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2010年的秋天,林晓月在家整理旧报纸。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丈夫周志诚吃完午饭就出门了,说是去建材市场看看新到的板材。林晓月把看完的报纸一张张抚平,对折,准备捆起来当废品卖掉。
就在她整理到本地晚报的副刊版时,手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叫“爱心桥”的专栏,不大,占着豆腐块大小的地方。专栏里登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子,站在一面斑驳的土墙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眼睛看着镜头,有点怯生生的。照片旁边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杨晓燕,女,14岁,苍山县青山乡中学初二学生。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中尚有年幼的弟妹。晓燕成绩优异,多次获得年级第一,但因家境贫困面临辍学。她最大的愿望是能继续读书,将来当一名老师。每月只需300元,就能帮助她完成学业。爱心人士可通过本报编辑部转交资助款。”
林晓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紧。她想起自己读初中时,家里也穷,母亲咬紧牙关供她读完高中,后来她考上中专,才算有了份稳定的工作。如果当年母亲撑不住了,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周志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晓月从抽屉里找出存折,是她的工资卡,里面每个月会打进两千八百块钱。她留出这个月要交的水电煤气费,又数了数买菜的钱,最后决定,这个月少买那件看中很久的羊毛衫。她拿起笔,按照报纸上留的地址,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杨晓燕同学:你好。我从报纸上看到你的情况,想帮助你完成学业。我会每月寄三百元给你,请你安心读书。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学习就是对帮助最好的回报。资助人:林晓月。”
她没有留自己的地址,只留了周志诚公司的电话——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相对稳妥的联系方式。她想,万一报社需要核实,打那个电话总比打到家里好。
信和三百块钱一起装进信封,林晓月骑车去了邮局。汇款单要填收款人,她想了想,在收款人一栏写上“苍山县青山乡中学教务处(转杨晓燕同学)”。在附言里,她只写了四个字:好好学习。
从邮局出来,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林晓月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心里忽然踏实下来。她没告诉周志诚。不是故意瞒着,只是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用她自己挣的钱,没必要特意说。再说了,每个月三百,对他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周志诚的建材生意这两年越做越好,去年换了新车,今年还在看新房。三百块,也就是他出去吃顿饭的钱。
她没想到,这一寄,就是五年。
二
第一封信是在两个月后寄到的。
信封很旧,是那种最便宜的白信封,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报社转交的地址。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有些洇墨。
“晓月阿姨:您好。我是杨晓燕。报社的叔叔把您的信和汇款单转交给我了。收到钱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帮我妈熬药。我妈问我,谁寄的钱?我说,是一个好心的阿姨。我妈哭了,她说,你要记住人家的恩情,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要去谢谢阿姨。
阿姨,我这次期中考试还是年级第一。班主任说,照这个成绩,考县一中没问题。县一中是重点中学,考上那里,就有希望考大学。阿姨,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您。祝您身体健康。您永远的学生:杨晓燕。”
信不长,字迹稚嫩但端正。林晓月看完,把信仔细折好,收进了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那里放着她的毕业证、结婚证,还有一些重要的票据。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她没有回信。她不想让女孩有负担,觉得必须每封信都回复。但她下个月去邮局时,在汇款单的附言栏多写了一行字:“天冷了,注意加衣。”
第二封信在春节前到了。杨晓燕在信里说,她用资助的钱交了下学期的学杂费,还买了几本参考书。她说,村里好多和她一样大的女孩子都不读书了,去广东福建打工,过年回来穿着新衣服,给家里买电视机。她妈有时也会叹气,说要不你也别读了。但她说,我要读,晓月阿姨希望我读书。
“阿姨,我们这里下雪了,山上一片白。您那里冷吗?要注意保暖。我期末考试又是第一,班主任把我的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报上,写的是《我最感谢的人》。我写了您,虽然我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您永远的学生:杨晓燕。”
林晓月看着那句“虽然我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拉开抽屉,拿出上一封信,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女孩的字好像比之前工整了些。
那年除夕,周志诚喝了不少酒,在饭桌上兴致勃勃地讲他明年的计划,要扩大店面,要代理新品牌。林晓月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忽然想起山里那个女孩,不知道她家过年吃不吃得上饺子。
年后,林晓月去邮局汇款时,在三百元之外,多汇了五十块。附言写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三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2012年。
周志诚的生意确实做大了,租了更大的仓库,雇了三个工人。他变得更忙,脾气也见长,回家常常皱着眉,嫌菜咸了淡了,嫌林晓月给他买的衬衫颜色老气。林晓月大多时候不说话,等他说累了,给他倒杯茶。
矛盾是四月里爆发的。
那天周志诚要招待一个重要客户,让林晓月从他钱包里拿两千块钱现金。钱包在床头柜抽屉里。林晓月拉开抽屉,拿出钱包,取钱的时候,带出了一张汇款回执单。粉红色的单子,飘落在地上。
周志诚洗完脸出来,看见林晓月正弯腰捡起什么,神色有点慌张。他走过去:“什么东西?”
