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微博被禁言,很快就有消息传出:长三角某市辖区正在要求统计辖区内企业与追觅科技已开展合作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合作项目、总体规模、资金投入、财政及国资投入情况、目前经营情况等。 这次摸排,不仅揭开了追觅如何撬动资本和地方资源高速扩张的一角,也暴露了地方政府在“新质生产力”下的招商焦虑和政绩诉求。近年来,各地为争抢新质生产力赛道优质项目,纷纷推出优惠政策,给足资源倾斜,却忽略了对企业扩张节奏和经营风险的有效管控,最终可能埋下政企双方都需要承担的风险隐患。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十年面壁】
近日,一家位于中西部地区的媒体发文批判,一些地方基层政府职能部门在科创项目推进中存在诸多偏差与错位,例如重表面轻实效、重研发轻市场、易跟风脱离实际等,不一而足。
根据笔者在基层多年的履职经验,东部与西部、发达与落后区域、人口聚集区与人口输出区之间,在科创项目推进上存在着显著的现实差异。其中固然可能有干部作风问题,但更多的是现实逻辑的约束。种种科创数据虚高、项目包装、园区空置、表面热闹内里空洞的现象,背后潜藏的是科创土壤禀赋、基层机构运行、上级治理逻辑等现实约束交织下的无奈。
一、科创土壤先天差异:人才配置与经济支撑
任何科创产业生根发芽,都离不开两块基石:一是人才集聚形成的智慧密度,二是经济底盘托举的激励能力。真正的创新活力,依赖于足量高学历人群、高层次人才的沉淀与碰撞。没有足够的人才基数,就没有思想交汇、技术攻关、创业孵化的基本条件。同时,科创属于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领域,需要地方具备相应的财政实力、产业利润与市场资本,能够提供与之匹配的薪资待遇、科研经费和生活配套,形成可持续的激励闭环。
反观广大中西部欠发达地区,普遍陷入既缺人才又缺资金的双重困境。本土高等科研资源有限,产业基础薄弱,本身就缺乏留住人才的岗位和薪酬空间。再加上东部发达地区强大的人才虹吸效应,本地培养的优秀学子、专业骨干、科研人才持续外流,只出不进、存量稀释,科创土壤日趋贫瘠,区域创新自然发展能力有限。
在当前人口下行的时代背景下,各地“抢人大战”愈演愈烈,发达地区持续加码政策、平台与待遇优势,中西部人才空心化进一步加剧。科创扎根于人才根基,根基持续流失,无异于釜底抽薪。典型的例子如兰州大学这类老牌优质高校,也难以完全留住自身培养的科研人才,已然折射出中西部科创人才流失的共性困境。没有人才密度托底,没有经济实力支撑,想要凭空孵化优质科创项目、培育创新生态,很难契合发展的客观规律。
短短一年多时间,兰州大学就有三位学科领头人“出走”。据统计,兰州大学自己培养的19位院士中,如今仅1位留守。
二、基层政府的现实之困:要现实还是要亮点
对基层行政体系而言,向来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对标上级条线部署,科创主管机构必须单列设置,职能必须完整配齐。但现实的矛盾在于,不少中西部落后地区先天缺乏科创生长土壤,没有成熟的产业链基础,没有高端的科研平台,没有高层次人才储备。名义上机构齐全,实际上根本没有实打实的工作抓手,日常很难落地硬核科创业务。
身处这种现实处境,基层科创职能部门只有两种选择。
其一便是“无为而治”,实事求是地承认本地暂不具备科创发展条件,不刻意制造亮点、凑数据、建空壳载体,维持基本运转即可。但随之而来的现实压力十分直接:年终考核无法交差,工作总结没有实质亮点,各项业务指标一片空白。长此以往,部门逐步虚化、边缘化,甚至面临被合并、裁撤的风险。
其二便是适度发掘、合理包装。为了保住机构职能的完整度,应付自上而下的考核排名,拿出像样的工作台账和数据报表,只能对现有零散资源进行梳理整合,对意向项目、挂靠企业、纸面研发成果做适度修饰,甚至出现数据注水的情况。
