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气太热,我得赶紧洗个澡。原以为跟做生意的款爷们去深圳,还不住宾馆吗?我就没有带拖鞋肥皂之类。这一下失算了,穿别人的拖鞋我又怕传染上脚癣,做医生的真麻烦!我只好光着脚洗了。肥皂只剩下一小截儿,我就说肥皂也没有吗?主任夫人说“有有有”,连忙去给我买了一块新的香皂。没有热水就洗凉水吧,好在是夏天就凑合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哪。洗澡的问题解决了就该睡觉了。这可让我犯难了。平日里我无事不出门,只习惯在家里睡觉,老婆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所以我只有在干净的地方才睡得着,除非是四星级以上的宾馆,否则我都很难以成眠。怪毛病真不少!这三房一厅原本就不宽敞,现在又多了我和那位助手及司机,如何安排铺位真成了问题。司机当然是男的,如果是个女的倒好,我心里想。司机明天早上四五点钟还要赶回广州,因为那边还有同样的活动要做,都得赶在礼拜六礼拜天的。
进到卧室,发现满屋子散发着一股霉味儿。主任和那位胖乎乎的助手合计了一会儿,他们还算照顾我的,把一张主任和媳妇睡的看上去最大的床让给我来睡,接着又吞吞吐吐地说要司机和我同睡一张床。我的天!我硬着的头皮再也硬不下去了。我睁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拖长了声音,惊诧地反问道:“啊?!”
他们看出我是十二分地不情愿,只好说算了,司机到另外一间房去睡。你想想,大热天,让两个陌生的大男人同睡一张床,真的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医生是学过弗洛伊德的。男人生来就是要和女人睡觉的,两个女人可以同睡一张床,可两个男人不行,就是两兄弟同睡一起也觉得不自在,更甭说两个陌生的男人。
把司机撵走后,我可以一个人享受他们的婚床了。那是怎样的婚床!原来床上就是一张凉席。女主人怕我受不了那光秃秃的凉席的折磨,拿出一床好像是洗过的半旧的床单垫在上面,这就是我今晚的安身之地了。枕头和枕巾都有一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和体味的气味,叫我大气不敢出一口。地上一个半旧的风扇,虽然风不大,响得却地动山摇。关了灯放下蚊帐,我又热得直淌汗,挂起蚊帐又有蚊子不停地骚扰,外面还传来唱歌和大声喧哗的吵闹声,像一首刺耳的交响乐回旋在我的耳边,总之是没法入睡了。我开始不敢关灯,我感觉好像是被劫为人质似的,过去右派知识分子下放劳改和蹲监狱的人可能就是这种滋味儿吧,我感觉那夜好漫长好漫长,真的是夜半三更盼天明呵。我打定主意,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不过我又想,就算是考验一次我的意志力吧,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百炼成钢的。就这样胡思乱想,不知到了几点钟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睡了一会儿。
早上六点钟,主任就来试探着轻轻叫唤我。我其实早已醒了,只不过我睁只眼闭只眼装着不知道。
起床后我洗了脸刷了牙,胡子是没的刮了,但想梳一下头照一下镜子,因为去剧院的讲坛上面对着那么多深圳的患者听众,总得注意一下公众形象吧。女主人找了半天才给我找了一面小镜子。我心想,难道你们平日里都不梳头不照镜子吗?主任又对我说了一遍要多讲他们的药物凉瓜膏,还是说一句顶一千句一万句。我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别有所思。
2001年于广州
【作者简介】刘安平,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主任医师、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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