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圈里有一句话,传了很多年——王一部电影,人间已三年。
这话说的是王家卫。
但真正跟他共事过的人才知道,三年都算客气的。
香港电影最狂的时候,七天能拍完一部戏。
那时候大家信奉的是快,是猛,是今天开机下个月就能在影院数钱。
王家卫偏偏反着来。
他可以为了一个镜头等一整个晚上的风,可以为了演员的一个眼神反复磨上几十条,可以把一部戏从秋天拍到第二年秋天,再拖到第三年。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但所有人都要跟着他一起等。
投资人等预算见底,演员等一句“过了”,剧组所有人等一个遥遥无期的杀青日。
他很少发火,现场永远戴着墨镜,话说得不多,语气也平淡。
但那副墨镜背后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叫人心里发毛。
早年的王家卫还不是这样。
他当编剧的时候,写得慢,老板催他交稿,他交不出来。
黄百鸣那时候签他,等了一个月等来一堆废纸,直接开了他。
但等他坐上导演的位置,事情就反过来了——不是别人等他,是他让所有人等。
第一个被他拖进深渊的,是邓光荣。
1989年,邓光荣在香港影坛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搞了个公司叫影之杰,投资王家卫拍了《旺角卡门》,赚了,也拿了些奖。
邓光荣觉得自己押对了宝,第二次掏钱的时候很大方。
王家卫说想拍一部有黑帮背景的戏,有枪战,有江湖恩怨,邓光荣一听,这不就是观众爱看的吗。
直接投进去四千万,计划分上下两集拍。
那是1990年,四千万能投好几部中等制作了。
王家卫拿着这笔钱,拍出了《阿飞正传》。
网传,等片子剪出来,邓光荣坐在试映间里,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难看。
枪战呢?黑帮厮杀呢?江湖热血呢?
统统没有。
整部片子是张国荣对着镜子扭来扭去,是一个人念叨“无脚鸟”的独白,是一段一段黏糊糊的情绪塞在湿漉漉的画面里。
美是真美,但跟邓光荣想象中的商业大片完全是两个东西。
更要命的是,钱烧完了,第二部连个影子都没有。
电影上映那天,邓光荣带着期待去影院,结果看着观众一排排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票房惨得一塌糊涂。
邓光荣当场心脏病发作,被送进医院。
这件事后来在香港传了很久,大家都说,一部电影气倒了一个大佬。
影之杰公司很快就不行了,这部片子拍完没多久,公司就关了门。
但诡异的是,几十年后,《阿飞正传》被反复拿出来放,被研究,被写进各种电影教科书里。
那四千多万亏得血本无归的往事,反而成了一段传奇的注脚。
人们只记得王家卫拍出了一部杰作,没几个人再提起那个被气进医院的邓光荣。
相似的剧情后来又上演了一遍。
这次站出来的冤大头,是台湾来的蔡松林。
1992年前后,武侠片在市场上正热。
蔡松林把钱砸给王家卫,指望着能出一部扛鼎的武侠大戏,稳住他手里的院线生意。
王家卫拉了香港当时最红的一批演员。
张国荣、林青霞、梁朝伟、梁家辉、张曼玉、张学友、刘嘉玲——把人全拉到陕西榆林的大沙漠里。
然后这部戏就陷入了一种没人能理解的循环。
钱流水一样往外花,拍摄进度像陷进了沙漠里的车轮。
王家卫在片场来回推翻前一天的镜头,剧本写一页撕一页,演员们穿着厚古装,顶着风沙,被晾在那儿一等就是一整天。
梁朝伟后来回忆,说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导演就让他走来走去,一遍一遍地走。
林青霞更直接,说拍到后来,她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演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交片日期眼看就要到了,片子遥遥无期。
蔡松林的耐心也磨穿了。
王家卫的好朋友刘镇伟这时候站出来救火。
他把同一拨演员拉过去,用了很短的时间赶出一部喜剧,叫《东成西就》。
演员们白天在刘镇伟那边疯疯癫癫扮丑搞笑,晚上回到王家卫这边愁眉苦脸深情独白。
梁朝伟被这种切换搞得快崩溃了,他说那段时间自己像被劈成了两个人。
后来的结局荒诞到了极点。
《东成西就》大卖,钱哗啦啦进来,全拿去填了《东邪西毒》的窟窿。
一部疯癫喜剧,养活了一部晦涩得要命的艺术片。
这事放在整个华语电影史上都找不出第二桩。
蔡松林从此对王家卫的态度变得极其复杂。
他知道这个人是天才,但他也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跟天才做生意的代价,不是谁都付得起的。
演员在王家卫手里的遭遇,比投资人也好不了多少。
梁朝伟拍《阿飞正传》的时候,已经是TVB的当红小生。
他去片场的时候,对自己是有信心的。
有一场戏,让他吃梨。
吃了一次,王家卫摇头。
吃了两次,还是不行。
