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 | 吕银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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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连续多起极端天气灾害轮番上演之后,重庆“永川”这个地名,很可能会被外界短暂看见,然后迅速遗忘。“异常”已经成为“常态”,镁光灯紧接着扫过哈尔滨、河北或者任何地方,再回到重庆,最新一轮暴雨落在“重庆合川”……
然而,5月24日凌晨那个夜晚,被泥石流吞没的那些村庄,仍未从噩梦中苏醒。在这里,人们依山而居,靠着早年的煤矿挖采、如今的旅游开发维持生计,同时,也从未停止过防范大山的咆哮。
但最终,人,败下阵来。这是概率问题,也可能不止于此。
茶山山体滑坡留下道道裂痕。凤凰网《风暴眼》摄
01
第一场葬礼
6月1日,重庆永川区茶山竹海街道大桥村,从清晨便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像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雨一样——雨本身,从来不是让人畏惧的。
在这座依山而建的村庄深处,拐进一条岔路,是一座养老院改造的简易场所,暗红色砖墙包围的院子顶上,法事班子已经苫好了塑料编织苫布。从苫布的空隙看去,雨时泣时停,潇潇淋透了不远处的柚子树、竹林和茶山。
村养老院改造的法事场所。凤凰网《风暴眼》摄
村民张福芝的遗像被安放在灵堂,寿榜高高挂起。此时,距离那场吞噬村庄的暴雨泥石流灾害,刚刚过去8天。
“房子没了,村里只能找到这个地方做法事。”张福芝的表哥杨茂林对凤凰网《风暴眼》低声说。
这也是灾后第一户办丧事的人家。丧事将持续两天,6月3日一早,将张福芝下葬后,这个临时场地将被腾给下一位遇难者。
此前,5月24日凌晨,箕山山脉遭遇瞬时极端特大暴雨袭击,引发山体滑坡与泥石流,在茶山竹海街道、中山路街道、双石镇等地撕开散点式的伤口。大桥村“打卦石”和安溪村“吊水洞”一带,成为受灾最重的区域。
截至5月26日9时的通报数据显示,灾害造成9人不幸遇难、11人失联。
从山上俯瞰滑坡致灾情况。凤凰网《风暴眼》摄
“张福芝53岁,是遇难者里年纪最小的。”杨茂林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其他遇难者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
“五十三岁千古”是寿榜上的记载。“其实要等到农历五月,她才真正要过53岁的生日。”张福芝年近八旬的母亲,细细掰算女儿的年岁。
这位母亲佝偻地呆坐着。她身子骨不好,去年曾因心脏病住院装了支架,张福芝常在床边照料。原本,老人还在等着不久后和女儿去医院拿药——女儿总是帮她去窗口排队。
“她一辈子很辛苦,没过什么好日子。”张福芝的母亲喃喃道。女儿的父亲早年打工时,因为意外导致手臂伤残,丧失了劳动能力,养育三个孩子的担子不轻。“现在生活刚好一点,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许多亲友对张福芝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事发四天前一场家族晚辈的宴席上。5月20日,永川城区的一家酒楼里,杨茂林与表妹打了个照面,她侧身让路。“连顿酒都没好好喝,就成了最后一面。”
在亲人们的记忆里,张福芝性格直爽,闲暇时爱和朋友喝酒小聚,打打麻将,唱唱歌。
就在23日白天,张福芝还在永川城里和姊妹、亲友吃饭。结束后,大家都劝她在城区留宿,可她惦记着家里饲养的牲畜,还是执意回了村。
晚辈在法事场地大门边摆上蜡烛纪念张福芝。凤凰网《风暴眼》摄
张福芝对牲畜的上心,常让女儿小月纳闷:妈妈平日里既不养花也不爱草,却总是牵挂那些鸡鸭。不管去哪里,哪怕天色再晚,她也一定要赶回家,担心它们饿着肚子。
“有时候看到小鸭子崴了脚,或是被鸡啄伤,她都会心疼。”小月说。
那晚,她只是奔赴日常与牵挂,毕竟,没有人能预知灾难。
事发后的几天里,家属们穿着高筒雨靴,沿着暴涨混浊的河道两岸反复搜寻张福芝的身影。每一处被树枝杂物淤塞的角落,都不放过。
直到第三天,人才在几十公里外的铜梁辖区水域被找到。
小月是通过右手上的戒指认出母亲的。
那是一枚普通的银戒指,上面有一点拧出来的花样。从小月记事起,妈妈就一直戴着它。如今,家里人问两个女儿,“要不要把戒指取下来,留个念想?”
