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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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国的电话

瑞士,圣莫里茨。

窗外是连绵的阿尔卑斯雪山,松林顶着厚厚的雪帽。周景深坐在壁炉旁的沙发里,看着五岁的辰辰和玥玥在地毯上拼乐高。火光照在孩子们专注的小脸上,屋里暖得让人发懒。

苏晴端来两杯热可可,轻声说:“少喝点,睡前别太兴奋。”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周景深瞥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他记得。三年婚姻,这个号码打过无数次电话,多半是命令的口吻。他拿起手机,对苏晴笑了笑:“我去阳台接。”

推开玻璃门,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他裹紧羊绒外套,按下接听键。

“周景深!”林薇的声音几乎刺破听筒,带着他熟悉的、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现在在哪儿?”

“滑雪。”他声音很淡。

“孩子呢?辰辰和玥玥呢?”

“在旁边。”周景深透过玻璃门看向屋里。玥玥正举着一块蓝色积木给苏晴看,苏晴摸摸她的头,笑得温柔。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里有隐约的音乐和人声——婚礼进行曲的变调,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林薇的再婚典礼,选在上海外滩一家酒店,请了半个商界的人。

“我拿到了血型报告,”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难过,是暴怒前的颤抖,“我托人做了加急检测——辰辰和玥玥的血型,为什么是AB型Rh阴性?”

周景深没说话。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我问你话!”林薇吼起来,“我的血型是O型!O型!你当初给我的那份假报告上,孩子是B型——现在真的报告出来了,AB型!周景深,你告诉我,AB型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生的?!”

风把阳台上的雪沫卷起来,在空中打旋。

周景深想起三年前,林薇拿着那份他精心伪造的亲子鉴定报告,脸色白得像纸。她没哭,只是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把报告甩在他脸上。

“你就这么恶心我?”她当时说,“找个野女人生孩子,还敢抱回来让我养?”

他没有解释。一句都没有。

“说话啊!”林薇在电话里尖叫,“你费尽心思让我以为孩子不是我的,现在又让我发现血型对不上——周景深,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景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今天不是你结婚么?新郎在等你。”

“你——”

“新婚快乐,林薇。”

他挂断电话,按了关机键。

站在阳台又抽了支烟。雪下得大了些,远处滑雪场的缆车还在运行,像一串发光的珠子挂在黑色山脊上。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苏晴在教他们唱中文儿歌,跑调得厉害。

周景深扯了扯嘴角,推门进去。

“谁的电话?”苏晴抬头看他。

“卖保险的。”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人搂进怀里。苏晴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辰辰爬到他腿上,举着拼了一半的消防车:“爸爸看!”

“嗯,很棒。”周景深摸摸儿子的头,手心触到柔软的发丝。

玥玥也挤过来,靠在他另一边胳膊上。两个孩子身上有牛奶味的沐浴露香气,暖烘烘的。苏晴站起身:“我去热牛奶,该睡了。”

等她进了厨房,周景深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辰辰的眼睛像林薇,大而亮,瞪人时有股凶劲儿。玥玥的鼻子和嘴像他,抿着时显得倔。

“爸爸,”玥玥小声说,“苏晴阿姨说,过几天有灯笼节。”

“元宵节。”周景深纠正。

“我们可以去看灯笼吗?”

“这里没有中国的灯笼节。”他说完,看到女儿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又补了一句,“但我们可以自己做好不好?苏晴阿姨会教你们。”

玥玥立刻笑了,用力点头。

苏晴端着牛奶出来,分给两个孩子。她做事总是安静稳妥,不像林薇。林薇端一杯水都要发出声响,仿佛在宣告她的存在。

等孩子们喝完奶,刷了牙,被苏晴哄上床,周景深才重新打开手机。

几十条未读微信,大半是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还有几条来自共同的朋友,措辞委婉地问他知不知道林薇今天结婚,语气里藏着好奇和怜悯。他一条没回。

点开新闻app,财经版果然有推送:“林氏千金再婚,嫁入航运巨头许家”。配图是林薇穿着定制婚纱的背影,头纱曳地,身旁的男人只拍到半边侧脸。

周景深放大照片,看了几秒,关掉手机。

浴室传来水声,苏晴在洗澡。他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夜灯暖黄的光晕里,两个孩子头靠头睡着了,呼吸均匀。

辰辰踢了被子。周景深走进去,把被子重新盖好。手指无意间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他突然想起林薇生产那天。

2021年,上海,私立医院顶层VIP产房。林薇疼了十四个小时,最后是剖腹产。他被允许进去时,她脸色惨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他的眼神空洞洞的。

护士把清洗干净的两个婴儿抱过来,小小两团,裹在浅蓝色和粉色的襁褓里。林薇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

“抱走。”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当时以为她是太累了。后来才明白,那份他提前安排人放在她病房抽屉里的、伪造的亲子鉴定报告,她已经看过了。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周景深轻轻带上门,走过去看。

是林薇的母亲,赵美云。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周景深,”赵美云的声音比林薇更冷,像浸了冰,“薇薇刚才打电话哭了一晚上。你对她做了什么?”