“没什么,以前的单据。”林晓月想把回执单塞进自己口袋。
周志诚手快,一把拿了过去。他眯着眼看了看:“邮局汇款回执?三百块?汇给……苍山县青山乡中学教务处?”他抬头看林晓月,“你汇钱给学校干什么?你们单位组织的捐款?”
林晓月知道瞒不住了,低声说:“不是。是我自己……资助了一个学生。”
“资助学生?”周志诚眉头拧起来,“什么学生?你怎么认识的?”
“报纸上看到的,山里的小姑娘,家里穷,要辍学了。我就每个月寄点钱,帮她交学费。”林晓月尽量说得简单。
“每个月?”周志诚的声音提高了,“每个月三百?寄多久了?”
“两年多了。”
“两年多?!”周志诚算了一下,眼睛瞪大了,“那你寄了有小一万了!林晓月,你挺有钱啊?瞒着我拿钱出去充好人?”
“我没用家里的钱,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林晓月解释。
“你的工资?你的工资不是家里的钱?”周志诚把回执单拍在床头柜上,“我们是不是一家人?你的钱是不是家里的钱?你一声不吭,每个月固定往外撒钱,一撒就是两年,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说。”
“不是大事?”周志诚气笑了,“每个月三百,两年多,一万块,不是大事?林晓月,你知道这一万块能干什么吗?能买多少东西?能应多少急?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寄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不是真穷?万一是个骗子呢?”
“不是骗子,”林晓月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几封信,“你看,她给我写信,说了学习情况。她成绩很好,上次信里说,考了全县第三。”
周志诚扫了一眼那些信,信封都很旧,信纸是作业本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快速看了几行,冷笑一声:“‘晓月阿姨’?叫得挺亲热。你俩这还通信呢?笔友啊?”
他把信扔回抽屉:“我不管她成绩好不好,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穷。从下个月开始,这钱不许寄了。有这钱,你给自己买两件好衣服,给家里添点东西,不行吗?非要去帮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能给你什么回报?”
“我没想要回报。”林晓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图回报?那你图什么?图个心里舒坦?图别人叫你一声阿姨?”周志诚摇头,“晓月,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你省吃俭用帮人家,人家说不定觉得你傻。听我的,停了。”
林晓月没说话,转身走出卧室。那天晚上,她背对着周志诚睡了一夜。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因为钱的事闹不愉快。不,不单单是钱。林晓月心里清楚,是别的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个月十号,林晓月还是去了邮局。她没动工资卡里的钱——周志诚现在每个月都会问她钱花在哪。她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职,给一家小公司整理账目,每个月能有五百块外快。三百汇出去,剩下两百,她攒着。
汇款单的附言栏,她照例写一句鼓励的话。女孩的信每个月都来,越来越厚,字也越来越好看。她说她考上了县一中,是乡里唯一考上的女生。她说学校宿舍很冷,但她每天五点就起床读书。她说她将来想考师范大学,也当老师,去帮助和她一样的孩子。
林晓月回信的次数渐渐多了。不常写,但遇到女孩考试前,或者她在信里流露出迷茫时,林晓月会写一封回信。信不长,就说些“尽力就好”、“注意身体”、“阿姨相信你”之类的话。她把回信地址留成报社,让报社转交。
抽屉里的信,慢慢摞成了一小沓。
四
2015年,杨晓燕要高考了。
四月,她寄来一封信,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紧张。
“晓月阿姨:最近几次模拟考试,我成绩有点波动,最好的时候年级二十名,最差掉到五十名。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心理压力太大。阿姨,我害怕。我想到您每个月寄来的钱,想到我妈在田里弯腰的背影,我就睡不着。我怕考不好,对不起您,对不起我妈。我们班好多同学家里都请了家教,我没有。但我不怨,我知道您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会调整的,阿姨,我会加油。您永远的学生:晓燕。”
林晓月看完信,坐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当年考中专前,也整夜失眠,怕考不上,工作就没着落。她提笔回信,写得很慢。
“晓燕:见字如面。阿姨不常给你回信,是怕给你压力。但这次,阿姨想跟你说几句话。考试重要,但没重要到要用健康和快乐去换。你努力了五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功。阿姨资助你,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要你考第几名。放宽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考成什么样,阿姨都为你高兴。等你考完,阿姨送你一份礼物。加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想了想,又去银行取了六百块钱,和信一起寄出。附言写:“别省着,高考前吃好点。”
这封信,还有随后寄出的六百块钱,成了压垮周志诚的最后一根稻草。
六月,高考前最紧张的时候,周志诚谈崩了一笔大生意,心里正窝火。回家看见林晓月在厨房忙活,他懒得说话,径直进了卧室,想找件舒服的T恤换上。打开衣柜,一件衬衫掉出来,带翻了床头柜上一个小盒子。盒子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是林晓月放重要东西的盒子。结婚证、几张存折、几份保险合同,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信。
周志诚蹲下收拾,目光落在那些信上。最上面那封,信封很新,是最近寄到的。他鬼使神差地抽了出来,抽出信纸。
是杨晓燕四月写的那封,讲模拟考波动、压力大的信。
周志诚快速扫了一遍,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又是这个杨晓燕。五年了,还没完没了。他往下翻,看到了林晓月的回信。看到那句“等你考完,阿姨送你一份礼物”,他眼角跳了跳。
礼物?什么礼物?又要寄钱?
