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2日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重庆北碚虎溪机场传出发动机的轰鸣。一架临时改装的C-47缓缓降落,机腹舱门打开,覆盖着青天白日旗的棺木被抬出,黑纱缠臂的百姓自发涌来,霎时哭声四起。几天前,宜昌上空曾出现三批日机,盘旋良久却始终没有俯冲投弹,仿佛连侵略者也在犹豫是否该打破死者为大的规矩。那具早已扎满弹孔的遗体,正是第五战区右翼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

时间倒回到5月16日。襄河岸边,燃烧的芦苇噼啪作响,泥土混着火油的气味呛得人眼泪直流。上午八点,张自忠率不足两千名川军与敌两万余精锐对峙,他摘下望远镜,一字一句地说:“弟兄们,退无可退,背后就是家乡。”随后拔枪,第一个冲进火线。正午过后,弹药见底,张自忠已换上第三支轻机枪。十四时许,他仅余百余名警卫,仍在河滩与日军拉锯。至十六时,弹尽援绝,张自忠腹背中弹,倒于乱石间。遗体被日军发覆,其随身佩刀与勋表一并搜走。

按惯例,日军会就地弃尸,可这一次,他们却将尸体抬至小竹林,在两名少佐的指挥下列队鸣枪致敬,又插上木牌写下“支那第二十九军总司令张将军之墓”。原因何在?中队长吉田毅在电文里写道: “此人以二千之众拒我三万,殊称武士道典范。” 这封电报被逐级上呈华北方面军、北支那方面军司令部,甚至东京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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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是张自忠三十年从戎路写就的结果。1885年,他生于山东临清书香门第,父亲张树帜为清朝吏目,母亲李氏秀外慧中。少年时代的张自忠爱舞枪弄棒,《三国演义》《说岳全传》是枕边书,关云长、岳鹏举的忠烈精神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辛亥革命爆发,他不惑于科场功名,投身同盟会,在天津奔走呼号。可笔墨难挡列强炮火,他索性“弃笔从戎”,经同乡引荐投奔车震,再由车震举荐给冯玉祥。

冯玉祥看中他的爽朗与胆识,破格授中尉,送入军官教导团。直奉战争、国民革命、北伐鏖兵,张自忠在火线上一路升任至旅长。1933年长城抗战,他奉命死守喜峰口,旧式步枪对阵三八大盖、山炮、坦克,硬是拖住日军半月。可就在枪声尚未平息时,《塘沽协定》签下,华北被迫“非武装化”,29军不得不南撤。从此,“张自忠主和”的谣言漫天,他闷声吞下骂名。

“我若贪生,何至此?”1937年9月,七七事变后北平失守,张自忠在宛平曾奉命与日方谈判。蒋介石对外敷衍抗战,对内集中兵力围剿红军,真正的抗敌军备分配到杂牌29军寥寥无几。北平一丢,骂声再起,老蒋顺势将责任推给张自忠,甚至一度要移送军法。若非冯玉祥力保,张自忠恐怕难逃囹圄。自此,“自忠”“尽忠”“精忠”,成了他对自己的三重鞭策。

台儿庄会战时,59军在临沂鏖战七昼夜,打残板垣师团两个联队,却仍有人当面讥他“招降纳叛”。武汉撤退后,张自忠到重庆述职,拜见落魄的冯玉祥。夜谈至深更,他对老长官低声道:“若国有难,唯有一死。”冯玉祥苦笑:“小张,国家要你活着杀敌。”张自忠没有回答,只长揖作别。

1940年春,枣宜会战爆发。日军为截断长江航运,突袭宜昌。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命张自忠率59军与挺进纵队掩护主力北撤。兵力悬殊一望即知,副官劝他后撤。张自忠摇头:“我若走,敌人一天到夷陵,川鄂皆危。”三月间,他飞电重庆请求补给,参谋本部以“战区储备紧张”为由迟迟不批。到了5月,张自忠决定亲率前敌指挥所赴枣阳,随行仅配备一千七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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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至5月16日,襄河北岸枪声渐稀,河滩残阳如血。张自忠左臂中弹,仍举盒子炮射击。其身旁连级干部悉数阵亡,传令兵只剩三人。下午四时许,他胸口再中一弹,跌坐河石,抬头望见远处山坡日军坦克正压来。他喃喃一句:“君等努力。”随即长逝。

日军拾得遗体后行军礼的消息,次晨便传至武汉日军司令部,再传东京。作战科判断:对方死者可能正是华中华北皆知名的张自忠,建议尊葬以示日方武士道。军令一下,连空军都收到了避免轰炸其灵柩运输线的命令。于是便出现了日本飞机三度飞临宜昌、重庆上空却不投弹的罕见一幕。

当晚,国军38师黄维纲率百余敢死队夜袭日军据点,割断铁丝网,抬走棺木。为掩护突围,他亲手点燃汽油桶,爆炸火光将夜空烧得通红。5月31日,灵柩进入宜昌。沿江码头人山人海,老乡们自费购置白绸,写下“血沃荆襄”“将军如岳”八个大字。江边哀乐起,连船上的美国记者都暗自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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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殡仪馆停灵七日,各界挽幛数百幅。孔祥熙吊唁时低声感叹:“人言可畏,英雄已矣。”而军统负责人戴笠则在追悼会上只说了六个字:“张将军欠我们吗?”台下沉默,随后是潮水般的掌声。那些年讥笑他的人,此刻不敢抬头。

有意思的是,国民政府在6月13日追晋其为“陆军上将”,并授青天白日勋章,蒋介石亲笔题写“忠魂不泯”。冯玉祥却把那幅字悄悄收进箱柜,他说:“真正的悼词写在战场上。”翌年初夏,枣宜再战,国军以十倍兵力夺回张自忠当年殉国之地,官兵将酒浇在旧墓前,默默拔枪向天齐射。

1945年胜利后,张自忠的名字列入首批国葬名单,迁葬北平先农坛。仪式上,一位当年的29军老兵拄着拐杖道:“将军守土尽忠,后来的人没有资格议论。”这一句话,被风吹散在石狮与松柏之间,却留在无数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