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恨我入骨,娶我只为折磨我。我假装跳楼逼他签字离婚,他却跟着跳下来,在救护车上攥着我的手:离什么婚,要死,我们死一起
S市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急又冷。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坐在澜山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玻璃上。手机屏幕亮着,娱乐新闻的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顾氏集团总裁顾言深夜会新晋影后苏薇,共赴酒店疑度春宵。”
“正牌夫人林晚再成背景板,豪门婚姻名存实亡。”
配图是高清照片。旋转门前,顾言深撑着伞,伞面大幅度倾斜向身旁穿着银色亮片长裙的女人。苏薇挽着他的手臂,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笑靥如花。顾言深侧脸线条冷硬,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心情不错时才有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我苍白的脸。身上这件睡袍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时买的,真丝,酒红色,他说过一句“衬你”。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本来约了苏薇去瑞士滑雪,是我父亲突然病危住院,他才不得不留下来,敷衍地陪我吃了顿饭。
玄关传来指纹锁开启的滴滴声。
我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朝门口走去。
顾言深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雨水湿意。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被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块。他身上有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雪松冷调,而是甜腻的花果香,浓郁得呛人。
苏薇最爱的牌子,她曾在采访里说过,这是她的“幸运香”。
“还没睡?”他抬眼看见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漠然。他低头换鞋,动作流畅,仿佛我只是客厅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我没接话,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接他脱下的大衣。
手指触碰到湿冷的衣料时,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很深,瞳孔是纯黑的,像不见底的寒潭,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审视的冷意。
“新闻我看了。”我把他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转身面对他,“苏薇的新电影下周首映,你投资了三千万,是该亲自去给她撑场面。”
顾言深松了松领带,嗓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工作需要。”
“工作。”我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顾总的工作,就是深夜陪女明星去酒店谈剧本?”
他的目光倏地冷下来。
客厅只开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像某种沉默的兽。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他比我高将近一个头,这个姿势让我脖颈发酸,但我没有退,“顾言深,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名下那家科技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还在我爸手里。没有林家的支持,你拿什么去捧你的苏小姐?”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他最在意的地方。
顾言深的脸色瞬间阴沉。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被拽得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膛,疼得眼眶发酸。
“放手。”我咬着牙说。
他没放,反而收紧了手指。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
“林晚,你除了拿你爸压我,还会什么?”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滚烫的气息喷在我耳廓,“这三年来,这一招你还没用够?”
“有用就行。”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顾言深,苏薇挑衅我一次,我就从你身上讨一次。这是规矩,你忘了?”
这是我们的婚姻里,唯一不成文的规矩。
三年前,顾言深的父亲顾振东在工地视察时发生意外,从尚未完工的十二楼坠下,重伤昏迷。当时开车的司机,是我父亲林国栋。
事故调查报告显示,车辆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所有证据都指向我父亲——他在事发前一周曾因赌博欠下巨额债务,而顾振东的保险金高达八位数。
我父亲在审讯期间突发脑溢血去世,案子成了悬案。顾家上下认定是我父亲谋财害命,顾言深更是恨我入骨。
一个月后,他拿着结婚协议找到我。
“嫁给我。”他说,“或者,我让你爸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顾家在S市只手遮天,想让一个已死之人身败名裂,易如反掌。
我签了字。
我以为最坏不过是一场形婚,相敬如“冰”也好过家破人亡。可我错了。
顾言深娶我,不是为了维持表面和平,而是为了折磨我。
新婚夜,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婚房,自己去酒店住了一周。回来后,他让佣人把我的东西从主卧搬去客房,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说:“你不配睡在我妈睡过的房间。”
第一年结婚纪念日,他带苏薇去巴黎看秀,我在新闻上看到他们并肩坐在头排的照片。记者问起我,他对着镜头淡淡一笑:“林晚?她身体不好,在家休养。”
第二年我父亲忌日,我去墓园祭拜,回来发现他把我父亲生前最珍视的一套紫砂茶具摔得粉碎。他说:“不小心碰倒了。”可那茶具放在书房最高的博古架上,没有梯子根本够不着。
第三年,也就是现在。
苏薇的存在从暗处走到明处,绯闻铺天盖地。顾言深不再掩饰他对我的厌恶,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不同的香水味。
而我的反击,从最初的歇斯底里,渐渐变成如今冰冷的交易——他让苏薇恶心我一次,我就动用我手里顾氏的股份,让他付出代价。
比如,撤掉他给苏薇谈好的高奢代言。
比如,把他打算投给苏薇新剧的资金,转投给她的对家。
比如,像现在这样,在他又一次深夜带着苏薇的香水味回家时,让他难堪。
顾言深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用那种恨不得撕碎我的眼神凌迟我。
但他没有。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我扯皱的衬衫袖口。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
“下周一,市里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招标会,我要你去。”我说。
顾言深抬眼看我:“那个项目利润不高,周期还长,不值得我亲自去。”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而且,我要你带上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晚,”他缓缓开口,“你明知道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苏薇的舅舅。”
“我知道。”我喝了一口酒,烈酒灼烧着喉咙,让我稍微暖和了一点,“所以才要你去,而且要带着我去。我要让所有人看到,顾太太的位置,只要我不让,谁也抢不走。”
顾言深笑了。
那是一个很冷的笑,嘴角勾起,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你就这么在乎这个虚名?”