他继续翻看更早的信。那些信里,女孩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语气依赖而亲昵。林晓月偶尔的回信,言辞温和,充满关切。在周志诚看来,这根本不像资助人与被资助人的通信,更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或者别的什么。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真的只是资助学生吗?什么样的资助,能持续五年不间断?什么样的资助,能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如此牵肠挂肚,甚至要送“礼物”?还瞒得这么紧?
他想起林晓月这五年来的变化。话越来越少,对他生意上的事不怎么上心,有时会一个人发呆,收到信时会躲进房间看。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出来:这个杨晓燕,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贫困女学生?会不会是林晓月认识的什么人?甚至……会不会是林晓月的……
他不敢想那个词,但疑心一旦种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林晓月坚持不要孩子,说没准备好。是真的没准备好,还是心里有别人?
那天晚上,周志诚没提信的事。但他对林晓月的态度彻底冷了。林晓月察觉到了,想开口问,周志诚却甩上门出去了。
五
六月七号、八号,高考。
林晓月那两天有点心神不宁,做事老出错。她知道女孩在考场里奋战,心里默默祈祷一切顺利。周志诚冷眼旁观,觉得她那副样子格外刺眼。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杨晓燕的信到了。厚厚的三页纸,字里行间洋溢着解脱和兴奋。
“晓月阿姨:我考完了!感觉还不错,发挥出了平时的水平。不管结果如何,我没有遗憾了。阿姨,谢谢您。没有您,我可能早就辍学,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打工。是您让我有机会坐在高考考场里,为未来拼搏。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阿姨,您在信里说等我考完有礼物,我真的特别开心。但您给我的已经太多太多,我不能再要您的东西了。我现在最盼望的,是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能当面对您说一声谢谢。阿姨,我能见见您吗?我去找您,或者您告诉我您在哪里,我去看您。我想看看您长什么样子,想记住恩人的模样。您永远的学生:晓燕(我决定改名叫陈欣然了,跟我妈妈的姓,希望有一个新的开始)。”
林晓月看着信,眼眶有点热。女孩想见她。她也在想象女孩的样子,应该是高高瘦瘦的,眼睛很亮,像照片上一样。见一面吗?她有点心动。但想到周志诚,她又犹豫了。
这封信,周志诚也看了。他是趁林晓月洗澡时,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当看到“想当面对您说一声谢谢”、“我能见见您吗”这些句子时,他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当面感谢?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要登堂入室了?这五年的资助,难道是为今天的相认做铺垫?
他捏着信纸,手指关节发白。等林晓月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他把信直接拍在她面前。
“解释一下。”周志诚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晓月看着那封信,脸色白了:“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怎么知道我的好妻子,这五年来都在干什么?”周志诚指着信,“杨晓燕,哦,现在叫陈欣然了。她要见你?你们约好了?什么时候见?在哪里见?林晓月,你把我当什么?傻子吗?”
“我没有约好!”林晓月急了,“她就是……就是孩子话,想感谢我……”
“感谢?用什么感谢?用你这五年寄出去的两万块钱感谢?”周志诚逼近一步,“林晓月,你今天给我说清楚,这个陈欣然,到底是谁?是不是你在外面养的野女人?!”
“你胡说什么!”林晓月浑身发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是个女孩子!是我资助的学生!周志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脏东西!”
“我脏?我脏还是你脏?”周志诚彻底口不择言,“五年!瞒着老公,每个月给同一个人寄钱,写信,谈心,现在还要见面!你告诉我这是纯洁的资助关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说!她到底是你什么人?是不是你以前那个相好的妹妹?还是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关系?你是不是把我们家的钱,都拿去贴补外人了?”
“我没有!”林晓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周志诚,你讲不讲道理?那是我自己挣的钱!”
“你挣的钱?没有这个家,没有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能安心上班挣那点钱?”周志诚红着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夫妻共同财产去养外人,林晓月,你等着,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争吵持续到半夜。林晓月哭,解释,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想证明那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但周志诚根本不信,或者说,他拒绝相信。他认定了林晓月心里有鬼,认定这五年的隐瞒是背叛的开始。
最后,林晓月不哭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这是和她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丈夫吗?那个曾经说会疼她一辈子的男人,怎么会用这么恶毒的话来揣测她?
