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市贾汪区网络文化协会会长单位
◆资料来源:段绪军
贾汪怀旧记:圆珠笔画在手腕上的表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贾汪的乡村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贫瘠之中。那时候,夜是纯粹的黑,没有电灯的晕染,家家户户只能靠一盏如豆的煤油灯照明,灯芯结了花,光影便在土墙上摇曳出模糊的轮廓。家里没有钟,日子的刻度全凭鸡鸣声来划分,听到第一遍鸡叫便摸黑起床,那是劳作开始的信号。
那时,离我们村五里外的韩桥矿区,是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眼中的“繁华世界”。我们常成群结队地跑到北门口的矿商店去买小人书,那是我们唯一的精神食粮。在商店里,最让我们挪不开眼的,是那些来买东西的煤矿工人。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挽起的袖口下,手腕上总是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那金属的光泽在昏暗的商店里显得格外尊贵和神气,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个计时工具,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掌握时间的特权。那时我们虽然年幼,却也懵懂地觉得,如果手腕上能有一块沉甸甸的表,那是多么幸福且威风的事!
因为这份渴望,在村里上小学时,我们便发明了一种独属于我们的“奢侈品”——用圆珠笔在手腕上画表。
这“制表”工艺还颇有讲究,需要三种颜色的圆珠笔配合。先用黑色的圆珠笔在手腕内侧画一个圆圆的圈,那是表盘;再用蓝色的圆珠笔在圈内点上十二个刻度,代表十二个时辰;最后,时针和分针的位置必须用醒目的红色来画。
下课了,大家便聚在一起展示各自的“名表”。有人指向五点,那是鸡叫刚天明、大人起床烧火的时间;有人指向十二点,那是饥肠辘辘等着吃午饭的时间;而我,每次都固执地把指针画在四点的位置,因为那是放学铃声响起、我们如鸟兽散奔向田野的时间。画完后,我们还要高高举起手腕,在阳光下欢呼雀跃,仿佛那真的是一块走时精准的瑞士表,带着一种拥有了全世界的骄傲。
那块“表”比公鸡更准时,比铃声更贴心。手腕一抬,心就亮了:五点,天边刚泛青灰,娘在灶前用力吹火,灶膛里噼啪一声,火星跳出来,像秒针在欢快地跳跃;十点,太阳爬过不老河边的柳树梢,我们蹲在田埂上,用指甲盖刮掉一点蓝点,假装分针挪了一格,心里盘算着还要多久能回家;下午三点,蝉声最稠密的时候,我悄悄把红点往“四”上又蹭了蹭,心早已飞到了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那儿有金蝉脱壳留下的蝉蜕,有纸叠的飞机,还有等我一起翻墙去掏鸟窝的玩伴洋蛋。
洋蛋的父亲是董庄煤矿运销科的干部,在我们要饭都难的岁月里,他是个戴着手表上班的体面人。有一次,洋蛋的父亲退下来一块旧表,表盘玻璃蒙子上裂了一道细纹,走时也慢半拍,但在我们眼里,那简直是稀世珍宝。洋蛋天天擦,用衣角擦,用舌尖舔,甚至用攒了半个月的彩色糖纸反光去照它。我们围成一圈,屏住呼吸看他拧发条,“咔哒、咔哒”……那机械咬合的声音比上课敲的铁钟还要悦耳。可没过几天,那块老表彻底停了。洋蛋没哭,他只是默默低头,掏出圆珠笔,用右手在自己左手腕上重重地画了个表,像得了宝贝一样时刻看着,仿佛那样就能留住时间。
后来,村里终于通了电,我们鹿庄小镇的供销社橱窗里摆出了电子表。荧光绿的数字一跳一跳,像萤火虫在排队走路,充满了科幻感。我们趴在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得雾蒙蒙的,数字就晃成一片光斑。可没人真买——不是买不起,而是舍不得擦掉手腕上那圈黑圆、那十二个蓝点、那根固执指在“四点”的红针。它不报时,却记得我们踮脚够黑板的高度;它不计秒,却量过蝉蜕在树皮上晾干的整个夏天;它没电池,却靠着我们剧烈的心跳上满了发条。
再后来,我不上学了,就到了鹿庄小镇的煤矿井下推煤车谋生活。用半个月的工资,我终于买了一块真正的“钟山牌”手表,钢带冰凉,指针无声滑过十二个刻度,精确到秒,上班从来没误过事。再往后,贾汪的小煤矿都关停了,我外出打工,手腕上的表换成了电子表,又换成了手机……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塞进日历、闹钟、日程提醒里,变得精准而冰冷。
如今,我又回到鹿庄小镇的家具工厂上班,衣袋里时刻装着智能手机,功能强大,无所不能。但每当我过马路等红绿灯时,还是会下意识地翻过手腕——那里早没了蓝点红针,只有一道极淡的、被岁月漂洗过的印子,像一句没写完的诺言,轻轻横在皮肤上,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原来人这一生,总要先在自己身上画一块表,才敢去相信时间真正的存在。那块圆珠笔画的表,虽然早已洗去,却永远刻在了我的生命里,记录着那个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年代。
【作者简介】:
段绪军,徐州市作协会员,不老河文学社成员。在《大风》等杂志上发表过《不老河,家乡的母亲河》、《我们村的老槐树》等多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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