吃到第十次,导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吃到第二十七次,王家卫走过来,只丢下一句话:“你看看你自己。”
梁朝伟收工回家,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他后来说,那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当演员。
一个已经成名的人,被一场吃梨的戏打到谷底,那种滋味不是谁都能受的。
但后来所有人都在说,梁朝伟的眼神是华人演员里最会讲故事的。
这个评价的起点,就是那第二十七次吃梨。
张曼玉更惨。
拍《旺角卡门》之前,香港报纸提起她就一个词——花瓶。
长得好看,但演戏不行,这是所有人给她的标签。
王家卫在片场一点面子不给,一遍遍磨她,把她所有习惯的、讨巧的表演方式全废了。
拍到后面,张曼玉突然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我好像知道什么叫演戏了。
后来她一路演下去,从《阮玲玉》到《花样年华》,拿遍了能拿的奖。
那些当年喊她花瓶的人,后来都改了口。
张学友在《阿飞正传》里有个抬头的动作。
他做了六十几次。
六十几次抬头,六十几次重来。
最后成片剪出来,那个镜头被压成一个远远的背影,几乎看不清脸。
王家卫只说了一句“算了”,这事就翻篇了。
张学友从此跟他闹翻。
刘德华苦苦等着《阿飞正传》第二部,结果自己第一部的戏份被剪得干干净净。
王祖贤在《东邪西毒》剧组耗了好长时间,等电影上映,她在里头只剩下一个侧脸,观众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
木村拓哉拍《2046》,从单身拍到结婚,再拍到当爸爸。
五年时间,他一直追着导演问同一个问题:我演的是谁,我在等什么人。
王家卫的回答永远是绕来绕去的——“你演一个人。”“这个人在等一个人。”“等谁呢?”“等某个人。”
木村拓哉从追着问到懒得问,到后来索性不问了,导演让干嘛就干嘛。
《一代宗师》更夸张。
宋慧乔戏份不多,但拍摄周期拉得极长,她在酒店闲得发慌,天天打羽毛球。
赵本山进组大半个月,完全摸不着头脑,后来记者问他拍了啥,他操着东北话说,稀里糊涂就拍完了,不知道在拍啥。
一场雨里的打斗戏,王家卫拍了一个月。
不是技术问题,是雨不对。
雨的大小不对,风的方向不对,光线不对。
有一点不顺眼的,全部推翻重来。
他拍戏从来不给完整剧本。
演员问他今天拍什么,他有时候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一句话,
有时候连纸条都没有,就站在那儿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走一遍我看看。
他把演员关在一个完全黑箱的情绪空间里,不告诉你角色是谁,不告诉你要干什么,
就让你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磨,直到某个瞬间,他想要的某种东西突然出现了,他就喊停。
那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未必能提前说清楚。
但他认得它出现的那一刻。
这种工作方式,说白了就是把人的耐心、尊严、体力全部推到极限,然后看极限之外还能不能挤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很多演员拍完他的戏,都表示过不会再合作第二次。
但过些年,又有新的人排着队想跟他合作。
因为他确实能拍出一些别人拍不出来的东西。
梁朝伟跟着他拍了七部戏,拿了金像奖影帝,金马奖影帝,还有戛纳影帝。
张曼玉从被嘲笑的花瓶变成戛纳影后。
张国荣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几个银幕角色——阿飞、何宝荣、欧阳锋——全是王家卫给的。
国际上,戛纳电影节他去了好几次。
《春光乍泄》拿过最佳导演,《花样年华》让梁朝伟拿了最佳男演员。
华语电影在国际上能有一块自己的位置,王家卫的片子占了挺重要的一部分。
等到2024年《繁花》播出来,他用了三年时间磨一部电视剧,收视和口碑双爆。
沪语对白、光影质感、配乐审美,在网络上被翻来覆去地讨论。
一条黄河路,成了打卡圣地。
这个人身上同时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对合作伙伴,他很难称得上厚道——花别人的钱,按自己的节奏来,几乎不给商量余地。
对演员,他严苛到冷酷——先把你的自信打碎,再按他的标准重塑,过程里不考虑你的感受。
但只要面对电影本身,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计成本,不问时间,不达目的不罢休,像一台机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