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婧瑶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本是南楚最尊贵的长公主,十六岁前锦衣玉食,成日只管抚琴写字,跟着母后在宫里看花逗猫。可一场大败,把她的人生彻底扔进了泥淖。

那年冬天,北燕铁骑滚滚南下,南楚兵败如山倒。等她反应过来,皇宫的大门已经被攻破。

父皇一夜白头,母后哭得昏死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和家人好好告别,就被人五花大绑扔上囚车。

北燕的王旗像血一样鲜红,猎猎作响。

她被拖着在城头游街,百姓们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说话。

押送她的将士们没有一个好脸色。到了北燕军营,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口冷水和一块干饼。她咬着牙,一口一口咽下去,脸上却比谁都要平静。

她以为自己会被送去北燕王庭,和史书里那些“质子公主”一样,至少还能活得体面点。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到北燕军营那天,天正下雪。

西北的雪,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她冻得手脚麻木,衣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浑身只剩一股子死气。

北燕主帅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眼睛如鹰隼。

他一见她,咧嘴一笑:“这便是南楚的公主?果然生得水灵。正好,今儿兄弟们打了胜仗,公主赏给你们,今晚好好乐乐!”

士兵们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砸酒碗。

宋婧瑶脸色苍白,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她咬着牙,强撑着不掉一滴眼泪。

没人管她的死活。那晚,她被扔进一间破帐篷。

外头的士兵喝得醉醺醺,轮流往里头瞧。有人往她身上泼了碗酒,笑着说:“先洗干净,省得脏了爷们的手。”

她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耳边全是男人们的调笑。

夜深了,帐篷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吹得篷布啪啪作响。

那一夜,她把自己咬出了血,也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从那天起,宋婧瑶的日子就像掉进深井,怎么爬也爬不上来。

每天清晨,她都要给军营里的将士们烧水、洗衣、刷马蹄。

干完活了,还得小心伺候那些喝多了的北燕兵。有的士兵喜欢捏她的下巴,有的爱掀她的衣角。

她习惯了装聋作哑,眼里没了光,只剩下死水。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好了。可每当想到母后和小弟,她还是咬着牙活下来。

北燕军营里没人把她当人。有人给她起外号,叫她“南楚的小狐狸”。

有人说,她不过就是个玩物罢了。她忍着,心想只要能活着,总有一天会熬过去。

有一天,主帅喝高了,让她在大帐里跳舞。她说不会,主帅就让人拿鞭子抽她。她被抽得皮开肉绽,还得咬牙站起来。

“南楚的公主也不过如此。”主帅嗤笑。

她抬头死瞪了他一眼,主帅愣了下,随即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有脾气?迟早让你哭着求饶。”

她蜷缩在地,心里渐渐麻木。

直到那天,她在军营的马厩边碰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北燕盔甲,背影熟悉得不得了。她正要避开,没想到那人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她心头一震,差点叫出声。

那人嘴角抿着,眼神比雪还冷。他有着她最熟悉的那双眸子——叶铭远。

叶铭远,这个名字她小时候天天挂在嘴边。两家世交,自小一起长大。

他是叶家的独子,十四岁便跟着父亲上战场,在她心里一直像大哥哥一样存在。

她学骑马、学射箭,都是他教的。他曾发誓要护她一生周全。

可三年前,叶家全族被诬陷谋逆,父母惨死,叶铭远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她整整哭了三天。

如今,他却穿着北燕的军服,站在自己面前。

“铭远……”她嗫嚅着开口,声音颤抖。

叶铭远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冷意:“公主,别来无恙。”

她一愣,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怎么会——”

叶铭远淡淡道:“活下来的人,总得找条路。南楚不容我,北燕倒还讲点规矩。”

宋婧瑶胸口发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叶铭远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别让人看见你和我说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婧瑶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自那天起,叶铭远开始出现在她身边。

别人欺负她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挡一挡,把人支开;她病得发烧,他悄悄送来药;甚至有天夜里外头起火,乱成一团,是他一把把她扯进马厩,护着她不被踩伤。

可每次她想跟他说话,叶铭远总是冷着脸,避开她的目光。

“铭远,你为什么救我又躲我?”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拦住他问。

他没看她,只道:“我早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别叫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夜里,她常常偷偷哭,怕被人听见,只能咬着被角,一点点咽下委屈。

营里有流言,说叶将军对那南楚公主有意思。

有人故意在背后嚼舌根:“也不知她给叶将军灌了什么迷魂药,叶将军这么护着她。”

宋婧瑶听见了,只觉得心里发苦。

有一天,军营里来了北燕的新王子,带着一帮贵族子弟,个个嚣张跋扈。

王子喝醉了,要叶铭远把宋婧瑶带过去“助兴”。

叶铭远脸色难看,却不敢违逆军令,只能把她带到王子帐中。

王子瞧她一眼,哈哈大笑:“这就是南楚的公主?果然生得标致。叶将军,听说你们小时候是青梅竹马?今儿你就在这儿看着,本王倒要试试,是不是你们南楚的女人都这般水灵。”

宋婧瑶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

叶铭远阴沉着脸,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发白。

王子一把拉住宋婧瑶,刚要往床上拖,叶铭远突然一把抓住王子的手腕,冷声道:“王子殿下,军中有规矩,不能在军营里胡来。”

王子酒意上头,怒道:“你敢管本王的事?”