心,一点点凉透了。
“周志诚,”她开口,声音嘶哑,“我们离婚吧。”
周志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离就离!但你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是你转移婚内财产在先,就算打官司,你也赢不了!”
“我不要你的钱。”林晓月平静地说,眼泪已经流干了,“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周志诚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噎住。
“但是,”林晓月看着他,“周志诚,你会后悔的。不是后悔失去我,是后悔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后悔你用这么脏的心思,去玷污一件干净的事。”
说完,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物品,还有那个装着信的盒子。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她在这间房子里的十年。
周志诚看着她真的在收拾,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恼怒。他拉不下面子服软,硬邦邦地甩下一句:“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你再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林晓月没回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2015年7月8日,凌晨三点,她拖着箱子,离开了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六
林晓月在城西的老街区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五百块。她辞掉了原来的文员工作——那工作还是周志诚托关系给她找的。她用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又找娘家借了些,在一个不算热闹的街角,盘下了一个只有十平米的小铺面。
铺面以前是卖杂货的,很旧,墙皮有些脱落。林晓月自己买了桶乳胶漆,花了三天时间,把墙面刷得雪白。去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冰柜,用来放鲜花。又订做了个简单的招牌:“晓月花店”。
八月,花店勉强开了张。生意很淡,一天也卖不出几束。但林晓月不急,她每天早早开门,把花整理得漂漂亮亮,给焉了的花喷点水,修剪枝叶。她喜欢花,安静,不说话,只是开着,就让人觉得有盼头。
八月下旬的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是陈欣然写来的,寄到了她以前的公司,以前的同事转寄过来的。
“晓月阿姨:我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是我最想去的学校!录取通知书是昨天收到的,我们全村都轰动了。我妈哭着说,终于盼到了这一天。阿姨,第一个我想告诉的人就是您。如果没有您,这张通知书永远不会属于我。阿姨,开学典礼在九月十二号,学校说欢迎家长来观礼。我知道这可能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您能来吗?我想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见到您,亲口对您说谢谢。我会在大学门口等您。无论您来不来,您永远是我的恩人,是我的亲人。您永远的学生:欣然。”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陈欣然的近照,站在县城照相馆简陋的背景布前,穿着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笑得羞涩又明亮。她长大了,不再是五年前报纸上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眉眼舒展,充满朝气。
林晓月抚摸着照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把信看了又看。
去吗?她想去。她太想看看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女孩,现在是什么模样。但花店刚开张,她手头很紧,去省城要路费,要住宿,还要耽误一两天的生意。而且……她想起周志诚那些恶毒的话,心里还是堵得慌。见了面,说什么呢?
犹豫了好几天,她还是决定去。她给女孩回了一封简短的信:“欣然:恭喜你!阿姨为你骄傲。十二号我一定尽量赶到。如果……如果我没到,你也不要等,先去参加典礼。愿你大学生活顺利。晓月阿姨。”
她算了一下,十二号是周六。如果周五晚上坐最晚的火车去,周六早上到省城,参加完典礼,周日早上就能坐车回来。只关一天店,损失不大。
七
九月十一号,周五。林晓月早早起来,把店里最新鲜的花重新整理了一遍,换了水。她在小黑板上写上:“店主有事,周日恢复营业。”然后把黑板挂出去。她买好了晚上十点去省城的火车票,硬座,便宜。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一点路上吃的,还有她给女孩准备的礼物——一条她织了很久的米白色围巾,省城冬天冷。
下午四点,花店里难得没什么人。林晓月正在清点零钱,准备提前关门去车站,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神色匆匆,额头上有点汗。
“老板,有花吗?要好的,急用!”男人语气很急。
“有的,您想要什么花?”林晓月站起来。
“什么花显得隆重、诚意足?最好是寓意好的,恭喜、祝福那种。”
“是送什么人呢?开业、乔迁,还是探望病人?”
“都不是。是……是送我女儿。”男人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紧张,“我女儿,今天……不,明天,要去大学报到。我……我刚知道,我想送她一束花。我以前……亏欠她太多。”
林晓月心里动了一下。女儿上大学,父亲送花,这份心意让人动容。她想了想,说:“那送向日葵吧,搭配百合和康乃馨。向日葵代表阳光、前程,百合是祝福,康乃馨是亲情。您看行吗?”
“行!就这个!”男人一口答应,“要最大的花束,包装要好看!钱不是问题!”
林晓月点点头,开始选花。她挑得格外仔细,选开得最灿烂的向日葵,最新鲜的百合,颜色最柔和的康乃馨。又配了绿色的洋桔梗和尤加利叶做点缀。她包花的手艺是开店后自学的,不算顶级,但很用心。淡黄色的包装纸,墨绿色的丝带,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足足包了半个小时,一束盛大、热烈、充满生机的花束呈现在男人面前。男人眼睛亮了,连声道:“好,好!就是这个!多少钱?”