“赵阿姨,”周景深走到窗边,“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我能对她做什么?”

“血型报告是怎么回事?”

“什么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景深能想象赵美云此刻的表情——那双和林薇很像的眼睛微微眯起,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女人今年该五十八岁了,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一辈子活在精心维持的假象里。

“你心里清楚,”赵美云慢慢说,“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但别碰薇薇。你已经拿走了该拿的,我们两清了。”

“我一直这么认为。”周景深说。

“孩子你带走了,我不追究。但如果你再耍花样——”赵美云顿了顿,“你知道林家的手段。”

“知道。”周景深笑了,“三年前就知道了。”

赵美云挂断了电话。

周景深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落地窗前。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片深灰。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赵美云坐在林家老宅的茶室里,递给他一份文件。

“签了它,薇薇和你离婚,孩子归你。”当时赵美云这样说,保养得宜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这两个孩子和林家再没关系。他们的死活,我们不管。”

他签了字,净身出户,只带走两个孩子和一张存了少量钱的卡。

“妈,”当时林薇就站在茶室门口,穿着丝绸睡袍,脸上是卸妆后的苍白,“你真让他带走?”

“你不是嫌脏么?”赵美云没回头,“脏东西,留在这儿碍眼。”

林薇不说话了。她看了周景深一眼,那眼神他记得清楚——厌恶,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他不愿深究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孩子们都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景深回了个“嗯”,放下手机。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苏晴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她看了眼周景深:“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苏晴僵着身子没动。

“是林薇的电话吧。”苏晴突然说。

周景深的手顿了顿。

“她今天结婚,按理说不该找你麻烦。”苏晴的声音很平静,“除非她发现了什么。”

“她做了血型检测。”

苏晴猛地转过身,湿发甩出几滴水珠:“什么?”

“孩子是AB型Rh阴性,她是O型。”周景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觉得不可能。”

苏晴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那……那她会不会继续查?如果她做亲子鉴定——”

“做了。”周景深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加急的,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你疯了?”苏晴抓住他的手臂,“当初你说只要离开国内就安全了,现在她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周景深喝了口酒,液体烧过喉咙,“她今天结婚了,嫁进许家。许家那种老派家族,能接受一个带着两个‘来路不明’孩子的新娘?”

苏晴愣愣地看着他。

“她想闹,许家第一个不答应。”周景深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更何况,她母亲赵美云更不会允许丑闻曝光。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可孩子……”苏晴的声音在抖,“孩子是她的。这是事实。”

周景深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有时候,”他轻声说,“事实才是最伤人的东西。”

苏晴没听懂这句话。她还想问什么,周景深已经揽住她的肩:“睡吧,明天还要教孩子们做灯笼。”

主卧的灯灭了。

周景深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苏晴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总是蜷着身子,像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被雪光映出的一片模糊灰白。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伸手拿过来,解锁。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

“周景深,我们见一面。”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

许哲。林薇的新婚丈夫。

周景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

窗外的雪,还在下。

第二章旧照片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周景深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苏晴在厨房准备早餐。她做不好中餐,煎蛋和培根倒是像模像样。

“爸爸,雪人没有鼻子!”玥玥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周景深从松树上折了根小树枝,插在雪人脸上。辰辰又捡了两颗石子当眼睛,退后两步看了看,不满意:“丑。”

“那你来。”周景深说。

辰辰真的蹲下来,小手重新塑形。这孩子做什么都认真,才五岁,已经有股执拗劲儿。周景深看着他,突然想起弟弟周景明。

景明小时候也这样,堆雪人必须堆到满意为止,否则能蹲在雪地里一上午。比他小三岁,却总爱较真。

“吃饭了!”苏晴在门口喊。

餐桌上,辰辰和玥玥抢着说雪人有多丑。苏晴笑着给他们分面包,眼神时不时瞟向周景深。她知道他昨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手机震了。周景深瞥了一眼,还是许哲的号码:“下午三点,镇上的咖啡馆。事关林薇,希望你能来。”

他删了短信,继续吃煎蛋。

“谁呀?”苏晴问。

“推销的。”周景深喝了口咖啡,“今天带孩子们去镇上逛逛?买点做灯笼的材料。”

“好。”苏晴顿了顿,“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回许哲信息?”