“在乎。”我放下酒杯,转身看他,“顾言深,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爸死了,我妈疯了,林家只剩我一个。这个顾太太的位置,是我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谁想抢,我就让谁不好过。包括你。”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们又陷入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最后,顾言深点了点头。
“好。”他说,“如你所愿。”
周一的招标会设在市会议中心。
我穿了一身香槟色的缎面长裙,头发挽成髻,露出脖颈。顾言深则是一身铁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我挑的暗红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我们并肩走进会场时,原本喧闹的会场有了瞬间的安静。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上周顾言深和苏薇的酒店绯闻还挂在热搜上,今天他就带着正牌夫人出席正式场合,这出戏比招标会本身更精彩。
顾言深像是没察觉到那些目光,手臂微微弯曲,示意我挽上。
我伸手搭上去,指尖碰到他西装的布料,冰冷的触感。
“顾总,顾太太,这边请。”主办方的人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将我们引到前排预留的位置。
刚落座,我就看见了苏薇。
她坐在斜对面第三排,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正侧头和身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眼波流转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这边。
和顾言深视线相撞时,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得体又含蓄,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熟稔。
顾言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
招标会开始后,我有些心不在焉。台上的人在讲什么完全听不进去,余光一直锁定在苏薇身上。她似乎对这次招标很重视,全程认真做着笔记,偶尔还会举手提问,问题专业且尖锐,引得台上几位专家频频点头。
中场休息时,苏薇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我几乎立刻站起来。
“我去补个妆。”我对顾言深说。
他没看我,只“嗯”了一声。
我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没人。苏薇站在镜子前补口红,从镜子里看到我进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我走到她旁边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
“苏小姐今天这身很好看。”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薇盖上口红盖子,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双手抱胸看着我。
“顾太太过奖了。”她笑,“比不上顾太太,天生丽质,不用打扮也光彩照人。”
话是恭维,语气却带着刺。
我没接她的话茬,抽了张纸巾擦手:“听说苏小姐对新能源领域很感兴趣?难怪今天听得这么认真。”
“工作需要嘛。”苏薇撩了撩头发,“言深说这个领域前景不错,让我多学习学习。他还说,以后顾氏的相关项目,可以考虑让我来做代言人。”
言深。
叫得真亲热。
我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面对她。
“苏小姐。”我盯着她的眼睛,“顾言深有没有告诉你,今天这个项目,顾氏不会中标。”
苏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我往前走了一步,拉近和她的距离,“这个项目,顾氏不会要。我会让他放弃竞标。”
“你凭什么?”苏薇脸上的得体终于维持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林晚,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言深娶你不过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因为他恨我,想折磨我,所以把我娶回家当摆设?这些话你说了不下一百遍了,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苏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三年,我和这个女人明争暗斗了无数次,她每一次挑衅,我都会从顾言深那里讨回来。可到头来,我和她,不过都是顾言深棋盘上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她是心甘情愿的那一颗,而我是被强行摁在棋盘上的那一颗。
“苏薇,”我叫她的名字,语气平静无波,“你喜欢顾言深,我知道。你想上位,我也知道。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只要我还是顾太太一天,你就永远只能是见不得光的那一个。那些通稿,那些绯闻,炒得再热也没用。顾家的门,你这辈子都进不来。”
苏薇的眼睛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气红了。
她扬起手,似乎想打我,但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停住。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冲出了洗手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补妆?没什么好补的。
我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快走到会场门口时,我听见旁边的安全通道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顾言深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
“项目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重点部分标红了。”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冷静,条理清晰,“这次竞标只是走个过场,最终中标方会是恒远科技。你那边准备好对接。”
他在打电话,谈工作。
我正要离开,却听见他下一句话。
“苏薇那边你安抚一下,告诉她下次会有更好的资源。”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林晚今天肯定会找她麻烦,让她忍着点,别闹大。”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像是凝固了。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我会找苏薇麻烦,他甚至提前安排了人去“安抚”她。
所以,我刚才在洗手间里对苏薇说的那些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早有预料的、无关痛痒的闹剧。他像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我和苏薇斗得你死我活,然后轻飘飘一句“别闹大”,就给这场争斗定了性。
安全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
顾言深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神,和看苏薇的、看下属的、看陌生人的,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淡漠,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这三年来,每一次,每一次我因为他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而失控,而愤怒,而用尽手段去反击时,他是不是都是这样看着我的?