“一百八。”林晓月报了价。这束花成本不低,但看着男人眼里的光,她没多加价。
男人痛快地付了钱,是两百,说不用找了。他抱着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板,谢谢。这花……我女儿一定会喜欢。”
男人抱着花,脚步轻快地走了。林晓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真好,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收到爸爸这样一束花,该多开心。她想起陈欣然,那个没有父亲陪伴长大的女孩。明天,自己能准时赶到吗?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得赶紧收拾一下去车站了。她关掉冰柜,锁上收银的小抽屉,正准备拉下卷闸门,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快递公司的制服,满头大汗。
“老板,是晓月花店吧?有订单,急单!”
“什么订单?”
“就刚才,一个公司打电话来,要订会议用花,要得急,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送到!”小伙子递过来一张单子,“三十个桌花,还要两个讲台花。指定要你家,说你家花新鲜。”
林晓月接过单子一看,送货地址是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公司名字很陌生。三十个桌花,两个讲台花,这可不是小单子。如果接,今天晚上就得通宵准备,肯定赶不上去省城的火车了。如果不接,花店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就没了,而且可能得罪潜在客户。
“他们……怎么找到我这里的?”林晓月小店偏僻,没什么知名度。
“不知道啊,电话直接打到我们站里,指名要你家。老板,接不接?不接我赶紧回复人家。”小伙子催道。
林晓月内心挣扎。一边是期待了五年的见面,一边是关乎花店生存的大订单。她想起空荡荡的存折,想起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想起娘家借的钱还没还。
“接。”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涩。
“得嘞!我这就回复客户!”小伙子骑车走了。
林晓月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拿出手机,想给陈欣然打个电话——女孩在最近的信里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邻居大叔的,有事可以打那个电话留言。但拿起手机,她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说阿姨因为要赚钱,不能去参加你的开学典礼了?她说不出口。
她拉开抽屉,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托人带去,或者寄封信解释。但写了几个字,又揉掉了。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把“周日恢复营业”的牌子摘下来,换上“正常营业”。然后,她开始打电话,给相熟的批发商,加急订花材。这个晚上,她需要很多很多花。
八
九月十二号,周六,省城师范大学门口。
陈欣然,或者说杨晓燕,早上七点就来了。她穿着最干净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写着“晓月阿姨”会尽量赶到的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从公交车上下来、从出租车里出来的,三十多岁的女人。
八点,人渐渐多了。新生,家长,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笑容。陈欣然踮着脚,在人群里寻找。她想象过晓月阿姨的样子,应该很温和,穿着朴素,笑容温暖。每一个看起来温和朴素的中年女性,都会让她心跳加速一阵,但都不是。
八点半,开学典礼快要开始了。有同学过来喊她:“陈欣然,快点,要集合了!”
“你们先去吧,我等我阿姨,她可能堵车了。”陈欣然说。
九点,典礼正式开始的时间。校门口的人流稀疏下来。陈欣然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石。太阳升起来,有些晒。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动不动。
九点半,一个穿着西装、抱着巨大花束的男人,在校门口下了车。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气度不凡,但此刻神情有些忐忑,不住地整理着领带。他身边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穿着得体,面容温和,轻轻挽着他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
男人是陈国富,一位成功的投资公司总裁。女士是他的妻子王慧。他们今天来,是以校董和朋友的身份,参加新学年的开学典礼。但陈国富心里,揣着另一件天大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校门口稀疏的人群,然后,定格在那个独自站在烈日下、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翘首以盼的女孩身上。女孩的侧影,那眉眼,那神态……
陈国富的心,像被重锤猛地敲击了一下,骤然停止,又疯狂跳动起来。他手里的花束,微微颤抖。
王慧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她看过照片,很多次。眼前这个女孩,和照片上那个女人,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陈国富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女孩走去。脚步有些沉,有些乱。他走到女孩面前,停下。女孩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国富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些疑惑,有些茫然。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你是不是叫杨晓燕?”
女孩,陈欣然,猛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不用了。除了晓月阿姨和老家的人,没人知道。
“您……您怎么知道?”她警惕地问。
陈国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想擦,却越擦越多。他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我……我是……我是陈国富……我是你……我是你爸爸啊!”
陈欣然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陌生男人,大脑一片空白。爸爸?这个遥远的、陌生的词汇。她的记忆里,父亲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和母亲偶尔深夜的叹息。
王慧走上前,也红了眼眶,轻轻拉住陈欣然的手,声音温柔而颤抖:“孩子,是真的。他是你爸爸,陈国富。我们……我们找了你和你妈妈,快十年了。”
陈国富终于控制住情绪,但声音依然哽咽:“你妈妈……是不是叫李秀兰?你左边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陈欣然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后。那里,确实有一颗小红痣,生来就有。妈妈说过,这是胎记。
她看着陈国富,看着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眼中的狂喜、悔恨、祈求,又看看旁边这位温柔阿姨眼中的怜惜和泪水。一个她从不敢奢望的念头,颤巍巍地从心底升起。
难道……真的是?