周景深抬眼看她。

“我昨晚看到短信了。”苏晴低下头,手指绞着餐巾,“对不起,不是故意看的,你手机亮的时候……”

“没事。”周景深擦擦嘴,“下午我去见他。你在家陪孩子。”

“可是——”

“不会有事的。”周景深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

他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苏晴却僵在那里,直到他走出餐厅,才慢慢松开绞紧的手指。

上午他们真的去了镇上。圣莫里茨的主街铺着石板路,两边是奢侈品店和咖啡馆,屋檐下挂着冰凌。辰辰和玥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两个小企鹅,在雪地上蹦蹦跳跳。

苏晴进手工艺品店买做灯笼的彩纸和竹篾,周景深带着孩子在店外等。阳光很好,照得雪地闪闪发亮。有个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琴声悠扬,玥玥跟着哼不成调的曲子。

“周先生?”

周景深回过头。是个中国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驼色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是刘医生——三年前林薇产检时的产科主任。

“刘医生。”他点点头,“这么巧。”

“来度假?”刘医生笑了笑,视线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刚满月的时候。”

辰辰和玥玥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刘医生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两枚瑞士硬币,一人给了一个:“见面礼。”

“谢谢阿姨。”玥玥小声说。

“真乖。”刘医生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才说,“周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景深看着她。

“昨天林小姐给我打电话了。”刘医生压低声音,“问我当年生产的详细情况,特别是血型记录和输血记录。我说病历都存档了,让她去医院调。但她坚持要我口头回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刘医生顿了顿,“但她好像不信,说会再联系我。周先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纠纷?”

周景深沉默了片刻:“刘医生,你还记得苏晴的姐姐吗?”

刘医生的脸色变了变。

“苏医生是个好大夫。”周景深看着街对面咖啡馆的招牌,声音很平,“可惜了。”

“是……是啊。”刘医生勉强笑了笑,“那件事之后,我就申请调去行政岗了。年纪大了,受不了产科的压力。”

苏晴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纸袋。看到刘医生,她愣了一下:“刘主任?”

“苏晴啊。”刘医生恢复常态,笑得自然了些,“你们一起来度假?”

“嗯。”苏晴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周景深身边,“您也在这儿?”

“开会,顺便玩两天。”刘医生看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议程。周先生,苏晴,你们保重。”

她转身快步离开,驼色大衣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她怎么会在这儿?”

“巧合吧。”周景深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买齐了?”

“齐了。”苏晴还在张望,“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问好而已。”周景深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走吧,回家吃饭。”

回程的车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苏晴看着窗外飞驰的雪景,突然说:“我不喜欢巧合。”

周景深没接话。

“刘主任当年是我姐姐的上级,”苏晴继续说,“我姐出事前,跟她吵过一架。具体吵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我姐回家哭了很久。”

“你怀疑她?”

“我不知道。”苏晴转回头,看着周景深的侧脸,“景深,我姐到底怎么死的?”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小路。周景深打方向盘,动作很稳。

“车祸。”他说,“警方有结论。”

“可我姐从来不开快车。”苏晴的声音有些哑,“那天雨也不大,怎么会冲出高架桥?”

车停了。周景深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车厢里很安静,能听到后座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苏晴,”他慢慢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可我想知道。”苏晴看着他,眼睛红了,“那是我亲姐。她走的那年,玥玥才两岁。她那么喜欢孩子,说等玥玥大了要教她弹钢琴……”

周景深伸手,擦掉她眼角溢出的泪。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辰辰和玥玥。你明白吗?”

