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刀是竹制的案板上唯一亮着的东西。刀背厚,刀刃薄,切进西瓜的瞬间,先是一声脆响——咔嚓——然后汁水沿着刀面往下淌,在案板上汇成一小摊红。瓜皮是深绿的,花纹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拍上去嘭嘭响,那是熟透了的信号。

爷爷切瓜有讲究。刀落下去不偏不倚,正中瓜脐,两瓣必须一样大。掰开的时候,黑籽红瓤,沙沙的,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宝石。我趴在灶台边看,口水已经咽了好几回。第一口是不用争的,中间那瓣最甜的部分,爷爷用刀尖剔出来,塞进我嘴里。凉丝丝的,甜得眯起眼睛。

蝉声在这个时候最响。槐树上的那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反正每年都是它,嗓门最大,脾气最臭,一叫就是一整个下午不带歇。太阳直直地晒下来,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白光,连狗都趴在屋檐下懒得动。只有西瓜能叫人从午睡的困意里挣扎起来。

夏天裂成两瓣。一瓣在刀口上,红得发亮;一瓣在舌尖上,甜得发慌。剩下那些碎屑和汁水,沾在手指上,粘粘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切瓜。刀法很烂,切出来的两瓣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可咬下去的那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蝉还是在叫。只是那把刀,那把案板,那个趴在灶台边等第一口的小孩,都不在了。

夏天每年都裂开一次,红月亮挂在天上,挂在我手里,挂在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