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拍在办公桌上,纸在桌上弹了一下。
梁梦璇头都没抬,手里的笔还在文件上划拉着。
“梁总,这活我干不下去了。”
她终于看我了,眼神跟平时一样冷。
“行,去财务结账吧。”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怪,听得我后背发凉。
“赵长兴,你就不想知道,这十年公司到底是谁的?”
我僵在原地。
她打开保险柜,拿出三个红本,推到我面前。
我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手开始发抖。
01
十年前那个下午,我还记得很清楚。
六月的天热得能把人烤熟,城中村的巷子里飘着下水道的味道。
梁梦璇站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店面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冲我喊:“老赵,就是这儿了。”
店面小得可怜,墙皮都掉了,地上堆着几袋水泥。
我说:“梁总,这地方能干啥?”
她瞪我一眼:“干啥?卖水泥。”
那会儿她二十六,我三十五。
她刚从她父亲那儿接手了一屁股债,我则是刚从建筑工地出来,身上没几个钱。
我认识她是因为她爸梁德旺。
梁德旺以前是我们村的,后来进城做生意,算是个能人。
我爸跟他关系不错,两人常在一起喝酒。
有一回我爸喝多了回来说,梁德旺做生意周转不开,跟他借了十万块。
我爸二话没说就把存折给了他。
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后来我爸生了病,胆管堵塞,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妈打电话让梁德旺还钱,梁德旺说再等等。
等了两个月,我爸病情加重,进了县医院。
我妈又打电话,这次梁德旺没接。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妈守在床边哭了一宿。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起梁德旺借钱时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想起我爸笑着说“老梁这人讲义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天后,我爸走了。
那笔钱,再也没有回来。
我恨梁德旺,恨得牙根发痒。
所以当有人跟我说梁德旺的女儿梁梦璇要做生意,缺个帮手时,我一口答应了。
我告诉自己,我是去看看她家在搞什么名堂。
但心里清楚,我是想亲眼看着她家怎么还这笔债。
店里的日子很苦。
梁梦璇比我还能吃苦,扛水泥、搬货、跟客户磨嘴皮子,啥都干。
有回一个工地要五十袋水泥,我们俩一人一辆三轮车,骑了六趟。
到了晚上,我的胳膊都抬不起来,她递给我一瓶脉动,自己拧开矿泉水瓶子灌了一口。
“老赵,以后好了会补偿你的。”
我心想,谁稀罕。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到她在里面加班,对着账本算账,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水泥灰。
二十几岁的姑娘,硬是把自己折腾得像个民工。
我掐灭烟头,告诉自己别心软。
可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了一点。
02
第三个月,店里的生意有了点起色。
梁梦璇不知道从哪儿拉来一个小工程,要送两吨水泥到郊区工地。
我们俩雇不起货车,就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拉。
那天下了雨,路不好走,骑到一半车翻了,水泥袋子摔破了,白花花的水泥流了一地。
我蹲在路边,浑身湿透,心里觉得特别窝囊。
梁梦璇也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盯着那滩水泥看了半天。
我以为她要哭。
结果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说:“走,回去再搬。”
那天我们折腾到晚上十一点才把货送完。回来的路上她请我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炒面,加了一个蛋。她吃得很香,我一口也咽不下去。
“老赵,你是不是觉得跟着我没前途?”她突然问。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把筷子搁在碗上,“你爸的事儿,我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她。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他欠你爸十万块。他让我记着这笔账,以后一定要还。”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不是不认账的人,但现在确实没钱。等公司做起来,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盯着碗里的炒面,心里乱得很。
那晚回去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我妈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十万块,说多不多,但那是我爸的命。
可梁梦璇的样子,又让我没法狠下心。
她不像是在耍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公司规模慢慢大起来,从卖水泥到搞建材批发,业务多了,人也多了。
第三年的时候,我们在城郊租了个小仓库,雇了两个工人。
梁梦璇对谁都好,唯独对我特别苛刻。
新来的业务员底薪一千八,我还是八百。新来的司机有餐补,我没有。别人出差住招待所,我只能住最便宜的旅店。
我心里不畅快,但也没说啥。
有一回她让我去外地谈生意,我坐硬座火车,一夜没睡。回来跟她报销车票,她看了一眼说:“太贵了,下次坐慢车。”
我说:“梁总,这是最便宜的了。”
她没理我,把票扔回桌上。
我捏着那张票,手都在抖。
但我还是没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媳妇说我傻,朋友说我窝囊,连宋天佑都笑话我。
宋天佑是另一家建材公司的副总,五十多岁,人精似的,每次见我都劝我跳槽。
有一回他请我吃饭,直接跟我说:“老赵,你也是个人才,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过来跟我干,底薪给你开到一万五,配车。”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那辆破摩托,脑子里一直在想宋天佑的话。
一万五,一个月顶我现在干大半年。
可我还是没答应。
我想看看,梁梦璇到底能做多大。
也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那笔账还清楚。
03
第四年开春,公司接了个大单。
城郊一个新开发的楼盘要采购一批管材和防水材料,单子价值三十多万。梁梦璇亲自带着我去谈,跟对方磨了三天,终于把合同签了下来。
签完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拉我去吃了一顿涮羊肉。
“老赵,今天高兴,你多吃点。”
她给我倒了杯啤酒,自己倒了一小盅白酒。
“梁总,我不喝了,还得骑车。”
“骑什么车?打车回去,公司报销。”
我愣了一下。
她难得对我这样,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吃到一半,她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接起来的瞬间,她的脸色就变了。她走到店外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
“妈,你别急……我再想办法……他追到家门口了?”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吃。
