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刮得院子里的槐树哗哗响。
马伟泽推开那扇快散架的木门时,看见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晒白菜。
老头的褂子补丁摞补丁,指甲缝里全是泥。
马伟泽把手里的合同抖了抖:“丁德昌,你欠的130万,什么时候还?”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马伟泽愣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平静。
老头慢慢站起身,走到里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认不认得?”老头说。
马伟泽接过照片,手一下子僵住了。
01
马伟泽做催收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上过门砸过锁,跟老赖打过架,也见过欠债人当着他的面喝农药。
他觉得自己的心早就硬了。
可这单生意,他接了就觉得不对劲。
130万。
借款人是丁德昌,85岁,苏北大桥村人。
放贷的是省城一家名叫“金元宝”的网贷公司,利息高得离谱,年化利率将近百分之三百。
合同上签着丁德昌的名字,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抓着笔写的。
马伟泽带着两个手下来到大桥村,已经是下午两点。
村口坐着一排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看见他们的车,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个老太太喊了一嗓子:“又来找丁老头要债的?”
马伟泽没搭理,直接按地址找到了村尾那栋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皮掉了大半。院子里堆着些干柴火,几只鸡在地上刨食。空气里飘着股酸菜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时,就看见丁德昌蹲在地上,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的线都开了。老头听到动静,慢慢直起腰,转过脸。
那张脸瘦得像刀刻的一样,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却亮得吓人。
马伟泽把合同拍在他面前:“丁德昌,你侄子丁德发用你的身份证借了130万,你签了字的。这钱,你得还。”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沉默了一会儿。
“我签的。我认。”他说。
声音很哑,像是好久没喝水。
马伟泽一愣。他以为老头会赖账,会哭穷,会说自己被侄子坑了。他见多了这种人。可这老头就这么平静地认了。
“130万,你拿什么还?”马伟泽问。
“我还不了。但我得还。”老头转身往屋里走,“你们等一下,我把东西拿出来。”
马伟泽跟进去,看见屋里的景象,他愣住了。
一张老式木床,被子上全是补丁。
一张桌子,漆面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灶台是用土坯垒的,上面的锅盖裂了一道缝。
墙上挂着几件旧军装,还有一张挂历,上面印着毛主席像。
老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照片和几个本子。
他翻了翻,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马伟泽。
“你看看这个人,认不认得?”
马伟泽凑过去看,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操场上,笑得阳光灿烂。老头指着一个站在中间的高个子:“这是我。”
然后他指着最左边一个人:“这是我家老首长的儿子,叫常政。”
马伟泽的手一抖。
常政。全国出的老革命。电视里经常放的纪录片里,就有常政在延安时期的照片。那个人的脸,他认出来了。
“你这照片……”马伟泽的声音有点紧,“哪来的?”
“我跟他在部队里待过。”老头淡淡地说,“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一。我们一起当的兵。”
马伟泽站在那儿,手里的照片像烫手山芋。
他低声骂了一句,掏出烟来点上,猛吸了一口。
02
马伟泽让两个手下先出去等。
他把门关上,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墙上挂着的那几件旧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凑近看,袖口处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你这屋子……”马伟泽环顾一圈,“怎么过的日子?”
“够活就行。”丁德昌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他递给马伟泽,“你看看吧。”
马伟泽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竖排的手写字,墨迹已经褪成褐色。
“兹证明,丁德昌同志,1938年生人,于1956年参军入伍,隶属某部特务连,在部队期间表现优异……”
落款是一枚红色的印章,上面的单位名称,马伟泽没见过。但他认识那枚印章的样式——那是五十年前的老公章。
“你当过兵?”马伟泽问。
“八年。”丁德昌伸出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后来出了事,给开了。”
“什么事?”
丁德昌没回答,而是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张纸更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德昌同志,当年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演习的事故,本该我承担。你替我扛了,开除了军籍。这辈子我欠你的。石生敬上。”
署名是“吴石生”。
“吴石生是谁?”马伟泽问。
“我战友。”丁德昌的声音很轻,“当年演习出了事,如果追责,他得坐牢。我替他认了。”
马伟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老头,忽然觉得他像一座山。
“可是你有这么好的底子,怎么还去网上借钱?”马伟泽又问。
“不是我借的。”丁德昌的声音有点沙哑,“是我那不争气的侄子,丁德发。他拿我的身份证去借的。我签了字,我知道。”
“那你就认了?”