叶铭远咬牙,拱手道:“属下不敢。但公主是朝廷质子,若有闪失,陛下怪罪下来,谁都不好交代。”

王子冷哼了一声,松了手,甩袖走了。

宋婧瑶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叶铭远站在一旁,半天没说话,最后只丢下一句:“以后别招惹他。”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冷硬如铁。

宋婧瑶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她想,叶铭远究竟是恨她,还是爱她。

明明那么护着自己,却偏偏总是说些伤人的话。

转眼到了腊月,北地风雪更紧。

那天晚上,北燕主帅设酒宴庆功,所有将领都喝得烂醉。宋婧瑶被叫去端酒,手脚冻得发紫,满脸通红。

叶铭远也喝了不少,他平时最少沾酒,这会儿却一杯接一杯地灌。

席散后,宋婧瑶刚回到帐篷,叶铭远突然出现在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宋婧瑶。”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气。

她愣住了,下意识想挣开,叶铭远却攥得更紧。

他把门帘一拉,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铭远,你放开我……”宋婧瑶声音发抖。

叶铭远低头看着她,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是疼。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声音嘶哑,低低地骂了一句。

宋婧瑶惊愕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忽然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吻住了她。

宋婧瑶拼命挣扎,可叶铭远喝了太多酒,力气大得惊人。他把她按在床上,气息粗重,手忙脚乱地扯开她的衣襟。

“铭远,别这样,你疯了!”她哭着喊。

可叶铭远像是听不见似的,只一遍遍低语:“你知不知道,我恨你,也爱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

帐篷外风雪呼啸,帐篷内混乱一片。

宋婧瑶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看着帐顶的烛火,一动不动。

叶铭远喝过酒,事后什么也不说,只是死死抱着她,像是怕她逃走一样。

她静静地躺着,眼泪流了满脸。

2

那一夜之后,宋婧瑶像是被剥掉了最后一层皮。

她醒来时,叶铭远已经不见踪影。

帐篷外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把人的心都冻住。

她蜷缩着,盯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整理好衣服,咬牙爬起来。

从那天起,叶铭远再没来找过她。

营里的士兵对她忽然客气起来,没人再敢动手动脚,连主帅见了她也多了几分敷衍的尊重。

她明白,这大概是叶铭远最后能给她的庇护。

可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她宁愿回到从前那些冷嘲热讽的日子,也不想再和叶铭远有任何牵连。

那一夜像一道疤,时刻提醒她,哪怕是曾经最亲近的人,如今也不复从前。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麻木。白天做营务,晚上卷着被子发呆。

偶尔会梦见儿时的自己,和叶铭远在杏花树下打闹,那些温柔的梦醒来就变成了冰凉的现实。

北燕军队没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

战争的阴云又一次压下来。

南楚新皇刚登基,便号令反攻北燕。

北燕主帅日日在营中传令,士兵们整装待发,气氛一天天变得紧张喧闹。

她能感觉到,这座军营仿佛一只被拉满弦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这天深夜,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闯进了宋婧瑶的梦里。

她正迷迷糊糊地翻身,忽听得一个熟悉的低声:“公主,快起来,主帅让你去大帐。”

她披衣下床,到了大帐,发现里面烟雾缭绕,几位北燕将领正围着地图争吵。

主帅见到她,冷着脸道:“南楚军队偷袭,前线告急。你若真有点南楚公主的骨气,就写封信劝降吧。”

宋婧瑶冷笑:“我若能劝降,南楚早就亡国了。”

主帅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敢胡闹,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垂下头,不再吱声。

一出大帐,她心里反而冷静下来。她明白,自己在北燕的日子到头了。再不想办法,南楚北燕两边都不会留她活路。

当晚,她回到帐篷,坐在床边发呆。

夜色浓得像墨,风雪拍打着帐篷,营地里一片压抑的安静。

她翻出枕下藏着的一小包药粉。

那是她半年前偷偷从军医那里换来的,说是能让人假死几个时辰。她一直没舍得用,本想将来有机会自尽,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她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了。

又是大雪天,她睡得很浅。天刚蒙蒙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喊:“报!南楚士兵偷袭!”