她回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赵,吃完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工地。”
我没问。
但我心里清楚,肯定又跟她爸的债有关。
梁德旺死的那年,听说欠了一屁股债。他走了之后,那些债主就找上了梁梦璇。这个姑娘,一个人扛着几十万的债,还要撑着这个烂摊子。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之后的几天,我发现梁梦璇总是很晚才回家。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一点,准备走的时候,看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大哥,再宽限几天……下周,下周一定给你……我知道,我不是不认账……”
她挂了电话,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梁梦璇趴在桌上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时说的那句话“我爸欠你爸十万块”。
我心里那个疙瘩,好像没那么硬了。
我媳妇韩玉英翻了个身说:“大半夜不睡觉,想啥呢?”
我说:“想辞职的事。”
“那就辞呗。”
“不知道。”
“不知道啥?你工资十年都没涨,你图啥?”
图啥?
我图她欠我的。
可现在,这笔账好像越来越算不清了。
04
第五年夏天,公司规模更大了。
我们从城中村搬到了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三百平的办公室。
员工也多了,从最初的三个人变成了二十几个。
梁梦璇成了正儿八经的梁总,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但我还是那个老赵,穿着旧工作服,骑着破摩托,工资还是三千五。
新来的业务员小刘,干了三个月底薪就四千,还不算提成。我心里不舒服,去找梁梦璇谈。
“梁总,我也算公司的老人了,这工资……”
她头都不抬,在文件上签着字。
“老赵,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元老,要担责任。”
“担责任也得吃饭啊。”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跟平时一样冷。
“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干,要么走。”
我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小刘在工位上跟几个新同事聊天。他说梁总其实挺大方的,上个月他拿了八千块的提成。旁边几个人都说梁总好。
我心里更堵了。
那个周末,宋天佑又来了。
这回他直接带着合同来的。
“老赵,我这次认真的,你过来,底薪两万,销售提成另算,配车配房。”
他把合同摊在桌上,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那份合同,手指头动了动。
两万块,我在梁梦璇那儿要干半年。
“让我想想。”
“还想啥?你那个老板就是把你当傻子使。”宋天佑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赵,你是个人才,别把自己埋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合同的事跟我媳妇说了。韩玉英听完,气得把碗往桌上一撂。
“赵长兴,你是傻还是瞎?两万块你不干,你图那个梁梦璇啥?”
“你不懂。”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为啥这么窝囊!”
她摔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是啊,我图啥呢?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旁边的公园,坐在长椅上抽了一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声音:走,不走。
最后我给韩玉英打了个电话。
“媳妇,我想好了,辞……”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就传来她的哭声。
“老赵,我肚子疼得厉害……你能不能回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室。诊断结果是胆结石,要动手术。我蹲在走廊里,浑身上下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借钱,都没人接。
最后我拨了梁梦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我都准备挂了。
“喂。”
“梁总,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五万。”
“卡号发我。”
三分钟后,我收到了银行短信:转账五万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韩玉英手术那天,梁梦璇来了医院一趟。她没进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看了看,就走了。
我追上去想跟她说声谢谢,她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不急,欠条以后再打。”
我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心里堵得慌。
这笔账,我算是还不清了。
05
第八年,公司已经做成了集团。
总部搬到了市中心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里,员工的工牌都换了带芯片的。梁梦璇配了司机和助理,出门都开奔驰。
我手下管着十二个人,是业务部的经理。
工资还是三千五。
我媳妇韩玉英的胃病越来越严重,医生说要长期吃药,还得定期检查。儿子马上要高考了,学费、补习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
我一个月三千五,连儿子的补习班学费都不够。
韩玉英已经不想跟我说话了。她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做饭、吃药、睡觉。我试着跟她聊天,她就“嗯”一声,然后用被子蒙住头。
我知道她失望了。
这个家,被我拖垮了。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喝了两瓶啤酒。
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快四十的人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连媳妇的病都看不起。
我摸出手机,翻到宋天佑的号码。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第二天上班,我手下的小马跑来找我。她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湖南人,来公司半年,特别机灵。她跟我关系挺好,没事就来找我聊天。
“赵哥,下班去喝酒。”
“不去了。”
“去吧,今天我请客。”
我没心情,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还是去了。
吃饭的时候,小马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
“赵哥,你人真好,教了我这么多。”
“应该的。”
“可有一点我不明白。”
“你说。”
“你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工资还不如新来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会计彭姐说的。她说你是公司工资最低的。”
我没接话。
“赵哥,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小马犹豫了一下,“你不觉得梁总对你有点过分吗?”