“我签了字,就得认。”丁德昌抬起头,“当兵的人,说话算话。没有欠债不还的道理。”
马伟泽深吸一口气。
“你侄子呢?”他问。
“跑了。”丁德昌低下头,“我知道他跑了。他欠了赌债,高利贷追着他。他来求我帮忙,我就帮了。”
“你知道130万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丁德昌抬起头,“我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值不了两万块。但欠的钱,得还。我活一年,还一年。我死了,我的侄子和孙子接着还。”
马伟泽愣住了。
他是来要债的。可他现在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听众。
“你每个月能挣多少钱?”他问。
“政府给我发抚恤金,一个月3200块。”丁德昌说,“够我吃饭了。剩下的,我都在慢慢攒。”
“攒了多久了?”
“两年。”丁德昌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币,最大面值的十块,最小的一毛。
“这是我攒的,一共2100块。”他把盒子递给马伟泽,“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攒。”
马伟泽看着那叠纸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接。
“你这钱,留着吧。”他说,“我来想办法。”
03
马伟泽走出院子时,天已经暗了。
他让两个手下先回车上,自己在村口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抽了半包烟。
晚风夹着泥土的气味,村里的人都陆续回家做饭了,空气里飘着柴火和葱花味。
他在手机上查了查丁德昌的背景资料。
除了那笔130万的借款,老头的信用记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逾期,甚至连信用卡都没有办过。
他的社会关系也简单得可怜——没有配偶,没有子女,只有一个远房侄子丁德发,常年在外打工。
他决定去找一趟村支书。
村支书叫宋全,六十出头,戴着副老花镜,正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大树下抽烟。看见马伟泽过来,他笑了笑。
“来找丁老头讨债的?”宋全问。
“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来的人多了。”宋全吐了个烟圈,“有催收公司的,有放高利贷的,还有派出所的。这桥村就这么大,谁家出了什么事,瞒不住。”
“丁德发呢?”马伟泽问,“他在哪?”
“跑了。”宋全说,“一个月前,开着辆破面包车跑的。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高利贷追他追得紧。他跑到丁老头那儿躲了几天,后来拿老头的身份证去借了钱。”
“借了130万?”
“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小数目。”宋全摇摇头,“丁德发那小子,打小就不是好东西。好吃懒做,爱赌。他爹娘去世得早,是丁老头一手把他拉扯大的。结果呢?把老头害成这样。”
马伟泽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丁老头为什么这么护着他?”他问。
“你不懂。”宋全叹了口气,“丁老头这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把丁德发当亲儿子看了。虽然这个儿子不成器,但毕竟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为什么不结婚?”
宋全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叶贞淑吗?”他问。
“谁?”
“丁老头的初恋。”宋全说,“那时候,他们俩好得不得了。可是后来丁老头出事了,被部队开除了,名声坏了。叶贞淑家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逼她嫁给了别人。”
马伟泽想起了那张照片。
“她嫁去哪了?”他问。
“台湾。”宋全说,“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她走之前,想见丁老头一面,但丁老头没去。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那副落魄样子。”
宋全说完,又抽了一口烟。
“丁老头这辈子,就等了一个人。”他低声说,“等了五十年。”
夜晚的风吹过来,村委会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马伟泽把烟头踩灭。
“我明天去省城找他侄子。”他说。
“你找得到吗?”宋全问。
“找不到也得找。”马伟泽站起身,“他不还钱,那老头就得还。”
04
第二天一早,马伟泽就到了省城。
丁德发的资料他昨晚已经查过——54岁,离异,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前妻过。他最后一个登记住址在城南一个棚户区。
马伟泽找到那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棚户区被拆了一半,到处是断壁残垣。有几栋还没拆的楼,住着些流浪汉和拾荒的。
他按着地址找到一栋四层小楼。楼道里堆满了垃圾,墙上画着各种涂鸦。他爬上三楼,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喊了几嗓子,还是没人。
“找丁德发?”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探出头来,“他跑了。一个月前就走了。欠了我的房租,欠了一个月。”
“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反正跑了。”老头抱怨,“你认识他?告诉他,他欠的房租得还。”
马伟泽没搭话。他拿出手机,翻出丁德发的照片。
“他有没有什么人?比如朋友、亲戚啥的?”