陈国富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那束盛大的向日葵花束塞到女儿怀里,然后,张开双臂,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用力,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晓燕……我的女儿……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爸爸找到你了……爸爸终于找到你了……”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陈欣然手里的信,飘落在地上。怀里是陌生又熟悉的温暖,鼻尖是浓郁的花香。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然后,也开始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父亲昂贵的西装肩头。
王慧在一旁默默流泪,轻轻拍着丈夫和女儿的背。
校门口偶尔经过的学生和家长,好奇地看过来,但都善意地没有打扰。
许久,陈国富才松开女儿,但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生怕是梦。“孩子,这些年,你和你妈……过得好不好?你妈呢?她……”
“妈妈……妈妈三年前,病逝了。”陈欣然低声说,眼泪又涌出来。
陈国富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王慧赶紧扶住他。“秀兰她……”陈国富闭上眼睛,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看着女儿,眼里的愧疚更深了。“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当年要不是我……你们也不会……”
“爸,”陈欣然第一次喊出这个字,虽然生涩,却让陈国富浑身一震,“妈妈临走前,没怪你。她说,你有你的难处。她只是说,让我好好读书,活出个人样。”
“好孩子……好孩子……”陈国富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转头对王慧说,“阿慧,给学校打电话,典礼我们不参加了。回家,我们带女儿回家。”
“等等,爸。”陈欣然忽然想起什么,挣脱开,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信,又看向空荡荡的校门口,眼神黯淡下来,“我……我还在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她答应今天会来的。”
“什么人?”陈国富问。
“是我的恩人。没有她,我考不上大学。”陈欣然把信小心地折好,攥在手心,“她叫晓月阿姨,资助了我五年。我们说好今天见的。”
陈国富和王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动容。资助五年?在这个年代?
“孩子,你的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陈国富郑重地说,“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爸爸帮你找,一定帮你找到!我们全家,都要好好谢谢她!”
九
陈欣然被接回了陈国富的家。那是一个她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大房子,宽敞,明亮,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漂亮家具。王慧阿姨忙前忙后,给她准备房间,买新衣服,做吃的。陈国富则一直陪着她,问她的过去,听她讲和妈妈在山里的生活,讲她怎么读书,怎么考学。
陈欣然讲得最多的,是晓月阿姨。
“……每个月十号左右,汇款单准时就到了。有时候是三百,有时候多一点。每次收到钱,妈妈都会哭。她说,晓月阿姨是我们家的贵人,要我一辈子记住。阿姨还给我写信,鼓励我,让我好好读书,注意身体。我压力大的时候,她就跟我说,别怕,尽力就好。爸,王姨,没有阿姨,我真的可能早就辍学去打工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她,当面跟她说声谢谢,给她磕个头。”
陈欣然说着,从她带来的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一沓信,还有一小叠用橡皮筋捆好的汇款单复印件。
陈国富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封很旧了,邮戳是五年前的。信纸是作业本纸,字迹稚嫩但工整。他默默地看,一页,两页。王慧也凑过来看。看着看着,两人的眼圈都红了。
这些信,跨越五年,记录了一个女孩的成长,也记录了一个陌生人长达五年的、无声的守护。信里的语言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细碎的关心和真诚的鼓励。每一句“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加油”,都重若千钧。
陈国富又拿起那些汇款单复印件。每月一笔,不多,三百,有时候三百五,四百。连续五年,雷打不动。汇款人:林晓月。汇款附言都很短:“好好学习”、“天冷加衣”、“高考加油”。
“林晓月……”陈国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摩挲着信纸,“好人……这是天大的好人啊。欣然,你放心,爸爸就是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也一定帮你找到这位晓月阿姨!爸爸要重谢她,她有什么心愿,爸爸都帮她实现!”
寻找并不顺利。林晓月当年通过报社匿名捐助,报社对捐助人信息是保密的。而且时间过去五年,当时经手的工作人员可能都换人了。陈国富动用了很多人脉关系,才从报社一位即将退休的老主任那里,打听到一点点线索:捐助人林晓月,当年留的联系电话,是一个座机号。
老主任翻着泛黄的记录本说:“这个号码,当时我们打过去确认过,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好像是捐助人的丈夫,说知道这个事。所以我们才把学生的信转交过去。后来捐助人好像换了地址,信就转不出去了,都堆在编辑部,我们试着按原地址退回,但有些退到了,有些就没了下文。这最后一封,是学生寄到报社,想通过我们找捐助人的,我们也联系不上那位林女士了。”
陈国富记下了那个座机号,打过去,已经是空号。线索似乎断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让助理去查这个号码以前的机主信息。同时,他也从女儿那里知道,林晓月最后那封回信,是从一个小邮局寄出的,邮戳模糊,但勉强能看出是本市“西城区”某个支局。
范围缩小了。陈国富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在西城区打听一个叫林晓月的女人,三十七八岁,可能经济条件一般(从汇款金额推测),善良,低调。
就在他几乎要动用更非常规的手段时,助理带来了一个消息:那个废弃的座机号码,曾经的机主姓周,叫周志诚,是个做建材生意的。不过,这个周志诚的公司,最近好像遇到了大麻烦,资金链紧张,正在到处找投资。
“周志诚……”陈国富念着这个名字。如果这个周志诚是林晓月的丈夫,那找到他,也许就能找到林晓月。但为什么林晓月资助学生,要留丈夫公司的电话?而且,这个周志诚在到处找投资?