苏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周景深独自出门。镇上的咖啡馆不多,许哲说的那家就在主街尽头,门口挂着铜铃,推门时叮当作响。

许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比周景深小一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见到周景深,他站起身,伸出手:“周先生,久仰。”

周景深和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侍应生过来,他要了杯美式。

“林薇还好吗?”周景深问。

许哲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不达眼底:“昨天婚礼结束,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现在没出来。”

“新婚之夜,不该陪新郎么。”

“周先生,”许哲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们开门见山吧。你和林薇之间的事,我略有耳闻。但既然已经离婚,我希望你们能断得干净些。”

咖啡上来了。周景深搅动着小勺,没说话。

“林薇的性格,你应该比我了解。”许哲继续说,“她认定的事,不查清楚不会罢休。但现在她是我太太,她的情绪和状态,会影响我们两家公司的合作。”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许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孩子的血型报告,还有这份——你当年给她的那份亲子鉴定。两份都对不上。周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

周景深没看文件:“许先生,我和林薇三年前就离婚了。孩子的监护权在我这里,法律上,她连探视权都放弃了。你现在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许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以她丈夫的身份。”他说。

“那你应该去问你太太,”周景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而不是来问我这个前夫。”

许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景深,我知道你。你在科技圈的名声不小,手段也狠。但林家不是你能随便拿捏的,许家更不是。”

“我没想拿捏谁。”周景深放下杯子,“许先生,如果你是来警告我离林薇远点,大可不必。我人在瑞士,她在上海,隔着八千公里,我能怎么打扰她?”

“那血型报告怎么说?”

“孩子是我的。”周景深说,“这就够了。”

“可林薇认为孩子是她的。”许哲一字一句道,“她今早又去做了加急的亲子鉴定,这次是她亲自采样。结果明天就出来。”

周景深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如果结果如她所想,”许哲慢慢说,“她一定会来要回孩子。周景深,你守不住。”

“那就等结果出来再说。”周景深站起身,“许先生,新婚快乐。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许哲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过来,“认识这个人吗?”

周景深低头看。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不认识。”他说。

“他叫李斌,是当年给林薇接生的麻醉师。”许哲收回手机,“三个月前,他移民加拿大了。巧合的是,他走之前,账户里多了一笔来自海外公司的汇款,金额不小。”

周景深静静地看着他。

“汇款方,是你名下一家离岸公司。”许哲笑了笑,“周先生,这就不是巧合了吧?”

街上的铜铃又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周景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街道上走过的几个游客。他们说说笑笑,拍照,无忧无虑。

“许哲,”他转回头,声音很轻,“你娶林薇,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林家的股份?”

许哲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查过你。”周景深继续说,“你在许家并不受宠,上头有个能干的大哥,下面还有个得宠的弟弟。娶林薇,是你唯一能拿到家族实权的机会。我说得对吗?”

许哲没说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周景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别在我这儿装深情丈夫。你不关心林薇怎么样,你只关心她会不会闹出丑闻,影响你的计划。”

他穿上外套,朝门口走去。

“周景深。”许哲在身后叫住他。

周景深回过头。

“那份亲子鉴定结果,我会第一时间知道。”许哲说,“如果是我想的那样,我会帮林薇要回孩子。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留情面。”

周景深笑了:“许先生,你最好先搞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是林薇,还是林家。”

他推门出去,铜铃叮当作响。

街道上阳光正好,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周景深没立刻回家,而是沿着主街慢慢走。路过一家钟表店,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腕表,其中一块和他三年前戴的很像。

那块表是林薇送的,结婚一周年礼物。后来离婚时,他把它摘下来,留在卧室床头柜上。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辰辰发烧了,38度5。家里退烧药没了,你能买点回来吗?”

周景深立刻回复:“马上回。”

他快步朝药店走去,脑子里那些杂念暂时被压了下去。辰辰体质随林薇,一换季就容易感冒发烧。苏晴虽然是医生,但面对自己的孩子,总是手忙脚乱。

买了退烧药和退烧贴,又顺手买了玥玥爱吃的草莓酸奶。结账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陌生短信:

“周先生,我是刘医生。方便的话,请回电,有急事。”

周景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删掉短信,拎着袋子走出药店。

回到别墅时,苏晴正抱着辰辰在客厅走来走去。小家伙脸烧得通红,蔫蔫地靠在她肩上。玥玥跟在旁边,一脸担心。

“爸爸!”玥玥跑过来。

周景深摸摸她的头,走过去接过辰辰。小家伙睁开眼睛,看到是他,小声叫了句“爸爸”,又闭上眼睛。

“吃了药,刚睡着。”苏晴说,声音带着哭腔,“突然就烧起来了,我量了体温,还在升……”

“没事,普通感冒。”周景深把孩子抱到沙发上躺好,撕开退烧贴贴在他额头,“你去休息会儿,我守着。”

苏晴摇头,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盯着辰辰的小脸。玥玥也爬上来,依偎在周景深身边。

