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市局刑侦支队负责情报分析的“笔杆子”发配去守大门，这事在当年整个系统里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因很简单，我花了一个月时间，熬了十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一份关于辖区内“隆丰化工”暗管排污及涉黑利益链的数据分析报告，被上头以“缺乏实证、影响市里招商引资大局”为由，直接锁进了抽屉。我当时年轻气盛，当着十几号人的面拍了桌子，质问他们是不是要等老百姓都病死了再去查。
结果显而易见，第二天一纸调令，我就以“缺乏基层经验，需要锻炼”的名义，被借调到了这个全市最偏远、警情最繁杂的城乡结合部派出所。
红星所的所长叫赵建国，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他见我来，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大门口那个不足十平米的门卫值班室，说：“市局来的高材生是吧？你这两天的任务，就是在那个屋里待着，负责接待群众，登记来访。记住，那是咱们所的脸面，也是第一道大门。”
我当时觉得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我一个政法大学毕业、专门搞大数据研判的刑警，让我去当门卫？
但我没吭声，咬着牙把行李扔进宿舍，转身就坐进了那个充满着陈年烟味和霉味的门卫室。
第一天，我几乎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把嘎吱作响的老板椅上。来的人形形色色，有丢了电动车进来破口大骂的，有两口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来评理的，还有讨薪无门坐在门口台阶上抹眼泪的。我冷眼旁观，机械地给他们做着登记，然后指着大厅说：“进去找值班民警。”
傍晚的时候，赵所长溜达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没接。他也不恼，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说：“觉得委屈了？觉得大材小用？”
我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不怕吃苦，但我学的是破案，是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不是在这里给丢狗找猫的人做向导。”
赵所长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我说：“你那份报告，我听说了。数据做得很漂亮，逻辑也很严密。但你知道你缺什么吗？你缺人味儿。你的报告里全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法条，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连门都看不好，你怎么去查那些大案子？”
我当时心里很不服气，觉得他不过是在为上级的打压找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但第二天发生的事，让我的心境产生了一丝裂痕。
那天上午，门卫室来了一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一双解放鞋上全是黄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蛇皮袋。他也不进去，就在我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咳得撕心裂肺。
我皱了皱眉，倒了杯热水端出去递给他：“大爷，你找谁？报案的话进来登记。”
老头受宠若惊地接过纸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了手他也像没知觉一样。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嘶哑地说：“警察同志，我……我不敢进去。我就是想问问，市局不管的事，你们管不管？”
我心里一动，拉着他在值班室的木沙发上坐下。老头哆哆嗦嗦地打开那个蛇皮袋，里面全是一沓沓的化验单、照片，还有几件沾着不明黑色污渍的工服。
“我是隆丰化工厂附近的村民，也是那里的前锅炉工……”老头一开口，我的呼吸就停滞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什么都没干，就在听老头讲述。他讲村里的井水怎么变了颜色，讲他老伴怎么得了怪病连床都下不了，讲他们几个工友去讨要说法怎么被厂里的保安打断了腿，讲他们去市里上访怎么被人半路截回来。
这些，就是我报告里那一句句“涉嫌暴力手段压制群众”、“造成严重环境污染”背后的真实画面。我看着老头那双因为长期接触化学品而溃烂皲裂的手，突然明白了赵所长昨天说的那句“缺人味儿”是什么意思。
我引以为傲的报告，对我来说是证明能力的战利品，对他们来说，却是字字泣血的命。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就在门卫室里，就着凉水啃了个面包，把老头带来的所有材料跟我脑子里的数据一一印证。我发现，情况比我之前在市局外围调查的还要触目惊心。
第三天一早，我刚把门卫室的卫生打扫完，老头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另外两个病恹恹的村民，满眼希冀地看着我。我把他们迎进来，正准备给他们做一份详尽的笔录，重新整理一份材料直接寄给省厅。
就在这时，派出所门外的马路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平常总是响着各种喇叭声、叫骂声的红星路，此刻连一辆杂车都没有。紧接着，三辆黑色奥迪轿车，缓缓停在了派出所大门外。
我透过门卫室的玻璃窗往外看，心里有些纳闷。按照规矩，这种车是不可能随便停在派出所门口的。
车门开了，先下来几个神色紧张、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市局的一把手，另一个是分局的局长。平时在电视里威风凛凛的他们，此刻却像是做错了事的学生，一路小跑着去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门。
随后一个身材高大、两鬓微霜、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下车。他没有理会市局领导伸出的手，也没有看一眼派出所院子里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迎接的赵所长等人，而是站在大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当我彻底看清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人后，我整个人直接愣住了，因为那是我们省的省长——陈毅民。
“谁叫林浩？”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市局一把手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他慌忙转头，目光在院子里搜寻，最后定格在门卫室里的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推开门卫室的门走了出去。老头和那两个村民吓得缩在沙发上不敢动弹。
“我是林浩。”我强压着心头的狂跳，快步走到大门口，站定，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陈省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我身上那件因为连日熬夜有些皱巴的警服，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门卫室，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我向市局要人，他们跟我说你去基层办大案子了。这就是你们说的办大案？”陈省长转头看向市局一把手，语气平静，却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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