我笑了笑。
“赵哥,你对她是不是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
“吃菜吃菜。”
我没让她再说下去。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小马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图那十个年头熬出来的感情?
还是图她爸欠我的那笔账?
我也不知道了。
第九年冬天,韩玉英的胃病恶化,住了半个月的院。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眼神都是灰的。
“老赵,你别管我了,我没事。”
“咋没事,你瘦成这样……”
“瘦点好,省得减肥。”
她挤出一点笑,比哭还难看。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了翻存折,上面还有八千七。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公司,直接敲了梁梦璇的门。
“梁总,我要加工资。”
她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你现在的工资是多少?”
“三千五。”
“多少年了?”
“十年。”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老赵,你觉得我给你这个数,是为什么?”
“我咋知道。”
“我想让你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
“你干了十年,工资三千五,你觉得合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自己想想。”她说完,继续低头看文件。
我走出她办公室,脑子里嗡嗡响。
她让我走。
她竟然让我走。
我坐在工位上,手脚都是凉的。
小马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摆摆手。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早就该走了。
06
第十年开春,我终于写了辞职信。
那天凌晨三点我就醒了,睡不着,干脆起来写。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手里握着笔,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尊敬的梁总:本人赵长兴,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我想起刚来公司第一天,她站在那间小店面门口冲我喊“老赵,就是这儿了”。想起我们一起骑三轮车送货,一起在路边吃炒面,一起熬夜谈客户。
十年了。
说没感情,那是假的。
但也是这十年,她把我的感情一点点磨光了。
天亮之后,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骑上那辆破摩托去了公司。
一路上我的脑子很乱。
经过公司楼下那家早餐店,老板冲我喊:“老赵,今天咋来这么早?”
我没应他。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一开,就看见梁梦璇站在前台那里。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跟小马交代什么。
看到我进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
“梁总,我想辞职。”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信拿起来。
我以为她会问我为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拿起笔就签了字。
我愣住了。
就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我转身要往外走。
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让我的后背一下子就僵了。
我转过身,看到她站在保险柜旁边,手里拿着三个红色的本子。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朝我推过来。
我走近一看,是房产证。
我拿起其中一个翻开,看到产权人那栏,心跳漏了一拍。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赵长兴。
我翻开另外两个,一样。
还有几辆车子的行驶证,车主名字也都是我。
“这……这是什么意思?”
梁梦璇靠在办公桌上,眼圈红了。
“公司从一开始就登记在你名下。”
“什么?”
“我怕我爸的债主追债,只能借你的身份注册。这些年那些资产也是一样,用你的名字买,我代持。”
“那……那我的工资……”
“我把属于你的那份钱,全部投进了公司。”
她坐到椅子上,声音有点抖。
“买仓库、车队、设备,全记在你名下,总共五百多万。”
我站在那儿,手抖得拿不住那本房产证。
十年。
我骂了她十年。
恨了她十年。
可她一直在替我还那笔账。
07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打在墙上,明晃晃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个红本子,指关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梁梦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保险柜最底层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借条。
我认得那个字迹,是我爸的。
“你爸……”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打断我,“我爸临终前托人给了我一封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纸都卷边了,上面的字很潦草,像是躺在床上写的。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信上写的是:“梦璇,爸对不起你,欠了一屁股债,连累你了。爸这辈子最过意不去的事,就是老赵家那十万块。你赵伯伯借给咱的钱,是给他自己看病用的。爸本来想去还,结果被高利贷的人截住了,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等爸能下床,已经晚了。你赵伯伯走了,爸也没脸去见老赵家的人。你替爸把这笔账还上,连本带利,算爸求你了。”
我看完那封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爸走的那年,我恨死了梁德旺。
我恨他不还钱,恨他见死不救。
可我不知道他被人打断了肋骨。
我不知道他躺在床上也没法下床。
梁梦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哑哑的。
“长兴哥,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但我怕。怕你不信,怕你觉得我是找借口。”
“这些年我压着你,是为了让你把钱攒下来。你不懂理财,我就帮你管着。我寻摸着等你哪天撑不住了,再把东西给你。”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
“我爸欠你爸的,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长兴哥,对不起。”
她说完,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骑三轮车的小姑娘。
她扛着她爸的债,扛着我的恨。
一个人在暗处熬了十年。
而我在明处骂了她十年。
我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梁总……”
“别叫我梁总了。”
她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我。
“叫我梦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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