“弟弟会死吗?”她突然问。

“不会。”周景深搂紧她,“只是发烧,明天就好了。”

“可是电视剧里,小孩子发烧就会死……”玥玥的声音带了哭腔。

苏晴赶紧说:“那都是假的。妈妈是医生,妈妈保证弟弟没事。”

玥玥这才稍微安心,但还是一直握着辰辰的手。

周景深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他不能心软,从三年前决定做那件事开始,他就没资格心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又是刘医生的号码。这次他走到阳台上,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了。

“周先生!”刘医生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我刚才又接到林小姐的电话了,她问我当年输血的事!”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记不清了,但她不依不饶,非要我回忆当时的细节。”刘医生喘着气,“她还说,她已经拿到了当年的用血记录,上面写的血型和她的对不上——周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时只是负责产科,输血是血库和麻醉科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刘医生,”周景深打断她,“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苏黎世,来开会的。但林小姐说,如果我明天不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她就亲自飞过来找我。”刘医生的声音在抖,“周先生,我当年只是按你要求的,在病历上做了点手脚,其他的我真不知道啊!苏医生那件事之后,我已经很怕了,我不想再——”

“她不会去找你的。”周景深说。

“可是——”

“我说她不会。”周景深的声音冷下来,“刘医生,你做好你该做的,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当年那笔钱,够你安享晚年了。别再多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刘医生才哑着声音说:“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周景深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院子里开始融化的雪。夕阳把雪地染成淡金色,很美,但美得不真实。

就像他现在过的日子。

客厅传来玥玥的声音:“爸爸!弟弟醒了!”

周景深吸了口气,把手机收好,转身回屋。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成平静温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辰辰确实醒了,烧退了些,正眨巴着眼睛看天花板。苏晴给他喂水,他小口小口地喝,乖得让人心疼。

“爸爸,”辰辰看见他,小声说,“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阿姨,我不认识。”辰辰的声音还哑着,“她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

周景深的手僵了一下。

苏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喂水。

“那是梦。”周景深在沙发边坐下,摸摸儿子的额头,“不认识的人,不用记得。”

“可是她叫我辰辰。”小家伙说,“她知道我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好了,把药吃了再睡会儿。”苏晴打破沉默,把药片塞进辰辰嘴里,又喂了口水。

辰辰乖乖吞了,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烧得发红的小脸上投下阴影。

玥玥趴在沙发扶手上,已经睡着了。周景深把她抱起来,送回儿童房的小床上。盖被子时,玥玥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指。

“爸爸,”她梦呓般地说,“那个阿姨,也来我梦里了。”

周景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她好想我们。”玥玥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周景深慢慢抽回手,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雪光映进来,在孩子们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苏晴还坐在沙发边,握着辰辰的手。

“你去睡吧。”周景深说。

苏晴摇头:“我想再陪他一会儿。”

周景深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辰辰偶尔的梦呓。

“景深,”苏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辰辰说的那个阿姨……是林薇吧。”

周景深没回答。

“孩子们虽然没见过她,但血缘这种东西,很神奇。”苏晴继续说,“我见过很多案例,被领养的孩子长大后,会莫名梦到亲生父母。哪怕他们从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你想说什么?”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把他们从母亲身边带走,骗他们妈妈不要他们了……这对林薇不公平,对孩子也不公平。”

“那留下他们就公平了?”周景深的声音很冷,“让赵美云知道孩子是林薇亲生的,她会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苏晴脸色白了。

“那个疯女人,为了所谓的家族名声,什么都做得出来。”周景深站起来,走到窗前,“苏晴,这件事我们三年前就定了,没有回头路。”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景深打断她,“辰辰退烧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教他们做灯笼。”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是他新项目的设计草稿。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许哲的话,刘医生的电话,还有孩子们说的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是“M”。

周景深点开,内容只有一行字:“林薇的亲子鉴定结果已出,ABO血型系统确认。报告明日送达她手中。另,她已预订明晚飞苏黎世的机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知道了。按原计划进行。”

发送。删除记录。关机。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无数飞舞的银屑。周景深站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指尖明灭,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晴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他。

“对不起,”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我不该说那些话。”

周景深没动。

“我只是害怕。”苏晴的声音闷闷的,“怕有一天孩子们知道了真相,会恨我们。”

周景深捻灭烟,转过身搂住她。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辈子都别知道。”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可你怎么办?”她哽咽着,“林薇不会罢休的。许哲也不会。他们会一直查下去,直到查出所有真相。”