小月和姐姐想了想,说:“这是她戴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们想,就让它一直陪着妈妈。”
在张福芝所属的大家族里,共有5口人消失在这场突发的泥石流里,他们中有张福芝的兄嫂两家。
前来吊唁的,也有其他遇难者家属。
杨茂林指了指人群中一位穿着灰色T恤的男子,低声对凤凰网《风暴眼》说:“这位,家里也有两人遭(难)了。”
饭桌上,杨茂林问他,“丈母娘和老丈人找到了吗?”
“老丈人的遗体找到了,丈母娘还没有”。男子答道。
他的老丈人,是67岁的村会计谢辉全。在多家媒体的报道中,谢辉全在发生险情的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村民,自己却被泥石流掩埋。他的遗体在自家房屋下方几百米处被发现。
谢辉全的弟弟和弟媳,住在不远处的独立小屋里,至今下落不明。
山体滑坡卷下巨石。凤凰网《风暴眼》摄
02
“整个西湖的水灌下来”
“打卦石”这个地名,来自位于大桥村山坡上的那块巨石。据村民介绍,它如同被远古的雷神一斧劈开,天然裂成两半,形状像用来占卜吉凶、沟通亡灵的卦石。于是,得了“打卦石”这个名字,村民也叫它“雷劈石”。
如今,这块石头完好如初,但它俯瞰的村庄,却在五月下旬那个夜晚之后,只留下满目疮痍。
密集的雷电劈下来时,是5月24日凌晨2点左右。在茶山顶上经营民宿的大桥村村民何松,被窗外的景象惊醒: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整片山野照得亮如白昼,山脊的轮廓清晰可见。“雨不是在下,倒像是有人端着巨大的盆,从天上径直往下泼。”
何松家门口是自己挖的鱼塘。雨水疯涨,塘水眼看着就要漫过堤坎。为了防止大水冲垮塘基,他赶紧跟上姐夫,戴着头灯冲进雨幕,手忙脚乱地撤掉拦挡,把几个排水口全部扒开。炸雷在头顶轰响时,震得人脚底发麻,不由自主地往上蹿。
何松觉得这场雨邪门:“它好像就死死罩在茶山这一片山头上,再往外一点,雨势就小很多。”后来重庆市气象部门的数据证实了他的感觉:5月24日凌晨2时至4时,短短两个多小时内,永川区茶山竹海街道的降雨量达到了惊人的296.6毫米,刷新了永川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极值。
“这相当于把整个西湖的水,集中倾倒在了这片小小的山坡上。”何松说。
很快,山村大面积停电,手机信号也彻底中断。全家人都集中在一楼漆黑的客厅里,除了孩子躺在沙发上睡着以外,没人能合眼。何松感觉自己像是“又瞎又聋”,完全与世隔绝,无法想象山下正在经历什么。
而暴雨,正顺着无数道山沟狂奔而下,冲毁环山公路,逐渐汇成一股股洪流。它裹挟着山坡的泥沙、巨石、断裂的树根,变成汹涌的泥石流,扑向半山腰和山下那些沉睡的村庄。
环山公路遭到损坏。凤凰网《风暴眼》摄
泥石流将张福芝和邻居们居住的那栋三层小楼瞬间推平;洪流卷走了张福芝准备宰杀待客的大鹅和养在笼中的鸽子;洪流冲走了农户家圈里的猪;泥浆灌进房屋旁的稻田,将一片片绿油油的水稻彻底吞没……
当泥石流涌进山脚下的安溪村时,78岁的龚素芳和老伴刘树波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山体滑坡灾后。凤凰网《风暴眼》摄
混着泥浆的洪水,卷着粗壮的树枝,直接撞破窗户冲了进来。屋里屋外,瞬间一片狼藉。
老两口来不及反应。房屋两侧的山水同时涌过来,他们无处可逃,吓得浑身发软,但还是拼命把一楼的物件往二楼搬,摸到什么就搬什么。洪水越涨越高,水位足足漫上来一米多。两人躲上二楼,心惊胆战地熬了一整夜。
从窗户望出去,他们看见屋旁的高压线变压器爆出火花,燃烧了起来。
工人抢修现场。凤凰网《风暴眼》摄
第二天,风雨渐歇。他们才开始清点损失:家里养的57只鸡鸭和4头猪,全被冲走了。储存的1000多斤粮食,没了。再加上一些损坏的家具,财产损失大概有2万元。
更舍不得的是这房子,2023年左右,两个儿子掏了130万积蓄,在老屋的基础上翻新装修,才建成了它。新房刚住了两年,就遇上泥石流,残破的窗框、玻璃,只能胡乱堆在墙边,老两口束手无策。
