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豫南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正午的日头还毒辣得烤得路面发烫,田埂上的野草都蔫巴巴垂着叶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边就滚来黑压压的乌云,狂风卷着尘土掠过田野,眼看一场暴雨就要倾盆而下。
我那天正在村西的稻田里薅杂草,手里的锄头还没来得及放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背上生疼。
田埂空旷,四下没有人家,唯一能遮雨的地方就是不远处村口的大草垛。那是村里庄稼收后堆起来的干稻草垛,厚实蓬松,是村里人平日里躲凉避雨的老地方。我攥着锄头快步往那边跑,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慌乱的喘息声。我回头一看,是隔壁的林秀娥。
秀娥是我们村的寡妇,比我大三岁,那年二十七。两年前她男人上山采石,不小心摔了下来,人没救回来,只留下她和一个刚满四岁的女儿甜甜,还有体弱多病的婆婆。村里的日子本就清贫,没了顶梁柱,她们母女和老人的日子过得有多难,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平日里她话少,性子温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默默扛着家里所有活计,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肯轻易接受旁人的接济,是个命苦又要强的女人。
雨势越来越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秀娥身上的碎花短袖很快就被淋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她一手护着脑袋,一手紧紧揣着怀里的野菜篮子,跑得踉踉跄跄,匆匆钻进了巨大的草垛缝隙里。
草垛的缝隙是村里人常年躲雨乘凉踩出来的,空间不算宽敞,勉强能容下两个人。稻草干燥厚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耳边只剩哗哗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我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尽量拉开距离,避免太过尴尬。那年我二十五,在村里算是大龄光棍,家里条件差,父母常年体弱,家底单薄,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我,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平日里跟村里的寡妇更是刻意保持距离,最怕旁人说闲话。
秀娥把怀里的野菜篮子轻轻放在脚边,抬手捋了捋湿透的头发,指尖微微泛红。夏日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穿过来,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肩膀微微蜷缩着。我看着她单薄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酸。她身上的衣服不断往下滴水,在脚下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无助。
我们虽然是一个村的,但我很少跟她说话。村里的人嘴碎,总爱背地里议论长短,谁家男人女人走得近一点,就能被传出五花八门的闲话。尤其是秀娥,孤身一人带着老小,更是旁人闲谈的焦点,我向来避之不及,平日里遇见顶多点头示意,从不停留寒暄。可那一刻看着她湿漉漉的眉眼,藏不住的疲惫和落寞,我心里只剩下实打实的心疼,没有半点别的杂念。
“雨太大了,一时停不了。”我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秀娥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被冻出来的轻颤。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湿泥地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不敢再随意搭话,也不敢转头看她,只能盯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帘,听着雨水敲打稻草的声响,心里默默盼着雨快点停。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渐渐降了下来。我穿着粗布褂子,被风一吹都觉得冷,更别说身子单薄的秀娥。我余光瞥见她双手紧紧抱着胳膊,身子微微发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犹豫了片刻,我慢慢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那是我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褂子,虽然也沾了点雨丝,但整体还算干燥。我默默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披上吧,别冻感冒了。”
秀娥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迟疑。她的眼睛很干净,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着格外让人心软。“不用了,我没事。”她小声推辞,语气里满是客气。
“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冻。”我把衣服直接塞到她怀里,转过身继续看向雨幕,不再让她推脱。我知道她的性子,向来要强,不愿意欠别人半点人情,可这种时候,实在没必要硬扛。
她抱着我的褂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披在了肩上。布料上带着我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的青草味,是庄稼人最朴素的味道。又安静了许久,雨声依旧喧嚣,将村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四下无人,那些平日里束缚着我们的流言蜚语,好像也被大雨隔绝在了远方。
就在我以为这场雨会一直沉闷下去,等雨停就各自回家时,秀娥忽然轻轻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混着外面的雨声,差点让我听不清。“柱子,你说,人活着是不是特别累?”
我身子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她依旧低着头,眉眼间满是疲惫,平日里藏得好好的脆弱,在这场大雨里彻底露了出来。我知道她不是无病呻吟,是真的熬得太累了。一个女人,要种地、要喂猪、要照顾年迈的婆婆、要拉扯年幼的女儿,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活计,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日复一日,年年如此,换谁都会撑不住。
“是累。”我老老实实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庄稼人,都是熬日子。”
“我快熬不住了。”秀娥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直硬撑的伪装,“地里的活我能干,累点苦点我都不怕,可我怕家里出事,怕甜甜受委屈。家里没个男人,事事都要自己扛,受了欺负没人撑腰,出了力气没人搭手,太难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堵得慌。这两年,我其实悄悄见过她的难处。春耕秋收,别人家有男人犁地拉车,她只能自己咬着牙干,累得直不起腰;村里有些无赖总爱上门占便宜、说些轻薄话,她只能忍着不敢招惹;婆婆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家里开销大,她省吃俭用,把所有好的都留给孩子和老人,自己常年一身旧衣服,粗茶淡饭对付度日。
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安慰话,只能低声道:“再熬熬,孩子慢慢长大了,就好了。”
“还要熬多久?”秀娥抬起头,眼里终于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未干的雨水,“我熬了两年了,每一天都觉得看不到头。夜里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慌得很。我不怕吃苦,我就怕这辈子,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我看着她无助的模样,心里酸涩不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村里没人真正懂她的苦,旁人只会看热闹,只会随口议论,没人会替她分担半分压力。
雨还在下,风声温柔了些许,稻草垛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转过脸,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眼神认真又坚定,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声对我说:“柱子,反正你也打光棍,不如娶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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