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小玉,今年三十三岁,在广东广州做文职,老家是湖南株洲茶陵的,我这一生大半辈子都困在“被亲生母亲抛弃”的执念里,直到今年初春,一通陌生电话,撕开了埋藏三十三年的谎言,我才知道,妈妈苦苦惦念我半生,一直以为我早在襁褓里就病死了 。

我打小在茶陵乡下爷爷奶奶身边长大,老家地处偏远山村,九十年代山路崎岖,出门全靠步行。爷爷奶奶都是老实本分的务农老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除了抚养我,还要拉扯父亲和前妻留下的一双儿女,家里日子常年紧巴巴。从我记事起,身边所有亲戚、邻里都统一口径:我出生两个月,亲生母亲丢下我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来。在日复一日的闲话里,我根深蒂固认定,是妈妈嫌家里穷、嫌拖累,狠心抛弃了尚在襁褓中的我。

我的生母名叫陈桂英,衡阳衡南人,当年在衡阳打工和我父亲相识相恋。1993年我刚出生满两个月,父母带着我从衡阳赶回茶陵乡下,托付爷爷奶奶临时照看,两人约定回衡阳打工赚钱,安顿好就回来接我。谁也没料到,这次分别,直接拉开了长达三十三年的骨肉别离。

刚分开头半年,陈桂英还托同乡捎过书信、少量生活费,反复在信里询问我的身体状况,盘算攒够钱就回乡接女儿。可没过多久,我父亲突然失联,杳无音讯,陈桂英再也联系不上孩子父亲,只能继续写信打探我的下落。偏偏1994年开春,还不到一岁的我突发急症,大腿长出沉甸甸一斤多重的脓疮,整个人高烧昏迷,乡下缺医少药,村里人全都摇头说这孩子熬不过去。爷爷奶奶背着我翻山越岭,徒步走几十里山路寻访民间郎中,日夜守在床边喂药照料,硬生生从鬼门关把我救了回来 。

彼时家里三个孩子嗷嗷待哺,种地收入微薄,老两口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收到陈桂英打探消息的来信后,思虑再三,老人怕女方回来讨要孩子、增添负担,也误以为孩子随时可能复发重病,一时糊涂提笔回信,谎称小玉染上急症夭折,已经草草下葬。这一封谎报死讯的回信,成了横在我和母亲中间,长达三十三年无法逾越的高墙。陈桂英收到噩耗之后,当场崩溃大哭,自此彻底断了回乡寻女的念想,余生都沉浸在痛失幼女的愧疚和悲痛里。

而留在乡下的我,从此活在“弃婴”的标签之下。六七岁在村口玩耍,邻居孩童吵架时脱口而出:“你是没妈要的野孩子,你妈嫌你累赘早就跑了。”那句话像尖刀扎进我的心口,我疯了一样冲回家,翻出家里唯一一张母亲黑白一寸照,蹲在灶台边,拿着剪刀一下下把相片剪得粉碎,泪水混着灶台煤灰糊满脸庞。从那天起,我变得敏感又执拗,谁再敢随口调侃我没有妈妈,我不管年纪大小,总要红着眼争执打架,用尖锐的外壳包裹内心深处缺爱的自卑 。

爷爷奶奶在世时,闭口不提母亲的去向,偶尔被我追问,也只含糊说对方早已改嫁,不会再来认我。我从小到大省吃俭用、发奋读书,早早外出打工扎根广州,靠着自己打拼安稳立足,可原生缺失的母爱,始终是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谈恋爱屡屡受挫,相处时习惯性防备、多疑,朋友劝我:“心结不解,很难好好爱人,不如试着找找亲生母亲,解开多年的心结。”这话点醒了漂泊半生的我,寻母的念头第一次在心底生根发芽。

2023年年末,抚养我长大的爷爷奶奶相继离世,整理遗物时,远房姑姑于心不忍,悄悄说出当年书信谎报夭折的隐情,还给了我一条三十年前模糊的衡阳住址线索。得知真相一角,我整夜失眠,原来母亲未必是狠心弃女,一场谎言,害得我们母女白白错过三十余年。之后大半年,我四处托衡阳的亲友打听线索,辗转联系到当地寻亲志愿者,靠着零碎信息摸排,终于在今年开春拿到了疑似生母陈桂英的手机号。

拨打电话前,我在出租屋里反复搓手,手心全是冷汗,纠结了整整两天。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温和沙哑的女声:“喂,哪位?”我强压颤抖,故作陌生:“阿姨,冒昧打扰,请问您1993年在衡阳,有没有生下一个女儿?”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带着慌张:“我是生过一个小丫头,当年收到信说孩子没了,三十多年我从没放下过。”

短短一句话,积攒三十三年的委屈瞬间决堤,我靠着墙壁放声落泪:“妈,我是小玉,我没有死,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你狠心不要我了。”电话另一头的陈桂英瞬间崩溃,嚎啕大哭,一遍遍重复:“我的崽,妈妈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你,是旁人写信说你夭折,我年年祭拜夭折的女儿,整整念了你三十三年啊。”一通跨城电话,哭干了两个人半生积攒的泪水,约定好一周之后,陈桂英从衡阳坐车前往广州和我见面。

见面当天,陈桂英拎着一大袋湖南土特产,怀里抱着一束粉色康乃馨,远远看见站在出站口的我,快步奔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我。三十三年的思念、误会、委屈,全都融进这个迟来的拥抱里,母女二人相拥痛哭,周遭路人纷纷驻足侧目。她一遍一遍摩挲我的眉眼,细细打量我:“跟我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妈妈亏欠你一辈子。”我窝在她怀里,时隔三十三年,第一次清清楚楚喊出一声:“妈妈。”这两个字,我在心底演练了无数个日夜。

之后的日子,我跟着母亲回衡阳老家探亲,了解到这些年她的生活:当年误以为女儿离世后,她大病一场,多年不敢再轻易生育,中年重组家庭,却始终留着一处空房间,常年为“夭折的女儿”置办衣物。这些年她只要途经株洲,总会绕路去往茶陵方向,望着连绵群山暗自落泪,无数次想要进山寻访,又被“女儿早已不在人世”的念头拦住脚步。

如今,分隔三十三年的母女终于圆满团圆,每逢节假日,我往返于广州和衡阳,陪母亲吃饭唠嗑,弥补过往错失的岁岁年年。回望来路,一场贫苦年代里的善意谎言,硬生生拆散骨肉亲情三十三年,让母亲守着丧女之痛半生煎熬,让我背负被抛弃的伤痛长大。命运兜兜转转,所幸我们都平安活着,熬过漫长等待,终得相逢团圆。原来血脉羁绊从不会被岁月隔断,只要心存念想,失散再久的亲人,终会跨过山海,奔赴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