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下午,北方的天黑得特别早。厨房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外面的风夹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站在水槽前,双手浸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里,正费力地清洗着一条两斤多重的鲤鱼。
怀孕九个月的肚子像一个沉甸甸的石磨,死死地坠在我的骨盆上。因为肚子太大,我无法贴近水槽,只能向后弓着腰,双臂往前伸,这个姿势让我的后腰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酸痛。
“林夏,鱼洗干净没有?赶紧把那只老母鸡也剁了,一会儿你大伯他们一家四口,还有你小姑子一家三口就到了。加上咱们自己人,今晚可是十二口人吃饭,凉菜热菜加起来怎么也得凑够十六个菜,图个吉利!”
婆婆王翠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中气十足,伴随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倒计时的热闹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鸡骨头太硬了,我现在的力气实在剁不动,腰也疼得厉害,能不能让陈浩进来帮我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随后是婆婆拖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眉头皱成了川字:“陈浩上了一年班,好不容易过个年休息几天,在沙发上打个游戏放松放松怎么了?再说了,哪有大男人除夕夜钻厨房的?传出去不是让亲戚们笑话吗?我怀陈浩那会儿,快生了还在地里干农活呢,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不就做顿饭吗,慢慢做就是了。”
她说完,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吐,转身又回了客厅。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丈夫陈浩。他正戴着耳机,双手捧着手机疯狂按动屏幕,嘴里还时不时喊着“上啊,放大招”。对于厨房里发生的一切,对于我刚才的求助,他充耳不闻。
这不是婆婆第一次拿“我当年如何如何”来压我,也不是陈浩第一次装聋作哑。从我怀孕五个月开始,婆婆就以“照顾我”的名义从老家搬了过来。
可她来了之后,不仅没有分担任何家务,反而以“孕妇多动动好顺产”为由,把买菜、做饭、拖地的活儿全推给了我。陈浩总是劝我:“我妈年纪大了,你就顺着她点,权当锻炼身体了。”
可那天是除夕,我挺着九个月的巨肚,双脚因为水肿连拖鞋都快塞不进去了。
从早上八点开始,我就被婆婆叫起来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洗菜、切肉、备料,我已经整整站了六个多小时。
我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那种发紧发硬的感觉,医生说是假性宫缩,是身体在发出警告,提醒我必须休息。
我咬着牙把洗好的鱼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转身去拿那只已经化冻的老母鸡。
菜刀很钝,我举起刀,用力往鸡腿的关节处砍去。“砰”的一声,刀刃卡在了骨头里,震得我虎口发麻,刀柄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焦躁和疲惫,用力地踹了我一脚,随后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我腿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灶台,手里拿着的用来装配菜的玻璃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哟我的老天爷!”婆婆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进了厨房,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子,脸色瞬间铁青,“大过年的你摔碎碗,你这是存心触我霉头是不是?连个碗都拿不住,你还能干点啥?亲戚们马上就到了,你这饭到底还做不做了?”
陈浩也终于摘下了耳机,慢吞吞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仅没有问我有没有受伤,反而皱着眉头埋怨:“老婆,你小心点啊,大过年的搞得一地狼藉,妈说你两句你就听着,赶紧收拾了继续做饭吧,我都饿了。”
看着眼前这对母子,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绝望从心底翻涌上来,直冲眼眶。我没有争辩,也没有哭闹,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的眼泪一文不值。
我慢慢地蹲下身,用那双因为泡水而发白起皱的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玻璃碴。有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我的食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砖上,触目惊心。
婆婆撇了撇嘴:“行了行了,别在这装可怜了,贴个创可贴赶紧把鸡炖上。”说完,她拉着陈浩回了客厅,还顺手关上了厨房的推拉门,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狼狈和外面的喜庆彻底隔绝。
我站在封闭的厨房里,听着油烟机嗡嗡的轰鸣声,手指上的血还在滴。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拿出兜里的手机,手抖得几乎解不开屏幕锁。打开微信,找到我妈的头像。
我没有打字,而是直接点开了视频录制。
镜头里,首先出现的是水槽里堆积如山的还没清洗的蔬菜,案板上那只只砍了一半、还带着血丝的老母鸡,接着是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玻璃碎片和我滴血的手指。最后,我把镜头翻转,对准了自己。
随后我把镜头往下移,拍到了我那大得惊人的肚子,以及因为水肿而肿胀不堪、青筋暴起的双脚。我没有说话,只是录了这短短十五秒的视频,点击了发送。
然后我颤抖着手打了一行字:“妈,我肚子好痛,我做不动了,我想回家。”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我妈的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我不敢接,我怕我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彻底崩溃大哭,我怕客厅里的婆婆听到又会冲进来骂我矫情。
我直接挂断了语音,回了一条信息:“不方便接,在做年夜饭。你们好好过年,别担心我。”
这句话发出去后,那边再也没有了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五点。
门铃响了,大伯和小姑子两家人带着满身的寒气和笑声走进了屋。客厅里顿时热闹非凡,孩子们的打闹声、亲戚们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其乐融融。
婆婆大声招呼着:“快坐快坐!林夏在厨房忙活呢,马上就能开饭了!哎呀,这媳妇就是能干,非说今天过年,要亲手给大家做一桌丰盛的。”
听着婆婆在外面卖弄面子,我撑着灶台勉强站了起来。肚子依然在一阵阵地发紧,冷汗湿透了我的贴身秋衣。我机械地把切好的葱姜蒜倒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空而起,呛得我连连咳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厨房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
就在我准备把那条鱼下锅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那声音极大,连厨房里的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客厅里的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关掉煤气灶,推开厨房的门看出去。
只见我家那扇防盗门大开着,冷风夹着雪花直往屋里灌。门口站着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我妈。她连件厚羽绒服都没来得及穿,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呢子大衣,头发被风雪吹得凌乱不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她的眼睛通红,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地盯在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我身上。
在她身后,像三座铁塔一样站着三个男人——我的大舅、二舅和三舅。
大舅穿着一身黑色的皮夹克,脸色铁青,不怒自威。二舅是个暴脾气,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辆车上拿下来的方向盘锁。三舅虽然个子稍矮,但眼神锐利,死死地盯着正从沙发上站起来的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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