她心里一动,知道这是个机会。立刻倒了点药粉在水壶里,咬咬牙,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效很快发作。她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呼吸也慢下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傍晚时分,外头的脚步声多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听见北燕主帅的怒吼:“你们守的是什么东西?!南楚公主死了,你怎么交代!”

有士兵翻开了卷着她的破席,把她的“尸体”拖出来验看,好在药效还没完全退,宋婧瑶一动不敢动。

北燕主帅相信她确实是死了,再加上被偷袭损失惨重,随意摆了摆手让士兵将她扔去了乱葬岗。

风雪夜,乱葬岗。

宋婧瑶拖着身子,独自穿过一片狼藉的尸骨和残雪。

她的手指早已冻僵,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可她咬着牙,硬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她知道,这一走,是真正与过去、与叶铭远、与南楚、与北燕的自己诀别了。

天快亮时,她终于走到一条小路尽头。

雪地里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夫是个老头,见她浑身泥泞,只皱了皱眉,问:“姑娘去哪?”

宋婧瑶用沙哑的嗓音说:“去南边,越远越好。”

老头叹了口气,让她上车。

她缩进车厢角落里,用破席把自己裹好,任由车轮碾过泥泞、冰雪,把自己带出那个吞噬一切的北地。

她在车上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已不知到了哪座小镇。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车,消失在茫茫人海。

3

她用假名字四处流浪。

有时候在南方的小镇做女工,有时候在茶棚里帮人端茶递水。

她剪去长发,换上粗布衣裳,没人再认得出她是南楚的公主。

日子很苦。她睡过马厩、地窖,也被地痞流氓欺负过。

可不管多难,她都咬牙挺过来。她想,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能看到春天。

有一次,她在山里采草药,救下一个难产的小妇人。

村里人感激她,让她在村里住了大半年。她帮人看病、缝衣、教孩子识字,生活慢慢有了点人气。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还是会梦见北燕军营的雪,梦见叶铭远的那声“婧瑶”。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

她告诉自己,宋婧瑶已经死在乱葬岗。现在活着的这个女人,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流浪者。

北燕和南楚的战火时断时续。天下乱成一锅粥,百姓流离失所。

她一路南下,换了好几个身份,始终没有回头。

偶尔,她会在集市上听到有人谈起北燕的叶将军。

“那叶铭远,打起仗来不要命,听说他心里有个死了的南楚公主,疯魔了三年都找不到人。”

“可不!他脾气变得阴晴不定,打仗愈发狠厉,连北燕主帅都不敢惹他。”

她听到这些话,只是低头一笑,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世界上再没有人会为她点一盏灯。她只能靠自己往前走。

三年过去了。

她在南方的一个小镇落脚,开了间小小的绣坊,靠着手艺过活。

她不再用真名,大家都叫她“阿瑶娘子”。

她日子过得很简单:早起绣花,晚上教邻居的孩子读书。

镇上人都觉得她是个命苦又安静的女人,没人问她从哪里来,也没人关心她的过去。

偶尔,她会在夜里独自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活着——不再有身份,不再有爱恨,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平凡。

可有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北方。

那座边境的雪山,永远横亘在她生命里,成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

直到有一天,命运像恶作剧一样,再次将她们的轨迹交错。

那天是镇上庙会,人头攒动,街头到处都是卖艺的、叫卖的小贩,还有外乡来的商队。

她照例带着绣品去集市摆摊。刚坐下没多久,便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骚动。

“快让开,让北燕的贵人过去!”

她下意识低下头,把草帽压得更低。

自假死后,她最怕北燕、南楚的官差。

人群中,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骑着马缓缓而过。

他眉目冷峻,身形壮硕,衣着低调却难掩一身锐气。

身边的副将正小声禀报:“叶将军,这里是南疆边市,咱们再停留片刻便回北地。”

宋婧瑶浑身一震,手里的绣针险些掉地。

她抬起头,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人——叶铭远。

叶铭远也似有所感,忽然勒马停下,朝人群深处望了一眼。

宋婧瑶本能地低下头,转身想走,可手里的绣品“啪”地掉在地上,人潮瞬间让她无法动弹。

叶铭远的目光扫过摊贩、路人,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死死盯住了她。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凝固。

他下了马,朝她快步走来。

“阿瑶——?”

宋婧瑶心头狂跳,强忍着不让自己颤抖。

她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拼命往巷子深处跑。

叶铭远不知摔倒了多少次,也不知撞开多少人。

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上——只要慢一秒,她就会再次消失无踪。

宋婧瑶一口气跑到巷子尽头,前头已无路可走。她停下,气喘吁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瑶!”叶铭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带着三年积压的思念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