像个看小丑表演的观众。
“招标会要开始了。”他说完,绕过我,朝会场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下半场招标会,顾言深果然没有举牌。
当恒远科技以低于顾氏报价百分之五的价格中标时,全场哗然。不少人都看向顾言深,眼神里充满不解和探究。顾氏为这个项目准备了半年,势在必得,却在最后关头放弃,这太反常了。
顾言深面不改色,甚至在恒远科技的代表上台时,还礼节性地鼓了掌。
只有我知道,恒远科技背后最大的投资人,姓林。
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支基金。
招标会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晚宴。顾言深被一群人围住敬酒,我借口头疼,提前离开了会场。
司机送我回澜山别墅。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言深在安全通道说的那句话。
“林晚今天肯定会找她麻烦,让她忍着点,别闹大。”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挣扎、反击、不甘,都只是“麻烦”。
而我竟然以为,我用股份要挟他,用手段报复他,就能让他痛,让他记住我。
多可笑。
手机震动起来,是闺蜜唐薇发来的微信。
「晚晚,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顾言深那个混蛋又跟苏薇上热搜了!」
「这次你别忍了,找律师,起诉离婚!反正你手里有股份,不怕他!」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三年来,唐薇劝过我无数次离婚。每一次我都拒绝了。我说我不甘心,我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说我就算死也要占着顾太太的位置。
可其实呢?
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段从一开始就充满谎言和恨意的婚姻,舍不得这个把我当成复仇工具的男人。我用恨意包装我的爱,用报复掩盖我的卑微,像个疯子一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我打字回复:「薇薇,我想通了。」
唐薇几乎是秒回:「你想通什么了?!」
「我想离婚。」
打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有些抖,但心里却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真的?!你终于想通了!我这就给你联系张律师,他是专打离婚官司的,特别擅长处理豪门财产分割!」
「不用了。」我回,「财产我一分不要。我只想尽快离。」
唐薇发来一串问号。
「你傻啊?顾言深现在身家多少?你手里那些股份值多少钱?凭什么不要?那是你应得的!」
「那是我爸用命换来的。」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慢慢打字,「薇薇,我不想再跟顾家有任何瓜葛了。那些东西,我不要了。」
唐薇没有再回。
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车子驶进澜山别墅区,停在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前。我下车,没有等司机撑伞,径直走进屋里。
客厅空荡荡的,只开了一盏壁灯。佣人大概已经睡了。
我上楼,回到客房——这三年来我住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摆渗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撑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我的私人律师,标题是“关于离婚协议相关条款的说明”。
我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律师很专业,把财产分割、股权处理、赡养费等条款都列得很清楚。按照S市的法律,像我们这样结婚三年且无子女的,离婚手续并不复杂。如果双方都同意,甚至不需要上庭,签好协议去民政局办理就行。
问题在于,顾言深不会同意。
他恨我入骨,怎么会轻易放我走?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如果我以死相逼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我知道这不理智,甚至很蠢,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正常途径离婚,顾言深有一万种方法拖延、阻挠,拖到我精疲力尽,拖到我放弃。
我必须让他以为,我疯了,我宁可死也要离开他。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手。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二楼客房阳台外,是一个小露台,下面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这个高度跳下去,运气好点骨折,运气差点……
不,不能真跳。
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我只是需要演一场戏,一场足够逼真、足够震撼的戏,逼顾言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我拿出手机,给唐薇发了条信息。
「薇薇,帮我个忙。」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异常平静。