“那就让他们查。”周景深擦掉她的眼泪,笑了笑,“有些事情,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去睡吧。明天一切照常。”

苏晴点点头,离开书房。周景深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凝固。

就像窗外这场雪,看似柔软,落在身上,却是刺骨的寒。

第三章撕裂的过去

第二天辰辰的烧退了,但人还蔫蔫的。苏晴让他在家休息,玥玥也懂事地陪着弟弟,两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周景深一早就出门了。他说去镇上买点东西,但苏晴知道不是。他走的时候脸色很沉,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上午十点,苏晴正在厨房准备午餐,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个陌生的中国女人,三十多岁,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厚围巾,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请问是苏晴女士吗?”女人问,声音很礼貌。

“我是。你是?”

“我叫陈琳,是周景深先生的律师。”女人递上一张名片,“周先生让我来取一份文件,他说放在书房保险柜里。”

苏晴接过名片看了看,确实是瑞士本地的律师事务所。她记得周景深提过,在这边有个合作的律师,负责处理他们的居留手续。

“他让你来取的?”苏晴还是有点怀疑。

“是的。这是周先生的授权书。”陈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有周景深的签名和印章。

苏晴仔细核对,确实是周景深的笔迹。她这才让开身:“请进。保险柜在书房,密码我不知道,周先生没告诉我。”

“我知道密码。”陈琳笑了笑,径直走向书房。

苏晴跟过去,站在门口看她操作。陈琳在保险柜的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下,柜门“咔嗒”一声开了。她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厚,用火漆封着。

“就是这个。”陈琳把档案袋装进公文包,转身对苏晴说,“打扰了。周先生说晚上会回来吃饭,让您别担心。”

“等等。”苏晴叫住她,“这里面是什么?”

陈琳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抱歉,这涉及客户隐私,我不能透露。”

“我是他未婚妻。”苏晴说。

“我知道。”陈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先生明确交代,这份文件只能由他本人或指定代理人查看。苏女士,请别让我为难。”

苏晴看着她,突然说:“这文件和林薇有关,对吗?”

陈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苏晴捕捉到了。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陈琳微微颔首,快步离开了。

苏晴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保险柜。她跟了周景深三年,从不知道他在这里还有个保险柜。更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律师亲自来取。

手机响了,是周景深发来的微信:“文件让律师取走了。午饭不用等我,我晚点回。”

苏晴回了个“好”,手指悬在键盘上,又打了一行字:“那文件是什么?”

删掉。又打:“林薇是不是要来了?”

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辰辰好多了,玥玥在陪他玩。”

周景深没再回复。

与此同时,苏黎世机场。

林薇从VIP通道走出来,脸上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许哲跟在后面,手里推着两个行李箱。他脸色也不好看,但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车子在外面等。”许哲说,“酒店定在市中心,离你要去的诊所不远。”

林薇没理他,快步朝出口走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有人侧目,但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冷意逼退了视线。

上车后,林薇摘下墨镜。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现在就去诊所。”她对司机说。

“薇薇,”许哲按住她的手,“你昨晚一夜没睡,先去酒店休息一下。我已经约了医生下午三点,来得及。”

“我现在就要看报告。”林薇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开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许哲一眼。许哲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车子驶向市区。林薇一直看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包带。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就放在她腿上,里面装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血型检测,另一份是亲子鉴定。

昨天下午,她亲自去了鉴定中心,现场采样。口腔黏膜细胞,不会有错。加急服务,二十四小时出结果。今天一早,报告就送到了她手里。

她没敢当场拆,而是等到上了飞机,才颤抖着手撕开封口。

第一份,血型检测。她的血型:AB型Rh阴性。两个孩子的血型:AB型Rh阴性。

第二份,亲子鉴定。鉴定意见:支持林薇是周辰、周玥的生物学母亲。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空乘过来询问,被她吼走了。许哲试图安慰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她当时抓着许哲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周景深骗了我三年!他让我以为孩子不是我的,让我以为他出轨,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了他三年!”

许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孩子是我的!”林薇的声音在颤抖,“我生的!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凭什么带走?凭什么不让我见他们?”

“也许他有苦衷。”许哲当时这样说。

“苦衷?”林薇冷笑,“什么苦衷要这样对我?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我都……我都觉得自己不配当母亲,因为我把自己的孩子扔了!”