村民房屋受损严重。凤凰网《风暴眼》摄
03
留守老人,无处可逃
“老家遭了泥石流”,听到这个消息时,53岁的刘敬正在钓鱼。他是刘树波夫妇的儿子,在数百公里外的贵州做门窗铝材生意。
他瞬间慌了神,立刻喊上哥嫂,开车五小时左右,一路往永川赶。
一见到儿子,龚素芳第一句话就是念叨那些被冲走的猪和家禽。刘敬顺着泥石流的方向到处找,可地面全是软塌塌的淤泥,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根本不敢往深处走,只能作罢。
村民房屋受损严重。凤凰网《风暴眼》摄
他记得,上一次回家是五一假期,那时田里刚插上秧苗。母亲在地里收油菜,他赶紧过去帮忙,把收回的菜籽铺在院坝里晾晒。忙活了几天,他又匆匆赶回贵州。
现在,那些油菜籽,和父母精心打理的葡萄藤、樱桃树,房前屋后的花草,全被冲得干干净净。这片农田是父母当年砍掉竹子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今年注定颗粒无收。
一家人把还能用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屋外的泥地上,再回头清理屋里的淤泥。刘敬特意买了手推车,一车一车地往外运杂物。
父亲刘树波年轻时是个好木匠,有一手漂亮手艺,后来还在村里当过干部,一辈子吃苦耐劳,从来不肯闲着。如今年纪大了,就靠卖家禽和侍弄那点田地生活,一个月也就百十来块钱的收入。
他们总是闲不下来。刘敬劝过很多次,让父母别养那么多猪,随便养两只鸡解解闷就行了。可父母不听,总想着多少能贴补点,给在外的儿女减轻负担。
最让刘敬无奈的是,2009年,他特意从外面买了两大车柴火回来,码得整整齐齐,想让父母省点力气。谁知道,那些柴火一直堆在角落,父母根本舍不得烧,还是每天自己上山捡柴。
就这样,角落里那些柴,存了十几年,最终淹没在了这场泥石流里。
受灾村民忙着清淤,老人站在废墟中。凤凰网《风暴眼》摄
村民告诉凤凰网《风暴眼》,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几乎都在外面打工谋生,没人愿意留在山里种地守家。所以,这次遇难和失联的,几乎全是留在村里的老年人,而他们正是防范风险能力最脆弱的一个群体。
张福芝的丈夫常年在青海做水泥工,都是临时活,有活干才有收入,没活的时候只能待在外地等。有时候两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要等半年甚至一年。
两个女儿在浙江上班。小月记得,母亲向来不爱出远门,也怕坐车,总觉得路途折腾。以前女儿们多次邀请她到浙江小住,她都不肯答应。可今年五一,她一反常态,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就打电话让女儿帮忙买车票,“想去浙江看看你们”。
那是她第一次到浙江,但女儿们依然要早上6点就忙工作,张福芝便在住处刷刷手机、带带外孙。直到第三天返程前,小月特意请假,带她游玩了一天。
出事前两天的晚上,母亲给小月打视频电话。她新买了一副蓝牙耳机,自己不会操作,始终连不上手机,想问问孩子怎么设置。小月在视频里一步步教她,可还是教不会。
小月本打算,十月份回老家,再好好帮母亲完成设置。
与张家类似,安溪村吊水洞,一户胡姓大家族,同样遇难、失联5人。家族中的小辈小薇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她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伯娘一家遇难失联,61岁的父亲漂了两三公里,直到清晨5点,才被村民救起,送往医院。
父亲浑身上下有大面积擦伤,还断了好几根肋骨,大量泥沙和污水灌进他的左耳。
“我父亲还有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都在吊水洞煤矿上班。后来煤矿关停,他们便再也没有外出做工,安心留在村里务农,靠着种地、养鸡维持生计。”小薇说。