没有因为顾言深夜不归宿而打电话追问,没有因为他身上又出现陌生香水味而冷嘲热讽,甚至在他难得回家吃晚饭时,还主动给他盛了碗汤。
顾言深大概觉得奇怪,但他什么都没问。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吃饭,各自睡觉,偶尔在走廊遇见,连眼神交流都欠奉。
周五晚上,顾言深难得没有应酬,七点就回了家。
我正在餐厅吃饭,听见开门声,筷子顿了一下,继续低头喝汤。
他走进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佣人立刻给他添了碗筷。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我起身要回房,他突然开口。
“明天晚上,顾家老宅家宴,爷爷让所有人都到。”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知道了。”
“穿正式点。”他又说,“爷爷不喜欢随便。”
我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每次顾家家宴,都是一场对我的公开处刑。顾家上下,从顾老爷子到旁支的远房亲戚,没一个人看得起我。他们当着我的面议论我父亲“谋财害命”,议论我“攀龙附凤”,议论我“生不出孩子”。
顾言深从不替我说话。
他冷眼看着我被羞辱,被嘲讽,偶尔还会在我试图反驳时,用眼神警告我闭嘴。
“我会的。”我说完,快步上楼。
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明天。
就明天吧。
顾家家宴,所有人都在场。众目睽睽之下,效果最好。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已经打印好、签了我名字的离婚协议。又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协议第一页的空白处,重重写下一行字:
“顾言深,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我把协议装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封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
必须选一件方便活动的,但又不能太随意。最后,我挑了一件黑色羊绒长裙,款式简单,剪裁合体,配一双平底鞋——万一真要跳,穿高跟鞋太危险。
挑好衣服,我坐到床边,拿出手机,给唐薇发了条信息。
「明天晚上,顾家老宅,八点左右。」
唐薇很快回复:「收到。救护车我会安排好,就在老宅后门那条街待命,电话一打,三分钟就能到。」
「谢谢。」
「晚晚,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太危险了……」
「确定。」
发完这两个字,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周六晚上七点半,顾家老宅。
这座位于半山腰的中式庭院灯火通明,门前停满了各式豪车。我挽着顾言深的手臂走进大门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我挺直背脊,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
顾言深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暗纹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清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下车时淡淡扫了我一眼,说了句“别乱说话”。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顾老爷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正和几个儿子说话。看见我们进来,他脸上笑容淡了些,朝我们点了点头。
“爷爷。”顾言深带我走过去,恭敬地叫了一声。
“来了。”顾老爷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没什么温度,“林晚也来了。”
“爷爷好。”我微微躬身。
“嗯。”老爷子移开目光,继续和儿子们说话,摆明了不想搭理我。
我早就习惯了,安静地站在顾言深身边,扮演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家宴八点准时开始。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能坐下二十几个人,我和顾言深的位置在中间靠右。顾老爷子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他的三个儿子,右手边是几个孙子孙女。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昂贵,却让人食不知味。
席间话题从公司业务聊到国际形势,再聊到小辈们的婚事。顾言深的大伯母突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说起来,言深结婚也三年了吧?怎么还没动静?”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林晚啊,不是大伯母说你,女人啊,还是得早点要孩子,年纪大了不好生。”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谢谢大伯母关心,我和言深……还不急。”
“不急怎么行?”另一个婶婶接话,“言深可是咱们顾家的长孙,老爷子还等着抱曾孙呢。你们结婚这么久都没消息,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要不去医院检查检查?”