她哭了出来,不是啜泣,是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头等舱其他客人纷纷侧目,空乘再次过来,被许哲挥手屏退了。

哭够了,林薇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冷得像冰。

“我要见他。”她说,“现在就要。”

所以他们在苏黎世下了飞机,没有去酒店,直奔那家私人诊所。许哲托关系约的医生,据说在遗传学和血液病方面是权威。

诊所位于苏黎世湖畔一栋老建筑里,装修典雅安静。护士引他们进入诊室,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已经在等他们了。

“林女士,许先生,请坐。”女医生会说中文,带着德式口音,“我是汉娜·穆勒医生。你们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林薇把档案袋递过去。穆勒医生戴上眼镜,仔细翻看那两份报告。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窗外是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几只天鹅悠闲地游过。

“很明确,”穆勒医生放下报告,“您是这两个孩子的生物学母亲,毫无疑问。”

“那血型呢?”林薇急切地问,“我是AB型,孩子也是AB型,这正常吗?”

“完全正常。”穆勒医生说,“AB型血型的遗传规律是,父母双方一方是AB型,另一方可以是任何血型,但子女的血型只能是A、B或AB型,不可能是O型。您的孩子是AB型,这很合理。”

“可我一直以为我是O型!”林薇说,“从小到大,所有体检报告都写的O型!”

穆勒医生推了推眼镜:“那就需要核查您之前的体检记录了。血型检测虽然简单,但也不是没有出错的可能。特别是如果样本弄混,或者记录错误。”

“不可能弄错。”林薇摇头,“我从小学到大学,每次体检都是O型。就连三年前生孩子的时候,医院记录也是O型。”

“您确定?”

“确定。”林薇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这是我今早拍的,三年前分娩时的用血记录。您看,上面写的是O型血,输了两单位。”

穆勒医生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看。片刻后,她抬起头,表情严肃:“林女士,您确定这是您本人的记录?”

“确定。上面有我的姓名和病历号。”

“这就奇怪了。”穆勒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助理从当年那家医院的电子档案系统里调出的记录——您看,这一份显示,您分娩时输入的是AB型血。”

林薇一把夺过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但关键信息用英文标注:血型AB,Rh阴性,两单位。

“不可能……”她喃喃道,“这不可能……”

“有两种可能。”穆勒医生说,“第一,您当时输入的确实是O型血,但记录被错误地写成了AB型。第二,您当时输入的是AB型血,但您一直以来的血型记录都是错的。”

林薇盯着那两份完全矛盾的记录,脑子嗡嗡作响。

“还有一个问题,”许哲开口了,“穆勒医生,如果她真的是AB型血,那她母亲呢?她母亲是O型,父亲是A型。从遗传学角度,这可能吗?”

穆勒医生沉吟片刻:“O型和A型的父母,子女的血型可以是A型或O型,不可能出现AB型。所以如果林女士确实是AB型,那她的生物学父母中,至少有一方是AB型或B型。”

林薇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你什么意思?”她盯着穆勒医生,声音在抖,“你是说,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

“我没有这么说,”穆勒医生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陈述遗传学事实。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您父母中有一方的血型记录也是错的。”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薇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赵美云从不让她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献血。每次体检报告拿回家,母亲都会亲自收走,说“妈妈帮你保管”。

她想起高中生物课学血型遗传,她回家问父母,父亲林国栋笑着说“我A型,你妈O型,你随我,也是A型”。可她的体检报告上,一直写的是O型。

她以为那是笔误。

“我要做亲子鉴定。”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和我父母的。”

“薇薇,”许哲拉住她的手,“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林薇甩开他,转向穆勒医生,“可以做吗?现在就能做吗?”

穆勒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哲,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您父母的DNA样本。如果他们没有同行,您需要提供他们的口腔拭子或者带毛囊的头发。”

“我有办法。”林薇从包里掏出两个密封袋,里面各装着几根头发,“这是我今早从他们枕头和梳子上拿的。”

许哲震惊地看着她:“你早就怀疑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切可能性。”林薇把密封袋放在桌上,“穆勒医生,最快多久出结果?”

“加急的话,二十四小时。”

“好,我做。”

采样过程很快。林薇用棉签刮取自己口腔黏膜时,手一直在抖。许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眼神复杂。

采样结束,穆勒医生说:“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另外,关于您孩子的问题——”她顿了顿,“从医学角度,他们是您的亲生子女,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您之前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误解,这可能需要从其他方面寻找答案。”

林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答案在谁那儿。”她说。

离开诊所,坐进车里,林薇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她不是父母亲生的……那她是谁?