灾后抢修。凤凰网《风暴眼》摄
凤凰网《风暴眼》了解到,打卦石和吊水洞,都曾以小煤矿闻名,是当地人赚钱的主要途径。打卦石煤矿早在2009年便已关闭。截至2016年底,茶山竹海街道作为昔日的产煤区,关停的煤矿多达数十个。到2020年底,吊水洞煤矿发生重大安全事故,此后永川区管煤矿全部关闭。
在这一背景下,年轻人纷纷流出村外。杨茂林说,煤矿关停后,老一辈出去打工,大多锚定三个地方:广东、福建、新疆。
“越呆在家里,越耽误时间。”他说,家里但凡遇到红白事,如果人在附近,必须回来处理,一耽误就是好几天。“要是打工的地方远,也就作罢了。”
“现在沿海城市的厂子,也没有那么多活了。”何松对凤凰网《风暴眼》说,他有同乡干脆去了非洲做建筑工。“工地也不是天天有活,干一天400块,环境差,下个雨误了工,那天就没钱。”
一场灾害后,这些为家庭在外打拼的年轻人,匆匆回乡,又满身泥泞地匆匆走了。
04
“天灾,不知道该怪谁”
村里的老人,从未见过这样凶猛的洪水和泥石流。
“这是天灾。”几乎每个人都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大自然的公平、随机性成了最有效的安慰剂。长久以来,这里的人们一边早已隐隐感受到灾患的脚步,一边矛盾地相信着,茶山竹海,一直是块福地。
在小月的印象中,后山曾经出过地质问题,山体还用防护网整片围起来过。但是人们的生活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影响,“一直觉得是安全的。”
今年发布的《重庆市永川区2026年度地质灾害防治方案》(下称“2026防治方案”)中,也预测道,局部高易发、高风险区可能出现的仅是“中小型滑坡和崩塌”。
在《2026防治方案》中,茶山竹海街道被明确列为全区3处地质灾害高风险区之一。街道内7处地质灾害隐患点,有5处位于大桥村。多位村民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此次泥石流影响的区域,也在多个监测点附近。
《2026防治方案》截图
“‘猫儿梁’就在山顶,‘十面埋伏’拍摄地附近,是泥石流的源头,从这里下冲的山洪,直冲张福芝那栋三层小楼受灾点。”何松说,“手爬岩,在山下,也塌方了。”
地质的脆弱性,早在煤矿挖采时期,便已埋下伏笔。
《重庆市永川区茶山竹海街道办事处2023年度地质灾害监测及防治综合预案》中,就曾提及:茶山竹海街道位于箕山山脉及其周边,箕山山脉内矿山企业多,山体较为复杂多由散石、砂岩构成,加上近些年自然气候异常等都是诱发地质灾害的重要因素。
其中还明确写到:“目前我处所发现的地质灾害隐患的隐点中,箕山山麓受断层构造切割部位以及采矿的影响。”
除了地表植被与土壤层被破坏,老煤矿的历史遗留问题同样悬在村民头顶。吊水洞村民发现,被冲毁的房屋周围,浑浊的泥浆和山石中间,到处是黑色的煤矸石。
泥石流卷来老矿山的煤矸石。受访者供图
这是吊水洞老煤矿里堆积的煤渣、煤矸石,顺着洪流冲下来。有村民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在2020年煤矿关停后,几千吨煤渣、煤矸石不知为何没有被清运出去,直接在原地掩埋堆放了。“按理说,这些废料必须全部清运,才能再做后续的护坡、治理工作。”
村民一直担忧,下大雨可能将这些煤渣冲下来,曾多次反映安全隐患问题。没想到,如今,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但村民同时表示,当地已经明确,此次灾害完全是普通地质灾害、自然泥石流,与煤矸石堆积、遗留矿山隐患无关。
没有人知道该怪谁,“没有这些煤渣,泥石流也仍会淹没房屋。”
事实上,当地也在持续推进矿山复绿工程和防洪工程。但这些巨额消耗、工程浩大的投入,很可能在一次规模不大的洪灾中,便付诸东流。
就在2023年7月28日,一场突发暴雨曾导致茶山竹海发生山体滑坡、水石流。在村民的记忆里,当时的影响面不算大。但凤凰网《风暴眼》注意到,这次不大的滑坡,对部分区域山体、排水沟仍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冲击。