而从管理这些科创职能部门的基层政府视角来看,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质上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权衡。
如果一味卡死数据真实,放任科创职能部门持续虚化、萎缩甚至撤销,看似守住了原则,却与全社会科教兴国、全域推进科技创新的政策基调相悖。长远来看,地方产业升级缺少科创载体铺垫,一旦后续发展滞后,便会落下“不重视创新、贻误发展时机”的把柄,潜藏不小的政治风险与发展隐患。两相权衡之下,对职能部门适度的数据包装、项目美化,基层政府只能心知肚明、适度包容,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治理默契。
三、上级政策弹性空间与现实的碰撞
在上级政府层面,其实对各地科创家底看得十分透彻:哪些地方禀赋优越、能产出实打实的科创成果,哪些地方先天条件薄弱、很难孕育硬核创新项目,心中自有清晰判断。
但从顶层政策制定的逻辑来讲,出台指导文件、下达工作部署,必须在面上做到“一碗水端平”。政策不能简单划分地域层级,只倾斜鼓励发达地区,放任落后地区原地躺平。一方面,全域统筹、全域动员是治理常态,必须坚守创新驱动、科教兴国的统一导向;另一方面,区域发展总有偶然性,谁也无法完全限定地方潜力,难保欠发达地区不会突然冒出科研天才、涌现标杆性科创项目。
也正因如此,上级出台的政策性、指导性文件,表述往往相对笼统,标准留有弹性。但弹性归弹性,该有的考核仍然存在。很多时候,由于纵向信息不对称,基层职能部门在总结汇报时,一不小心就容易“放飞自我”,被媒体、同行抓个正着,直接受到质疑。
四、基层科创部门的现实处境
放在这样一套时代背景与治理逻辑之下,中西部欠发达地区基层科创职能部门的生存处境显得格外清晰。
对基层从业者而言,最幸运的境况,莫过于本地贫瘠的科创土壤里,偶然走出一位科创领军人才,或是落地一个硬核标杆项目。一旦遇上,无异于发展路上中了彩票,不用刻意修饰、不用拼凑数据,自然有实绩、有亮点、有说服力,考核述职、职能存续都顺理成章。但这种机缘完全可遇不可求,只能靠运气,绝不能当作日常工作的常态依靠。
绝大多数时候,基层都处在多重现实的夹逼之中:先天科创土壤薄弱,年度考核层层加压,职能机构不能虚化,政策大势不能掉队。在这样的格局下,不少地方不得不走上项目包装、数据修饰的路径。其中固然有争取专项经费、盘活存量资源的现实考量,但更多是基层体制运转的深层无奈:岗位要有人履职,机构要有事可做,年终考核要顺利交差,区域发展不能在科创板块留白,绝不能任由职能悬空、阵地失守。
从这个角度看,部分地区科创数据失真、纸面项目泛滥、园区看似热闹却落地冷清,并非单纯的人为刻意造假,而是区域禀赋、考核机制、机构设置、顶层治理等多重因素叠加催生出的现实无奈。
一款智元机器人展示分装爆米花。 资料图:新华社
五、关于破题纾困的简要思考
理顺科创领域的种种错位,不宜简单批评追责,更不宜一刀切地硬性整治。关键在于尊重区域差异、体谅基层难处,用更贴合实际的思路优化治理导向。
首先是顶层政策设计要兼顾地区与区域差异,不搞“齐步走”。要承认各地产业基础、人才储备、经济底盘的差异,正视区域发展差距,给落后地区留足政策空间,允许其循序渐进地推进科创项目创新,给予足够的政策宽容度。同时,在考核时实行分层分类考核,不再“一把尺子量到底”,对科创薄弱地区弱化硬性数字指标,侧重生态打底、人才留存、产业配套等潜绩评价,为基层留足务实培育的空间。
其次是地方政府在部门职能设计时,也要秉承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机械推进“上下对口、上下一般粗”。在科创能力相对贫瘠的区域和领域,要合理整合相近职能,避免空设机构、空转班子,从源头上防止“有编制无实事”倒逼出的项目包装。
最后是基层科创职能部门要针对本地资源禀赋,精准投放资源,不强行追逐热点赛道、上马形象园区,而是量力而行、按需发力,将更多资源和政策注意力因地制宜地留在一些“小而美”的人才和项目上,以及人才及项目的孵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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