话音落下,桌上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我感觉到顾言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他在等我反击。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用尖酸刻薄的话顶回去,然后被他冷眼呵斥“没规矩”,成为整场家宴的笑话。
但这次,我没有。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说话的婶婶。
“婶婶说得对,是该检查检查。”我笑了笑,“不过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要不改天我和言深一起去?也免得有人说闲话,说是谁有问题。”
那婶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闭了嘴。
顾老爷子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深沉,没说话。
这个小插曲过后,餐桌上的气氛更加诡异。没人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静,只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
八点二十。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我对顾言深说。
他正和旁边的堂弟说话,闻言点了点头,没看我。
我转身离开餐厅,穿过长长的回廊,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我拐了个弯,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走向老宅西侧的楼梯。
顾家老宅是三层的中式建筑,三楼有一个很大的露台,平时用来晾晒药材——顾老爷子信中医,喜欢自己炮制些药材。
那个露台,是我选好的地方。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很安静,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我走到露台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没锁。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露台很大,大概有五十平米,四周是半人高的石栏。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小花园,铺着鹅卵石小路,角落里种着几株腊梅,这个季节还没开花。
高度大概有十米。
如果跳下去,运气好可能只是骨折,运气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唐薇发了条信息。
「准备。」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听见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脚步声在露台门口停住。
“林晚?”是顾言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转过身。
露台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顾言深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他的大伯、三叔,还有几个堂兄弟。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顾老爷子没来,大概是不想掺和这种“闹剧”。
很好,人够多了。
“顾言深。”我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我们离婚吧。”
顾言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胡说什么?下来。”
“我没胡说。”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住栏杆边缘,“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放在澜山别墅我房间的书桌上。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财产我一分不要,我只要自由。”
“林晚!”顾言深的语气严厉起来,“别闹了,下来!”
“我不是在闹。”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也恨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疲倦,“顾言深,这三年,我累了。你不是恨我吗?恨我父亲害死了你父亲,恨我毁了你的家。现在我放你走,你也放我走,好吗?”
顾言深盯着我,眼神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我最后说一次,”他一字一句,“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我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顾言深,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会围着你转?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会死皮赖脸地待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痛?”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夜风吹起我的长发,裙摆猎猎作响。我站在栏杆边缘,摇摇欲坠。
下面花园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是听到动静跑出来的佣人和宾客。有人惊呼,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林晚,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顾言深的大伯开口劝道,语气还算温和,“站在那儿太危险了。”
“回去?”我摇摇头,“回去哪里?回那个冰冷的牢笼?继续当你的顾太太,继续看你跟别的女人出双入对,继续等你在需要的时候回来羞辱我?”
我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开始发抖:“顾言深,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顾言深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签字。”我说,“签了离婚协议,我就下来。”
“如果我不签呢?”
我看着他,慢慢地,往后退了最后半步。
整个脚后跟悬空,身体的重心向后倾斜。
下面传来一片惊呼。
顾言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晚!”他厉声喝道,往前冲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你别冲动!”
“签字,还是看着我跳下去。”我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顾言深,选一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夜风呼啸,下面的人声嘈杂,可露台上却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顾言深。
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眼神死死锁在我身上,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好。”
我心脏狠狠一抽。
“我签字。”他说,“你先下来。”
“现在就让律师把协议送过来。”我坚持,“我看着你签。”
顾言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去拿。”他对身后的堂弟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堂弟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露台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顾言深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惊慌,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他怎么会绝望呢?他巴不得我消失才对。
大概过了十分钟,堂弟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递给顾言深。
是那份协议。
顾言深接过,打开,抽出里面厚厚的文件。他看也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出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他抬眼看我。
“下来。”他说。
“签了我就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签完,他把协议和笔扔在地上。
“现在可以下来了?”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我看着地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自由了。
我终于,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慢慢地,把悬空的那只脚收回来,准备转身走下栏杆。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刮过。
我脚下一滑。
惊呼声和顾言深的嘶吼同时响起。
“林晚——”
世界天旋地转。
失重感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下面人群的尖叫。
我要死了吗?
也好。
反正,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我闭上眼睛,等待落地那一刻的剧痛。
但预期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双手臂,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我。
我们一起坠落。
“砰——”
沉闷的巨响。
后背重重砸在草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位了一样疼。但更疼的,是压在我身上的重量。
我艰难地睁开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顾言深。
他垫在我下面,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口血先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下巴,也染红了我胸前的衣襟。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我的手。
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试图把我们分开。
但顾言深死死攥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担架来了,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把我们抬上去。他依旧攥着我的手,哪怕自己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救护车里,灯光刺眼。
我侧过头,看着他惨白的脸,涣散的瞳孔。
他的手还在我手里,冰凉,颤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然后,我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声音,混着血沫,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离什么婚……”
“要死……”
“我们死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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