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哈的七月,热得像是一座巨大的炼钢炉。当飞机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夹杂着沙漠干燥和波斯湾湿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卡塔尔的土地,作为中国一家大型建筑企业的外派工程师,我将在这里参与一座地标性体育场的建设。
来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极其富有、遍地跑车以及无边无际的沙漠上。而对于这里的阿拉伯人,我以为只要按合同办事,按期交工,大家就能相安无事。但我没有预料到的是,在这片被财富和骄阳炙烤的土地上,傲慢与偏见往往比气温还要高。
接机的是项目当地的联络官塔里克。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纯白袍子,戴着金丝边眼镜,操着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他彬彬有礼地帮我把行李放进陆地巡洋舰的后备箱,车内的冷气开得极足,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在开往驻地的路上,塔里克主动找我搭话。他问了我的专业履历,又问了我们团队的人数。当得知我们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体育场主体钢结构的吊装时,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先生,在你们来之前,一家著名的欧洲建筑公司刚刚退出了这个项目。”塔里克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他们认为在目前的工期和气候条件下,这不仅是工程学上的奇迹,更是对人类生理极限的盲目挑战。他们说,不可能有人能做到。”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轻声说:“既然我们签了合同,就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塔里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后来我才知道,在很多像塔里克这样受过西方高等教育的阿拉伯精英眼里,这个世界的秩序是固定的:欧美人输出标准和核心技术,而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提供的只是相对廉价的劳动力和不讲究生活质量的苦干。他们愿意付钱给我们,但内心深处,并不认为我们具备某种能够折服他们的“强大”。
体育场的穹顶设计极其复杂,需要将数千吨的钢结构在几十米的高空进行毫米级的精准对接。欧洲的监理团队每天拿着图纸在阴凉处指指点点,一旦气温超过四十五度,他们就会以劳工保护为由,严格要求停止一切室外作业。塔里克也完全遵从这一套西方标准,他甚至在早会上公开质疑我们中方团队擅自调整作息时间的做法。
为了赶进度,我们把工作时间拆分,避开正午最毒的日头,改在凌晨三点到上午十点,以及下午四点到深夜进行。这意味着我们的工人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的整觉,其余时间都在工地上挥汗如雨。
我们队里有一位老焊工,大家都叫他王师傅。五十多岁的年纪,四川人,双手因为常年接触高温和粗糙的钢材,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裂口处总是粘着洗不掉的机油。有一天清晨,塔里克来工地巡视,正好看见王师傅悬挂在半空中的钢架上进行仰焊。
那是全场最难的一个节点,火花像金色的瀑布一样在王师傅身下坠落。塔里克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通过对讲机问我:“林,那个工人那样工作多久了?他不累吗?据我所知,他这个年纪在欧洲早就申请轻松的岗位了。”
我走到塔里克身边,递给他一瓶水。“王师傅已经在这个节点上耗了四个小时了。如果今天不焊完,明天的整体吊装就要推迟。他不干完是不会下来的。”
塔里克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不可理喻。“你们中国人为了赚钱,连命都可以不要吗?在卡塔尔,即便是最低廉的劳工,也不会在这样的强度下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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