“他有个相好的。在东街开理发店的。”
马伟泽谢过那人,打车去了东街。东街倒是不远,他找到那家理发店时,门正开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坐在门口嗑瓜子。
“你是刘姐?”他问。
“是我。”女人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来找丁德发的。”马伟泽拿出工作证,“我是催收公司的。丁德发欠了130万,我需要找到他。”
女人的脸色变了。
“你找他干什么?”她问,“他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来过。就那一回。”女人说,“他来了,借了两千块,说老家有事。后来就没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没说去哪?”
“没有。但我听说,他欠了高利贷,被追债追得紧,跑到外地躲起来了。”女人摇头,“他那个人,一辈子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活着就是给人家添麻烦。”
马伟泽从理发店出来,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他有种直觉,丁德发不会跑太远。这种人的活动范围很固定,一旦没钱了,就会回老家。他决定守株待兔。
他把两个手下派到大桥村,轮流盯着丁老头家。
如果丁德发敢回来,他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05
第五天夜里,马伟泽接到一个电话,是丁德昌打来的。
“小马啊,”老头的嗓门比前几天响亮了不少,“你赶紧过来一趟。德发回来了。”
马伟泽连夜赶回大桥村。
他推开丁老头家的大门时,看见屋里亮着灯。
一个穿着破夹克的男人站在堂屋中央,低着头,满脸颓丧。
他身旁站着丁德昌,身后还站着村支书宋全和几个村民。
“就是他。”丁德昌指着丁德发,“我侄子。欠钱的元凶。”
马伟泽走过去,一把拽住丁德发的领子。
“你他妈好意思回来?”马伟泽吼道,“让你叔给你背锅,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没办法啊!”丁德发开始嚎,“高利贷追我,追得我连睡觉都不安稳。我没办法,我才来找我叔的。我给我叔磕头,他可怜我,才帮我借的钱……”
“可怜你?”马伟泽一拳揍在他脸上,“他够可怜你了!你这两年给过他什么?你给他做过一顿饭?给他买过一件衣服?你他妈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丁德发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
“你闭嘴!”
丁德昌走过来,拉了拉马伟泽的胳膊。
“算了,”老头说,“人回来就行。”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他跑不了。”丁德昌拍了拍马伟泽的肩膀,“我让他签了个字。写了个欠条。他欠我的,欠你的,都记着。”
丁德发抬起头,脸上还挂着血。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愧疚。
“叔,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牲。”
“行了。”丁德昌摆摆手,“你活着就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马伟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你准备怎么办?”他问丁德昌。
“他欠的债,我来还。”老头说,“你明天带我去一趟城里。我去找一份工作,能挣多少是多少。”
“你都85岁了,谁要你?”
“有手有脚,能干活。”丁德昌指着院墙,“我把那几间瓦房卖了,能值两万块。我再去帮人干点杂活,一个月挣一千,一年就能还一万。我能活到100岁,这债就能还清。”
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马伟泽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等着。”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宋全在后面喊。
马伟泽头也没回。
“我去想办法。”他说。
06
马伟泽回到了省城。
他没有去公司,而是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丁德昌给他的那些旧照片。
看着那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得那么灿烂。
看着那张落款是“吴石生”的纸条。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铁皮盒子里,那叠整整齐齐的纸币。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你好,我是智诚信用催收公司的马伟泽。我想咨询一件事。”
他花了十分钟,把丁德昌的事讲了一遍。律师听完沉默了。
“这案子,有点意思。”律师说,“首先,那笔借款的利率已经严重超标了,按新的民法典规定,超过15.4%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你可以跟放贷公司谈,把利息砍掉。”
“我可以谈判?”
“当然。而且那个合同上签字的,是不是老人本人签的?如果不是,那他连本金都不用还。”
“是他签的。”马伟泽说,“他自己认的。”
律师叹了一口气。
“那就算他认了。”她说,“但我说句实话,就算他不认,那些放高利贷的,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们会用各种手段逼他还钱。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想办法还清,然后报警。”
“好。我知道了。”
马伟泽挂了电话,又打了另一个电话。这通电话是打给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的老前辈——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催收员,叫老刘。
老刘听完他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小马啊,”老刘开口了,“我做了二十年的催收,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赖账的,有耍无赖的,有装穷的。但我没见过这样的。一个85岁的老头,替侄子兜底,还想着用打工来还钱。”
“所以呢?”