如果她是亲生的,那父母的血型为什么和她对不上?

如果血型记录是错的,那是谁改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改的?

“去圣莫里茨。”她对司机说。

许哲皱起眉:“现在?薇薇,你一夜没睡,又刚做完采样,需要休息。”

“我要见周景深。”林薇转过头看他,眼睛红得可怕,“我要当面问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见了又能怎样?他会说吗?”

“他必须说。”林薇一字一句道,“如果他不说,我就去报警,告他拐卖儿童。辰辰和玥玥是我的孩子,他凭什么带走?”

许哲沉默了。他看着她,这个新婚妻子,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浑身竖着刺,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并不了解这个女人。也不了解这段他因为利益而踏入的婚姻。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朝着圣莫里茨的方向开去。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林薇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景深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

周景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在去圣莫里茨的路上。”林薇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个小时后到。我要见你,现在,立刻。”

车子驶入圣莫里茨时,天又飘起了雪。

林薇让许哲在镇上的酒店等她,自己一个人前往周景深的住处。许哲起初不同意,但林薇看着他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去了,有些话他永远不会说。”

许哲最终妥协了,但要求她随时保持联系。

林薇按照查到的地址,找到了那栋藏在松林间的别墅。白色的二层小楼,烟囱冒着袅袅炊烟,院子里有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其中一个插着树枝当鼻子,另一个戴着破旧的毛线帽。

她的脚步在栅栏外停住了。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她能看见客厅里的情形。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地毯上坐着两个孩子——辰辰和玥玥。他们背对着窗户,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彩纸。一个年轻女人蹲在他们身边,手把手地教他们折叠。

那是苏晴。林薇在周景深离婚后的资料里见过她的照片。

而周景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视线却落在孩子们身上。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和记忆中那个永远西装革履的男人不太一样。

更温和,更真实。

林薇的手在颤抖。她看着辰辰举起一个红色的纸灯笼,转头对周景深说什么,周景深便笑了,那种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玥玥也转过身,举着自己做的灯笼——蓝色的,已经有些歪了。周景深放下电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调整,动作很轻。

林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栅栏门。

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最先发现她的是苏晴,她抬头看向窗外,整个人僵住了。

周景深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两个孩子也转过头来。玥玥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不速之客,辰辰则往苏晴身边靠了靠,小声问:“苏晴阿姨,那是谁?”

周景深站起身,对苏晴说了句什么,苏晴便牵着两个孩子上了楼。经过林薇身边时,两个孩子都偷偷打量她,玥玥甚至还朝她腼腆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一把刀,扎进林薇心里。

门开了,周景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纸灯笼。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

林薇走进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壁炉木材燃烧的香味,还有淡淡的牛奶味。客厅地毯上散落着彩纸、竹篾和剪刀,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热可可。

这是一个家。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家。

“孩子在楼上。”周景深把灯笼放在桌上,“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我就在这儿说。”林薇盯着他,三年的委屈、愤怒、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周景深,你看着我,告诉我,辰辰和玥玥是谁的孩子?”

周景深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说话啊!”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亲子鉴定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我是他们的母亲!可你骗了我三年,让我以为他们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让我恨你,恨他们,让我亲手推开自己的孩子!”

她一步步逼近他:“为什么?周景深,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周景深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因为不这么做,你母亲不会放过他们。”

林薇愣住了。

“你说什么?”

“赵美云。”周景深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母亲,从知道你怀孕那天起,就没打算让这两个孩子活着。”

“你胡说什么!”林薇尖叫道,“我妈虽然不喜欢你,但她怎么可能——”

“因为她不是你亲生母亲。”周景深打断她。

林薇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这不可能……我爸妈很爱我,他们——”

“爱你?”周景深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林薇,你从小到大,真的觉得自己被爱过吗?还是只是被完美地塑造着,扮演着林家千金的角色?”

林薇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七岁那年,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周景深问,“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病。”周景深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是赵美云给你下了药。剂量控制得刚好,不会要你的命,但足以让你的免疫系统紊乱,需要定期输血。”

林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每次输血,医院记录都会更新你的血型。O型,最常见的血型,永远不会引起怀疑。”周景深转过身,看着她,“但你的真实血型是AB型Rh阴性,一种罕见血型。如果记录在案,很容易被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林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查出来你和林家没有血缘关系。”周景深说,“查出来你根本不是林国栋和赵美云的亲生女儿。”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林薇才说:“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