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先不着急联系这个周志诚。”陈国富对助理说,“继续找林晓月本人。重点查西城区新开的花店、小店,店主是中年女人的。”
十
林晓月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开学典礼那天,她没能去成省城。她熬夜包完了三十个桌花和两个讲台花,手指被花枝刺破了好几个地方,眼睛熬得通红。第二天早上,她骑着那辆二手三轮车,把花送到写字楼。收货的是个年轻的行政姑娘,检查得很仔细,最后满意地签了单,付了款。
那一单,林晓月赚了将近一千块。是花店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她捏着那叠钱,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她总是想起陈欣然,想起那个女孩站在太阳底下等待的样子。她会失望吧?一定会。自己失约了。
她想过写信,或者打电话到那个邻居家留言解释。但每次拿起笔或电话,又放下。说什么呢?说阿姨为了赚钱,没去成?这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日子一天天过,花店的生意渐渐有了点起色,多是附近的熟客。林晓月每天忙忙碌碌,进货,理花,卖花,送货。累,但踏实。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陈欣然的照片和信看看,心里那份愧疚和牵挂,挥之不去。
十月初的一天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林晓月正在修剪玫瑰的刺,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一对衣着体面、气质不凡的中年夫妇,和一个穿着浅蓝色毛衣、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女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激动、不可置信,还有一层迅速弥漫开的水光。
林晓月愣住了。这女孩……有点面熟。像……像照片上那个女孩,但又比照片上更鲜活,更漂亮。
女孩嘴唇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您……您是……晓月阿姨吗?”
林晓月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她猛地站起来,看着女孩,又看看女孩身后那对同样神情激动的夫妇,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是欣然……陈欣然……以前叫杨晓燕。”女孩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紧紧抱住了林晓月,“阿姨!我终于找到您了!我终于找到您了!”
林晓月被抱了个满怀,女孩的眼泪迅速湿了她的肩头。她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女孩颤抖的肩膀。是她。真的是她。长高了,长大了,比照片上更好看。她真的来了。
“欣然……”林晓月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阿姨那天……没能去……”
“不,不怪您!”陈欣然使劲摇头,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她,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陈国富和王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湿了眼眶。王慧用手帕擦着眼角,陈国富则深深吸了口气,走上前。
“林女士,”陈国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朝着林晓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欣然的照顾和帮助。我是欣然的父亲,陈国富。这是内人,王慧。我们全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林晓月被这郑重其事的鞠躬吓了一跳,连忙扶着陈欣然,对陈国富说:“别,别这样……陈先生,您快别这样……我,我没做什么,真的……”
“您做了天大的好事!”陈国富直起身,眼眶通红,“没有您,欣然不可能有今天。这五年,是您供她读书,鼓励她,支持她。这份恩情,我们陈家没齿难忘!”
王慧也上前,握住林晓月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林妹妹,真的谢谢你。欣然都跟我们说了,这五年,苦了你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是我们的亲人。”
林晓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感激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看着哭成泪人的陈欣然,又看看神情恳切的陈国富夫妇,心里涨满了复杂的情绪。高兴,欣慰,还有一点点恍惚。她资助的女孩,不仅考上了大学,还找到了亲生父亲,而且看起来,父亲家境非常好。
“来,进来坐,店里乱……”林晓月慌忙招呼,想搬凳子,才发现店里只有两把给客人坐的简易椅子。
“不用忙,林女士。”陈国富摆摆手,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却整洁的花店,目光落在林晓月粗糙的手和朴素的衣服上,心里更添了几分敬意。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到林晓月面前。
“林女士,这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林晓月没接,她看到信封口隐约露出的,是银行卡的一角。
“这里面是两百万。”陈国富诚恳地说,“钱不多,只是我们的一点谢意。请您一定收下。另外,我在市中心有一套空着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您随时可以搬过去住。还有,如果您愿意,我的公司或者我朋友的公司,都可以为您安排一份更清闲、收入更好的工作。这家花店……您太辛苦了。”
两百万。市中心公寓。清闲的好工作。
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彻底改变林晓月现在的生活。她看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了很久。
陈欣然期待地看着她,王慧也温和地笑着。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陈国富,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陈先生,王女士,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这房子,还有工作,我都不能要。”
陈国富急了:“林女士,您别误会,这只是我们的一点……”