凤凰网《风暴眼》在永川区政府官网上看到,3年前的这场暴雨,冲毁了大桥村打卦石煤矿在2021年刚完成的矿山复绿工程。当地人大代表随后建议政府出资再次修复,主管部门去年5月答复称,茶山矿山因历史原因,原有山体开挖较多山体陡峭,在近两年极端天气情况下,部分矿山出现山洪毁坏林木及山路设施等情况。需要整治的区域已远超原工程范围,“事项不具备解决条件”,需要争取专项资金,获批后再启动修复。
目前,凤凰网《风暴眼》并未查询到这一修复工程的后续进展。
挖掘机灾后平整土地。凤凰网《风暴眼》摄
除了矿山复绿工程,2023年那场山洪还损毁了大桥村的山洪沟防洪工程。该工程已于2025年5月获准实施水毁修复。据行政许可决定书,工程概算总投资98.46万元,治理河段1.17公里,新建0.26公里护岸。
当时的设计防洪标准为“10年一遇”,这也符合当地农村河段防洪标准要求。其它山腰矿区的天然冲沟,设防能力更为脆弱。要抵御数小时内降下296.6毫米雨量的极端暴雨,可谓十分困难。
“归根结底,还是短时雨量实在太大。”何松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在那场致灾的特大暴雨之前,雨已经断断续续淋了几夜,虽然白天又是大太阳,但山体早被泡透了。随后而来的凶猛降雨,成了压垮坡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并不是孤例。今年入夏以来,我国多地接连遭遇极端天气,湖南、重庆遭遇暴雨及次生灾害,哈尔滨遭遇历史罕见的强沙尘暴,河北猛烈冰雹来袭,接着,暴雨又向南方多地挺进……
灾后修复工作进行中。凤凰网《风暴眼》摄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公共管理与发展系主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孔锋,长期从事灾害风险治理与应急管理研究。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今年我国极端天气及衍生灾害呈现频发并发、局地极端、链式衍生、南北交替四大特征。灾害时空分布不均,致灾速度快、破坏性强。
他认为,“百年一遇”级极端天气发生频次持续抬升,直观反映气候背景持续趋险,预示我国中长期防灾压力将系统性攀升。
“现行防灾减灾体系依托过往灾害规律构建,在极端天气常态化新态势下,部分原有设防标准、规划阈值与当下气候特征出现错位,推进系统性优化升级具备现实必要性。”孔锋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
他建议,需立足新的气候实况修订水利、地质、城建等设防规范,结合近年极端降水、风沙实测数据,调高山区边坡、中小河道、乡村民居的设防冗余。此外,前移风险排查关口,针对永川茶山竹海这类偏远山村细化地质灾害动态监测网络,补齐基层临灾预警、转移避险的落地短板。
05
生亦靠山,死亦归山
自从二十多年前张艺谋带着刘德华、章子怡等一众影星来到永川,将茶山竹海作为电影《十面埋伏》的外景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很快发展起了旅游业。
山顶上的村民,靠着来访的游客做点小生意,开民宿,在沿路卖水和杂货。山腰和山脚下的村民,则一辈子在土地里刨食,种水稻,种玉米,还有几家大型养殖场和几十亩连成片的鱼塘,是他们一整年收入的指望。
茶山竹海民宿旁发生山体滑坡。凤凰网《风暴眼》摄
何松估计,经过这样一场灾难,他的民宿今年很难再开业了。山上的生意主打避暑康养,每年就指望着5-10月这几个月,撑起一整年的收入。但茶山竹海景区,要完成修复,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
就在前不久,他的姐夫刚贷款30万,把民宿里里外外翻修一新。不算这笔新投入,光是这次被冲走的鱼和各项杂七杂八的损失,加起来也有两万块钱。
