎的尊严,被朋友轻轻拼了回来。从那以后,梓屹走在校园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从容,脸上有笑。他不再是那个低着头、恨不得消失的“蜗牛”。
在敏感的青春期,终于敢于面对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挺起弯曲的脊背。接纳自己以后,一切忽然变得轻松。
他的“全力以赴”,是自己绣未来
六岁那年,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和村里的孩子打元宝、弹玻璃球的梓屹,跟着奶奶学描花,意外描得很好,被奶奶夸赞。然而,爷爷却说:“自古就没有男孩子绣花的。”
但梓屹坚持学下去。他把奶奶的那本厚厚的《手工刺绣图样100》全部描完,又用图画本临摹了一本又一本。他没有学过一天画画,但他描过的花,可能比很多美术生一辈子画的都多。
决定走艺考的路线后,班主任曾劝说梓屹:“按你的成绩又不是考不上好大学,干吗要参加艺考?”梓屹只回答:“我喜欢美术。”一个从小被命运捉弄的孩子,第一次主动选择了自己的路。
跟林勿凡和大多数学习美术的同学相比,素描、速写、色彩这些专业性极强的课,梓屹几乎是从零基础起步。他在画室经常练习到错过食堂开饭时间,但他的专心、投入也让他的专业成绩很快赶上了林勿凡。
美术联考,梓屹考了全省前十,他选择了一条更窄的路——湘绣。他填报了潇湘大学新开设的湘绣专业,成为全国首批二十名湘绣专业男生之一。
大学期间,他创作的《稚君》入选全国大学生工艺美术作品展,并获得银奖。在这幅作品中,一只幼虎正在漫天的雪花中欢跳,老虎满脸稚气又有着天然的王者风范。
梓屹的大学毕业作品名为《夜航星》。画面由一只耳朵上有个明显的疫苗注射标志的黄色中华田园犬,一个满头白发、干净爽利的老爷爷和一只耳朵像翅膀一样张开的小白兔组成。
那辆承载过爷爷、小黄和梓屹美好时光的酷兔牌白色电动车,梓屹让它脱离钢铁的骨架,幻化成了一只白色小飞兔,舒展翅膀,载着爷爷和小黄在天宇之间扶摇直上,自由翱翔。梓屹的毕业作品是为纪念爷爷、小黄和“小白兔”而创作的。
无垠的星空辽阔、深邃、神秘,远处星光迷离,充满未知,然而飞翔的小白兔、爷爷和小黄身上散发出明亮的光,他们是梓屹的夜航星。
高考,是你起的第一针
这就是《绣虎少年》的故事。梓屹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们:
残缺不是他的错,但他有选择如何面对残缺的能力。
即将走进考场的少年们,或许不会像梓屹一样从小被疾病夺走奔跑的能力,但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自己是“怪物”,觉得自己是“陪衬人”,觉得自己拼尽全力也够不到别人的起点。
深夜里对着做不完的试卷发呆,觉得前途一片漆黑;
模考成绩出来时,看到排名往下掉,鼻子一酸;
爸妈说“考不上也没关系”,你却更难受了,因为你知道他们有多不容易。
你问自己:我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
梓屹用他的一生回答了你:值得。
不是因为他最后考上了大学、得了奖、成了湘绣专业的学生。而是因为——
他在九岁才走进校门的时候,没有放弃。
他在暴雨中的石桥下,没有松手让自己随河流走。
他在浴室的镜子前逃走后,又走回去正视镜中的自己。
他在“陪衬人”的嘲笑中,学会了把双手插进裤兜。
他在选择了“我喜欢”的道路后,全力以赴。
他的每一次选择,都不是“逆袭”。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不放弃”。
打破偏见,努力自有万钧之力。
高考不是终点,而是你拿起属于自己的针线的开始。
无论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蜗牛”还是“螃蟹”,无论你走了多少弯路,请你记住:
夜航星从来不在天上。它在每一个不肯放弃的深夜里,从你自己的身体里亮起来。
走进考场,是为了给三年的汗水与眼泪一个圆满的结局,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是为了让自己的十八岁告别过往,重启新章。
愿你合上笔盖的那一刻,心里有一只虎,正抬起头。
愿你的青春,像梓屹的绣针一样,穿过所有的黑暗,抵达光。
少年,相信自己,全力以赴,你可以为自己绣出一个未来。
高考加油!
供稿: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周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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