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舞台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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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的风裹着暑热,打在窗棂之上。一间普通堂屋里,年近花甲的文南词非遗传承人虞观友,站在手机摄像架前凝神片刻,起腔开唱。

没有锣鼓伴奏,没有彩妆行头,苍劲的嗓音,从堂屋一直传到四野。文南词的质朴韵味,就在这清唱里,一丝丝渗出来。

一曲唱罢,虞观友汗流浃背,微微喘息,对来访者言:“唱了一辈子文南词,就怕这调调在我这断了,今天是把它录一段下来留存,也许将来用得着。”

虞观友每天演唱的叫“文南词”,这可是即将濒危的稀有剧种,属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历经300余年。官方记载称:文南词源于鄱湖渔歌与周边小曲,结合宿松鼓书,灯戏,童谣,兴于宿松,流传于安徽、湖北、江西三省。

“九腔十八调”的魅力

虞松峦村,处于烟波浩渺的龙感湖畔,皖鄂赣三省交界处,也正好是中国南北语言交汇处。得益于安庆地区俗中求雅的文化氛围,黄梅戏、文南词等民间艺术得以繁荣。文南词的发展延续正是在雅文化的底色下,结合宿松方言的雅韵,美景的雅致,审美的雅兴等,形成了俗乐中特有的雅文化现象。

这是泥土里培出的雅乐,其出生年月比黄梅戏更早,后世称之为“黄梅戏姊妹”艺术。

文南词第一代代表性人物叫虞正兴,与虞观友相隔四代,是他的直系祖先。虞正兴被后代尊为文南词的“戏魂”和奠基人。是他第一个结束“散兵游勇”式四处卖唱的飘忽不定,邀聚族人创立戏班并自任班主,时间是1931年。这也是宿松有记载的第一个文南词戏班

作为开山人物,虞正兴的艺术贡献主要在于他将原本仅在民间流传的茶歌小调、曲艺形式的“文南词”,转化为具有舞台表演性质的戏剧形式,并借鉴京剧剧目如《云楼会》《卖茅柴》等进行改编,确立了文南词作为地方戏曲剧种的地位。

虞正兴之前的职业为轿夫和吹鼓手,精通灯歌、灯舞及吹拉弹唱,数十载倾尽心力于戏剧,非为名利,只因“唱腔入骨,魂魄相系”的痴迷。

虞正兴的努力使得文南词在虞松峦薪火相传,形成了清晰的戏曲谱系。“妇孺迷恋文南词,日落西山不归家。”说的正是文南词是多么广受欢迎,也让更多人为此痴迷。

据有关文献介绍,文南词唱腔分“文词”“南词”“小调”三类,有“九腔十八调”之称。为呼应舞台演出的需要,虞正兴他们更是倾其所有搭建起一座戏台,戏台源自松梅岭,因松梅岭东为宿松、西属黄梅,是两县居民共有之地,所以从两县各取一字,称之为“松梅岭”。这是第一个专门用来演出的戏台,“年年有个三月三,黄宿艺人共搭班”,说的便是每年三月初三,宿松、黄梅两地居民在此共演乡戏的盛景。

文南词后来被官方称为戏曲“活化石”,它最珍贵的传承火种,不是靠聚光灯存活,而靠无数普通人尤其是虞正兴以降连续数代人“痴心不悔”的日常坚守。

“找到下一个痴迷的年轻人”

时间来到当代,虞观友成为家族第四代传人。从父亲虞炳炎手中接过“行头”开始,按照虞观友自己的说法,这是他的“初恋”,初恋就一定最美。虞观友还说,文南词源于乡土,贴近民间。文南词里有取之不尽的艺术珍藏,里面大量保存着鄂、赣、皖三省交界一带流行的民间小曲,如“瓜子仁”“想郎”“打樱桃”等,在当地农村中流行千年,经久不衰。

村里虞氏祖堂还在,此处是虞姓聚居之地,现有近200家全为虞姓。祖堂始建于1621年,距今已四百余年,由其迁松始祖虞奇卿第九世孙虞应瑞及其长子虞吉择地而建。祖堂坐西朝东,背靠松树山,一进四重,建筑面积约360平方米,外墙为砖木结构的青砖小瓦马头墙。一重是箭楼,门首嵌以“东美堂”石幅,门联为“东美家深远,南江世泽长”;进门是前堂,门头嵌有“经魁门”石匾,门联为“烟阁丹青胸罗今古,会稽箭竹品重东南”;三重为后堂,包括主堂屋和左右各两间厢房,两边楹联为“错节盘根别朝歌利器,出将入相建采石宏勋”。

1931年起,虞正兴将戏班排练场所放置于此,后来虞氏族人在祖堂的西边搭建了一座土戏台以便正月唱戏,据载每次都是盛况空前。

戏台子一搭,锣鼓一响,整个村子就热闹起来了。

源于家族传承,虞观友骨子里就是那种为艺术而生的人。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在学校就是文艺骨干。对于他来说,演出是自己的内心戏,文南词曲调质朴自然,唱腔委婉幽怨,通俗易懂,作为地方戏,需要传承,但在传承中更需要创新,传统文南词中的地方方言土味重,随着社会的变化,也会微调唱腔,让老中青三代都能听懂。

虞观友退休之前一直是村党总支书记,现在年龄大了,主要精力就完全倾注在文南词里。

2020年,虞观友书记任上,做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依托省级中心村的建设契机,挂牌成立文南词传习中心,官方与民间联动,共同抢救这朵艺术“奇葩”。

“续一把峦上柴,炉火更旺。添一瓢龙湖水,情深意长……”稚嫩的童音从传习中心流出,让虞观友甚是欣慰。戏曲要从娃娃抓起,这是虞观友奔走呼号中丝毫不累的动力源泉。他努力推进戏曲进校园等社会公益活动。在当地的幼儿园、中小学等办起少儿文南词培训班,在每年的暑期,义务参加小小非遗传承人的培训,从唱腔、表演、身段、唱念做打等全部言传身教。此外,剧本创作、舞台布景到人物形象的塑造,这些戏剧不可缺少的部分,虞观友也一一传承。

村民形容虞观友,说他“戏比天大”,在他看来,是文南词让他走出乡村登上舞台,是乡亲们的支持、观众的喜爱,让他可以从事最喜欢的职业并不断绽放魅力。

在虞观友看来,文南词不只是哪一个人的成果,也不只是他们虞氏一族,更不只是哪一个地方的专利,它是几代人的执著创造,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人民群众的共同成果。

现如今黄梅戏早已振翅高飞,成为全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作为“姐妹”,文南词却在苦苦支撑,甚至可能失传,但即使现在早已少见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古戏台,也不见曾经满堂喝彩的空前盛况,但虞观友依然在坚持和努力。

外界不解的执拗,往往是灵魂认出自己使命时的回响。痴情不问功利,只问是否甘愿为此耗尽光热,若答案是“是”,那便已道尽缘由。虞观友最最渴望的是“找到下一个痴迷的年轻人”。濒危的“孤品”已然是绝响,并不意味着是即将合上的故事。传承不是复制过去,而是让经典与当代对话,让文明的星河永远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