现在的茶山,像是被蛟龙的巨爪抓破了脸,满山狭长的“抓痕”。从山顶一路向下,凤凰网《风暴眼》看到,二十多公里的山路,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处塌方或滑坡,警示牌随处可见。山下绵延伸向远方的村庄,至今仍陷在泥洼之中。
山下村庄陷在泥沼中。凤凰网《风暴眼》摄
靠着大山生活的人,也笼罩在大山的阴霾中。
山里的村民,往往无处可躲。在这种情况下,除了长期监测风险点,当地政府也早已着手组织避险搬迁。每搬迁一户地质灾害风险点居民,便将点位从隐患名单中销号。
根据《2026年防治方案》,按照“应搬尽搬”的原则,今年计划完成54户、199人的搬迁任务。
但再怎么搬迁,也仍然离不开这座山。
张福芝正是大约十四年前那批避险搬迁的村民之一。小月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一家人原本住在更高的山顶上,因为地质灾害避险考虑,政府将山上的几户居民迁到了山腰。
那栋由政府修建的小楼,是半框架结构。一半是三层,另一半是两层。
小月记得,几家人入住新居后,妈妈喜欢和大家坐在院坝里摆龙门阵,家长里短什么都聊。每到夏天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要打谷子、晒玉米,粮食全都摊在院坝里。要是谁家的活还没做完,或者大雨前,邻居都会上前帮忙一起忙活。
听到噩耗时,小月以为,可能只是屋后局部受损,出现点小面积滑坡、掉点沙土,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结果,完全没料到整栋房子会被彻底冲毁。楼中9人全部被卷走,如今再去现场,已经完全看不出那里曾有过房屋的痕迹。
受灾前后对比图。上:受访者供图。下:凤凰网《风暴眼》摄
村里的老书记蒋书记对凤凰网《风暴眼》说,那座房子经过国家检测,地质是没问题的。“一百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雨。泥石流来得太猛,房子再牢固也经不住冲击。”
命运似乎在捉弄这些试图与厄运“躲猫猫”的人。
在孔锋教授看来,农村民居防灾需摒弃“重搬迁、轻管控”的传统模式,建立就地设防、动态监管、分类管控的常态化风险治理体系。
首先,开展全域民居风险建档摸排,结合地形地质、气象灾害频次、房屋结构年限,对山区民居划分安全、隐患、高风险三类等级,建立一户一档的动态风险台账,精准锁定临坡、临河、低洼地带的高危民居,实现风险底数清、隐患点位明。
其次,推行低成本、适配乡土的民居防灾改造,摒弃一刀切搬迁模式,针对老旧土坯房、边坡危房,实施加固修缮、排水疏通、边坡支护等简易防灾工程,适配农村生产生活需求,降低农户改造负担,破解宅基地限制带来的设防难题。同时,健全常态化巡查预警与联动机制,汛期加密隐患排查频次,补齐山区偏远民居预警盲区。
某村安置点。凤凰网《风暴眼》摄
如今,汛期的风险仍未消退。6月6日起,南方地区迎来新一轮强降雨过程,重庆市合川区多个街镇出现内涝情况。永川区茶山竹海街道,暴雨依然连日不停。“昨夜,又有几处塌方了。”村民对凤凰网《风暴眼》说。
当地对5·24泥石流灾害的搜救工作已经结束,多位村民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安置工作也已收尾拆除,原本搭建的防洪救灾帐篷,在6月5日全部撤掉,村民需要自行安排后续的住处和生活,“可以租房子,政府后续会提供每月数百元的租房补贴。”
小月暂时住在姐姐的婆家,临时安置点拆除后,父亲在老房废墟边的岔路口,租了一处狭小的单间,楼上楼下几户人家挤在一起。
而他们的亲人张福芝,已经被安葬在离这里不远的坡上。她头顶是高高耸立的桉树林,萧萧地在风雨中立着。脚下是撂荒的田,长满各种野草。她依然在这里,在她的大山上。
张福芝长眠在大山中。凤凰网《风暴眼》摄
(除谢辉全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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