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世如阅卷,下笔有锦书
在这里,听见中国走向世界的号角赞
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用双脚丈量了从被拐卖到自我救赎的千里之路。她的故事里,没有宏大的对抗,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和一次次在 “坏” 与 “更坏” 之间的选择。
三十年前,贵州黔东南的苗族女人阿包,在贵阳打工。临近过年,手头拮据的她,在人才市场遇到一对夫妻。对方说,帮忙带点东西去上海,一两天就回来,给两百块。
两百块,对当时的阿包来说,是能给两个女儿买身新衣服过年的巨款。她没多想,和另外两个女孩一起上了火车。
两天两夜后,火车停下的地方不是上海,是河北一个陌生的村庄。直到被带进一户人家,对方的老母亲指着她说 “我花三千多块钱买你的”,阿包才猛然惊醒:自己是被拐来卖给别人做媳妇的。
买她的那户人家,穷得只有一层土房,全家老小睡一个大通铺。买主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阿包的第一反应不是恨,竟是觉得对方可怜 ——“那时候几千块钱也不容易”。
但她知道不能留。她谎称自己结扎了,生不了孩子。对方儿子大怒:“我花那么多钱买你,那你写信给你贵州的老公,打钱来还给我,你再走!”
阿包被看起来了。她每天以泪洗面,隔壁的老太太们看在眼里,只淡淡说:“丫头,你哭没用。”
整个寨子都知道她是被拐来的,但无人伸出援手。第二个星期,她听到人们议论:之前有两个跑的女人,被抓回来,脚筋都被抽了。
这话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警告。为了麻痹对方,阿包开始学着融入。买家种花生卖,赶集时她也跟着一起去卖花生。早上起来,她帮忙做饭,仿佛已是家庭成员。
转机出现在一次赶集。老人让儿子带花生去卖,并笑着问阿包要不要同去。儿子没说话,阿包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说 “好”。
集市上,买家的小妹妹问她饿不饿,想吃点什么。阿包说冷,想吃甜酒。两人刚在摊子坐下,阿包借口上厕所。跑进厕所,她对自己说:“要不要走?干脆走!”
这一走,就是一口气赤脚狂奔三四个村子,跑了整整八个小时。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有单车,要是被抓到,肯定死定了。
跑到一个村子,她向一户人家求助,说自己是贵州的被骗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出去看了十几分钟,回来说:“你赶快走,我没看见人来。只能往县里面跑。”
县城意味着可能有警察。她又跑,二十分钟后遇到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又怕又累的她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对方让她上了一辆去县里的中巴车,没要车费。
在北京,一个服务员告诉她,发电报回家要钱,来回得一个星期。她建议阿包去收容所,“有吃的有睡的”。
阿包跟着去了,那是一个地下室。进去前,她身上藏着老奶奶给的四五十块钱,没敢拿出来,怕车费不够。
收容所里,二三十个人挤在一起,“像人家喂猪的那种圈一样”。有人疯癫,有人打架。阿包在这里遇到了另一个逃跑的女人,怀里还塞着个吃奶的孩子。女人说,那家人经常打她。
两个星期后,阿包终于听到喊 “贵州的” 名字。拿到火车票的那一刻,“我的天,真的只有那么高兴了”。
但这只是漫长归途的开始。从北京到武汉,又被送进武汉的收容所,待了十多天。几经辗转,终于坐上回贵阳的火车。
一路坎坷,归心似箭,但等待她的,是另一个打击。回到家,邻居老奶奶告诉她:“你回来了,你看你们家搞得乱七八糟。”
丈夫老赵在她失踪期间,让前妻来家里住了。阿包心如死灰,甚至想过找炸药和丈夫、前妻同归于尽。最终,为了两个女儿,她选择了忍耐和原谅。
生活回到轨道,但依然沉重。为养活女儿,阿包什么活都干:挑蜂窝煤、扫公共厕所、在医院做保洁、接上门家政,最多时一周做二十家。
她的付出没有白费,两个女儿,一个考上大学,一个考上大专,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但命运的担子并未卸下。她照顾患癌的丈夫直到去世,又照顾病重的哥哥和年迈的父亲,送走一个个至亲。
丈夫去世半年后,有人介绍对象,她说:“现在我不想这些,我又不是离不开男人。”
但十年后,她还是再婚了。第二段婚姻更像个陷阱,刚领证两周,丈夫就因酒驾伤人入狱三年。期间,她甚至被假冒的 “上海警察” 骗走了丈夫留给她的五万块钱。
生活似乎总在重复艰辛的调子,直到六十岁那年,一通电话打来。对方是她二十年前在贵阳帮佣时认识的一位大学老师,姓方。老师腰椎瘫痪,独自在家无人照料。
阿包记得当年女儿考大学,这位老师曾热心帮忙。“人一定要感恩”,她去了。
眼前的老师落魄得像个老头,她心生怜悯。老师希望她能长期照顾,甚至暗示一起生活。阿包起初觉得荒唐,对方还有老婆。但老师后来离了婚,一无所有:房产归前妻,手上只有八十块钱。
讽刺的是,此时阿包自己倒有两套小房子。一套是和前夫老赵攒钱买的单位房,一套是自己做保洁付首付买的,房贷都快还清了。
和方老师在一起,家人反对,外人瞧不起。但阿包觉得:“我们两个合得来,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开心就可以了。”
这段关系给了她前所未有的 “对等感”。年轻时,她断不敢高攀大学教授。如今,对方需要她的照顾,她需要对方那份稳定的退休金来保障养老,彼此需要,反而平等。
有人问她,一辈子都在照顾丈夫、孩子、哥哥、父亲、老师,甚至女儿的孩子,累不累?她笑笑:“那可能就是我的命。”
她那本由方老师帮助整理出来的书,自己却不愿再看。“不想再回顾了,过了就过了吧。”
她说,有时觉得像自己这样卑微的生命,本不该来到世上。“一生下来就知道有这么坎坎坷坷的话,真的不想到这个世界上来。”
但说完她又笑了,和方老师在一起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六十岁像谈恋爱,“还是来这个世界上”。
在阿包的故事里,鲜有 “觉醒” 或 “对抗” 这类激昂的词汇,更多的是 “忍受”、“承受”、“寻找缝隙” 和 “坚持”。这是在缺乏任何支持系统的年代里,一个底层女性活下去成本最低的方式。
在观众眼里,她是被动承受命运的农村妇女。但在她两个女儿眼里,她是在最绝望时没有放弃,用血汗泪把她们托举成女大学生的母亲。
女儿们成了老师,融入了现代城市生活。她们是建设那个 “有法治、有养老支持、有职业教育” 的现代社会的一部分。
或许,只有当这样的现代社会容纳更多人时,未来的 “阿包们” 才会对自己说:我本不必承受这些。
而历史中的每一个阿包,她们的忍耐与坚韧,都构成了通向那个 “不必承受” 的未来的,沉重却无法忽略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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