“所以,这事你得管到底。”老刘说,“不是为他,是为那个侄子。那个丁德发,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自己站出来。”
马伟泽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想起了丁德昌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得去找一个人——放那笔高利贷的负责人。
07
马伟泽在省城一个高档写字楼的25层找到了“金元宝”网贷公司。
公司并不算大,几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前台坐着个姑娘。
前台姑娘问明来意后,领他进了经理室。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坐在转椅上,翻着一份文件。
“马伟泽,智诚信用的。”马伟泽伸出手。
“我知道你。”男人站起来,握了握手,“王强,金元宝的总经理。听说你对我们放的那笔130万的单子有意见?”
“不是有意见。”马伟泽说,“是这笔单子有问题。”
王强笑了笑。
“什么问题?”他问,“丁德昌的身份证是真的,合同是他自己签的,借款用途写的是‘家庭周转’。所有手续都合规。”
“合规?”马伟泽盯着他,“一个85岁的老人,没有任何稳定收入,没有任何抵押物,你放给他130万?这叫合规?”
“他侄子担保的。”王强说,“他侄子丁德发,虽然只是个包工头,但在我们这儿有流水账。他借过几次,都按时还了。”
“丁德发欠了赌债,你知道吗?”
“知道。”王强耸肩,“但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负责放贷和收款。至于他用这笔钱干什么,是他的事。”
“那利息呢?将近百分之三百的利息,你心安理得?”
“市场价。”王强冷冷地说,“我们做的是高风险业务。没有这么高的利息,谁敢放贷?”
“那我告诉你,这笔单子,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回去。”
“凭什么?”
“丁德昌,85岁,革命伤残军人。”马伟泽一字一句,“他的资料,我已经让律师整理好了。如果我把这些东西捅到媒体那里,我不信你们能扛得住。”
王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他问。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马伟泽站起身,“我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要么,你们把利息全部免掉,本金分三年还清。要么,我让媒体来给你们做专访,你们自己掂量。”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王强叫住了他。
“等一下。”王强的声音有点紧,“利息的事,我可以跟总部商量。但你至少得让我们看到本金能回来。”
“本金肯定能回来。”马伟泽转过头,“但得给时间。一年的时间,分期付款。”
“分期多久?”
“两年。60个月。”
王强愣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我考虑一下。”他说。
08
两个月后。
马伟泽再次来到大桥村时,正碰上丁德昌在村口的磨刀石上磨一把镰刀。
老头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衣服虽然还是那件蓝布褂子,但干净了许多。
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小马来了!”看见他,丁德昌高兴地站了起来。
马伟泽走过去,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上。
“什么啊?”丁德昌打开,愣住了,“这么多钱?”
“你的抚恤金涨了。”马伟泽说,“我跟几个部门协调了一下,把你的革命伤残军人身份重新确认了。补发了过去几年的差额,以后每个月能多领一千多块。”
丁德昌捧着信封,手在抖。
“小马,你……”他张了张嘴,话说不下去。
“别说了。”马伟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应该得的。那笔高利贷,我也帮你谈下来了,利息全免,本金分期还。每个月还两千,你一个月领四千多块抚恤金,生活还能过得去。”
丁德昌的眼睛红了。
“那钱,够我花的。”他低下头,“够花的。”
“另外,”马伟泽顿了顿,“我帮你找到了一家人。”
“吴石生的女儿。她叫吴秀芳,是一名律师。”马伟泽说,“她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她爸临终前留下的。”
丁德昌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很久,才慢慢打开。
信不长,几页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老人奋力写下的。他一字一句地看,看到最后,泪水从脸上滑落。
“他走了。”老头的声音沙哑,“我欠他的,还不清了。”
“他给你留了一笔钱。”马伟泽说,“一百万。他说,这是补偿你替他被开除军籍的损失。”
丁德昌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钱,我不要。”他说,“让他女儿拿回去。告诉她,她爸不欠我。那是我的选择。”
“可那是他的一片心意。”马伟泽说,“你拿着这笔钱,可以还清债,可以过上好日子。”
“不用。”丁德昌摇着头,“我这辈子,习惯了。两万块和一百万,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够吃够喝就行,剩下的,留给有用的人。”
马伟泽叹了口气。
“那你想把这笔钱怎么办?”