“我知道,”林晓月打断他,声音平静温和,“我知道你们是真心感谢我。但我资助欣然,从来就没想过要任何回报。我帮她,是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她值得帮。我看到她现在这样,考上好大学,又和你们团聚,过得这么好,我比什么都高兴。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她拉过陈欣然的手,轻轻拍了拍:“欣然,看到你现在这样,阿姨心里特别踏实,特别满足。这比给我多少钱,都让我高兴。你的未来还长,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这些钱,你留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阿姨……”陈欣然又哭了,这次是感动的泪水,“您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一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傻孩子,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林晓月笑着给她擦眼泪,“你叫我一声阿姨,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我现在开花店,虽然赚得不多,但够吃够用,日子挺好的。真的,别为我操心。”
陈国富和王慧再次对视,眼中充满了敬佩。在这个时代,面对两百万和一套房子的诱惑,能如此平静、如此坚定地拒绝,只因为“没想过要回报”,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林女士,”陈国富的语气更加敬重,“我陈国富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自认见过不少人。但像您这样,心地纯粹,施恩不图报的,您是第一个。我佩服您。钱和房子,您不要,我不勉强。但这份恩情,我们陈家记下了。以后,您有任何困难,有任何需要,只要开口,我陈国富绝无二话!还有,欣然是您的孩子,永远都是。您要是想她,随时让她来看您,或者您去省城看她,一切开销,我们负责。”
林晓月这次没有拒绝,她笑着点点头:“好。我有空,一定去看欣然。”
那天下午,陈国富一家在花店待了很久。陈欣然黏着林晓月,有说不完的话,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叽叽喳喳全说给她听。林晓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微笑,眼里满是温柔。陈国富和王慧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插几句话,小小的花店里,充满了久违的、温馨的气息。
临走时,陈国富要了林晓月的联系方式——一个便宜的按键手机号码。他郑重地存好,又说:“林女士,我知道您不想收钱。但您开花店也是做生意,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进货渠道、店面扩展,您一定跟我说。就算不为了报恩,为了欣然,我也希望您过得好一点。”
这一次,林晓月没有一口回绝,她微笑着说:“好,如果需要,我一定不跟您客气。”
十一
周志诚最近焦头烂额。
他做梦也没想到,看似稳固的生意,会垮得这么快。问题出在一次冒进的扩张上。他听了别人的怂恿,把大部分流动资金,加上从银行贷的一笔款,全部投入代理一个南方的新品牌瓷砖。本以为能大赚一笔,结果那品牌质量出了问题,被媒体曝光,名声臭了。仓库里压满了卖不出去的瓷砖,银行的贷款月底就要到期,工人的工资也快发不出来了。
他四处求人,找以前称兄道弟的朋友,找合作过的客户,甚至低声下气去求那些他以前瞧不上的小老板。可墙倒众人推,平时喝酒吃肉时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的人,现在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哭穷,要么就开出一堆他根本无法接受的条件。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以前酒桌上认识、后来没什么往来的中间人,给他指了条路。
“老周,听说你在找投资?”
“刘哥!你有门路?”周志诚像抓住救命稻草。
“门路嘛,倒是有一条。不过,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刘哥在电话那头慢条斯理地说,“知道‘国富资本’吗?”
“国富资本?”周志诚心里一惊,“陈国富陈总的那个?”
“对。陈总最近好像对实体制造业有点兴趣,尤其是你们建材这种传统行业升级的。你要是能让他看上眼,投你个千八百万,解你燃眉之急,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周志诚心跳加速。国富资本,陈国富,那是本市投资界的大佬,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他翻身了。
“刘哥!我的好刘哥!您一定要帮我引荐引荐!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周志诚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引荐可以,但陈总那边,我也就是递个话。能不能见到他,见到他说什么,能不能说动他,全靠你自己。另外……”刘哥顿了顿,“老规矩,中间费,五个点。成了再付。”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周志诚一口答应。五个点,如果能拿到一千万投资,就是五十万。但现在,只要能救命,五十万他也认了。
几天后,刘哥传来消息:陈总同意见他一面,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在国富资本总部会议室,只有二十分钟。
周志诚欣喜若狂。他把这当成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接下来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没日没夜地准备材料。公司介绍,市场分析,未来规划,危机解决方案……他做了精美的PPT,反复演练说辞,把每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想好答案。他甚至咬牙花重金,买了一套新的阿玛尼西装,做了头发,务必要给陈国富留下一个精明强干、信心十足的印象。
周三早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国富资本楼下。那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让他感到一阵压迫和紧张。他对着大楼玻璃门整理了好几次领带,深呼吸,告诉自己:周志诚,成败在此一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九点五十分,他走进大楼,向前台通报姓名。前台小姐礼貌地将他引到二十八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一张长长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此刻,只有尽头的主位空着。周志诚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秘书给他倒了杯水,说陈总稍后就到。
周志诚手心出汗,他再次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好的计划书,确认无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志诚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最诚恳、最自信的笑容,准备迎接那位决定他生死的陈总。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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