丁德昌沉默了。
“村后那片山坡上,住着几家烈士家属。”他说,“他们都是当年牺牲的战友的家属。我这些年,一直用抚恤金接济他们。这笔钱,就给他们吧。”
“你可想好了。”马伟泽说,“这可是一百万。”
“想好了。”丁德昌抬起头,“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没错——就是当兵。”
09
年底。
马伟泽再一次来到大桥村,这次是来参加村里的一个活动。
丁德昌用那笔钱,把村后山坡上那几间烈士家属的房子翻修了一遍。
村里人给他立了块碑,上面写着“老兵丁德昌”。
活动结束后,丁德昌拉着马伟泽,去他家吃午饭。
屋子已经不一样了。墙刷白了,窗户换成了玻璃的,院里的鸡也多了几只。老头的脸色红润了许多,走路也有劲了。
“小马,多亏你。”吃饭时,丁德昌端着一碗汤,说,“要不是你,我这身子骨八成扛不住。”
“别这么说。”马伟泽摆手,“是您自己硬气。”
“对了,”丁德昌放下碗,“那笔债,我已经还清了。这是最后一张欠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欠款已清”,按着红手印。
马伟泽接过来看,心里松了口气。
“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打算?”丁德昌想了想,“继续活着呗。伺候伺候院子里的菜,每个月去给那几个烈士家属送点钱。活一天,算一天。”
“就没别的了?”
丁德昌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我想托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我想去一趟台湾。”
“台湾?”
“对。”丁德昌低下头,“我想去找一个坟。叶贞淑的坟。我想告诉她,我这辈子,没有对不起她。”
马伟泽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好。我帮你安排。”他说。
10
马伟泽陪着丁德昌,踏上了去台湾的路。
飞机在台北降落时,已经是夜里了。城市的灯光亮起,到处都是繁体字的招牌。马伟泽提前联系了当地的旅行社,请他们帮忙找到了叶贞淑的墓地。
第二天早上,他们买了一大捧白菊花,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一座山上的墓园。
墓园不大,在树荫里,很安静。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一个墓碑挨着一个。
丁德昌走在前面。他走得慢,但不肯让人扶。
在墓园的深处,他停下脚步。
那块墓碑上写着:“先妣叶贞淑之墓”。下面是两个字:“归安”。
丁德昌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只鸟的叫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墓碑上。
他把菊花放在碑前,跪了下去。
“贞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来看你了。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手放在碑上,摸了很久。
“你走的时候,我没敢来送你。我害怕。我害怕看见你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我这辈子,什么都敢,就是不敢面对你。”
“你走了之后,我没娶。不是没人说媒,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知道你嫁了人,过得很好。那就够了。”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再还。”
说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他珍藏了整整五十年的照片——上面是他们年轻时并肩站着的模样。
他小心地把它放在墓碑前,用几块小石头压着。
“你留着吧。”他说,“我也该往前看了。”
他站起身,对马伟泽说:“走吧。”
马伟泽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风吹过来,吹起他花白的头发。
回到酒店时,丁德昌喝了一碗粥,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小马。”他开口了。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家,我说的话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记得。”
“我这辈子,欠的债都还清了。欠别人的情,也还了。只有一样,我没还清。那就是欠我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次。年轻时替战友扛事,退伍后替侄子买单,老了还得替他们还债。我这一生,都在替别人活着。”
马伟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不后悔。”丁德昌睁开眼,“当兵的人,就该这样。牺牲算什么?能替别人扛下点什么,是福气。”
他笑了。那是马伟泽认识他以来,见过他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好了。该还的都还完了。以后的日子,我要为自己活了。”他说,“明天回村,我要好好种菜,养鸡,去看看那几家烈士家属。我还要写一本回忆录,把当年那些事记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台北的夜色。
“告诉贞淑,我去看过她了。”
马伟泽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远方的山峦渐渐模糊在夜色里。
第二天,马伟泽带着丁德昌,坐上了回程的飞机。路上,老头一直望着窗外,不说话。马伟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问。
飞机降落时,广播里传来一句例行播报:“欢迎回到祖国大陆。”
丁德昌伸手擦了擦眼睛。
“回来了。”他说。
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正好。大桥村的春天已经到了。田里的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又一片,像铺了一层金毯。
看着那片花海,丁德昌笑了。
“我这辈子,没白活。”他说。
马伟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老人的故事,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他欠的债,已经还清了。
他欠的情,也还清了。
剩下的日子,他该为自己活了。
村口,几个老头老太太看见他回来,都站了起来。
“丁老头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丁德昌走过去,跟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
“晒会儿太阳。”他满意地说道。
阳光正好,不燥不烈。照在那些花白头发的老人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远处,油菜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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