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放在桌上时,贾宁愣了整整三秒。
他抬起头,表情很复杂,像是真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
“我以为你打算在我们这待到退休呢。”
他还是那副老好人的语气,笑着说话。
我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封信上,我看见自己签字的地方,墨迹还没干透。
7年了。我终于把这张纸递出去了。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的瞬间,办公室门被推开,财务老周冲进来,脸色惨白地说了一句话。
贾宁脸上那副老好人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我愣住了。
从没想过,这场辞职会揭开比我预想中更大的秘密。
01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嗡嗡响。
我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被我捏皱了,上面写着“辞职申请”四个字。
手心里全是汗。
7年了,我在这间会议室开过无数次会,讨论方案、汇报进度、演示技术。每次都是坐着听贾宁说话,点头答应,然后回去干活。
唯独这一次。
我是来告别的。
门开了。
贾宁端着茶杯走进来,看到我,咧嘴一笑:“老谢,找我啥事?还挺正式。”
他没注意到桌上的信封。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贾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茶杯停在半空。
贾宁低头看着信封,没动。
时间像是停住了。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放下茶杯,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A4纸。
看完,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神不太对。
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张嘴想说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财务主管周志伟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全是汗。
“贾总,税务局的人来了,说是要查咱们近三年的账。”
贾宁脸色变了。
他看了眼周志伟,又看了眼我。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周志伟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信封,愣了一下:“老谢,你这是……”
“他要辞职。”贾宁替我说了。
声音很平静。
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周志伟看看我,又看看贾宁,表情复杂。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楼下马路上车流的嘈杂声。
我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
7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也是这样的下午。
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
那时的我,刚离婚,背着债,走投无路。
贾宁预支了我两个月工资,让我先把房子保住。
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记了7年。
可7年了,我的工资一分没涨。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时间一点一点跳着。
没有尽头。
“老谢,”贾宁开口了,“你先出去忙吧,这事咱们回头再说。”
他话说得很客气。
但我听出了敷衍。
就像过去7年每次我提到涨薪时,他说的“下次再说”一样。
我没动。
“贾总,我在公司干了7年了。”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我的工资,还是入职那年的数。”
贾宁眉头皱了皱。
“公司这两年也不容易,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点点头。
“所以这些年我没提过。”
“但现在我提了。”
“因为我妈住院了,需要钱。”
“孩子上大学,也需要钱。”
“我没法再等下一次了。”
贾宁和周志伟都没说话。
我看着贾宁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谢,你的难处我理解。”
“这样吧,明天我给你答复。”
“你先回去忙。”
他的手在我肩上拍了拍,很轻。
像是打发。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贾宁正在和周志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看到周志伟的脸色很难看。
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7年,也许不只是我一个人被困住了。
02
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没画完的图纸。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敲不出字。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场景一遍遍回放。
贾宁的那个表情。
那句“我以为你打算待到退休”。
周志伟冲进来说税务局查账。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我揉了揉太阳穴,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7年前的那个下午。
2016年3月15日。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刚从法院出来,手里拿着离婚判决书,上面写着孩子归我。
走出法院大门,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口袋里只有50块钱。
晚上还要交房租。
那个月我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说再不交就搬走。
我找了好几家公司面试,都没成。
不是嫌我年龄大,就是嫌我没学历。
我是中专毕业,技术是自学的,没有正规文凭。
那天下午我接到贾宁的电话,说是看了我的简历,让我去面试。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公司,满头大汗。
贾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几份简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了一些技术问题。
我都答上了。
他点点头,说:“你技术不错。”
我正准备高兴,他又说:“但我们公司刚成立,预算有限。”
“工资可能给不了太高。”
我问他能给多少。
他说了个数。
比我上一份工作还低1000块。
但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得。
“咱们公司现在是小,但我相信能做大。”
“你是第一批员工,以后有肉吃,我第一个分给你。”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这句话他可能对每个人都说过。
入职后的第一天,贾宁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个月工资。
“你先拿着,把债还了。”
“等你稳定了,再从工资里扣。”
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后来我拼命干活,加班,无怨无悔。
公司从一个作坊,慢慢发展到30多人。
我技术越来越好,带了好几个徒弟。
公司的核心技术,一半以上是我写的代码。
我以为,贾宁会看到我的付出。
我以为,他会兑现当初的承诺。
但7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工资还是那个数。
职位还是那个主管。
唯一变的,是我的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也开始花了。
电脑屏幕前的我回过神来。
手指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可我已经没有心思干活了。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刚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小陈和另一个同事,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你说谢哥要辞职?”
“好像是,老周说的。”
“真的假的?他不是公司元老吗?”
“元老有什么用,工资还不如咱们。”
“你小声点……”
我没进去。
转身回到工位上,坐下来。
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的付出大家都看得到。
但现在才知道,大家都看到了。
看到了我的傻。
03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周五,公司没啥事,大家聚在茶水间聊天。
老周请大家吃烧烤,说是这个月的业绩不错。
我也去了。
烧烤摊在写字楼后面,环境一般,但味道还行。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啤酒,吃串。
小陈坐在我旁边,喝得有点多。
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技术不错,就是年轻,有点浮躁。
“谢哥,我敬你一杯。”他举着杯子,脸已经红了。
“要不是你带我,我根本干不了这活。”
我笑了笑,碰了碰杯。
“好好干,公司发展得好,以后有前途。”
“有前途?”小陈苦笑了一声,“谢哥,你知道我工资多少吗?”
我没搭话。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工资的1.3倍。
“你……你不是去年才来的吗?”我问。
“去年3月。”小陈点点头,“但入职就是这个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但没说什么。
闷头喝了一口酒。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李惠萍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胃不太舒服。
她没再多问,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陈的那个数字。
30%。
比我高30%。
他才来了3年。
而我7年了。
一分没涨。
第二天,我趁着没人,去人事部翻了工资条。
公司的工资表都在文件夹里,锁在人资主管的抽屉里。
但我有钥匙,之前帮他们修电脑时配的。
打开抽屉,翻到自己的名字。
工资栏里写着:4800。
再看日期:2016年3月。
这是7年前的数字。
我往下翻,找到小陈的。
工资栏里写着:6200。
入职日期:2022年3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我拿着那张工资条,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放回去,关上抽屉。
把人资主管的办公室门锁好。
回到工位上,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7年了,我到底在图什么?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趟医院。
母亲冯香莲住在三楼内科病房。
她今年68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前阵子查出慢性肾衰竭,需要长期透析。
一期透析就要一千多,加上药费,一个月下来将近一万。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躺在床上看电视。
看到我,她笑了笑。
“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了?”
“刚下班,顺道看看您。”
我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都变了形。
那是年轻时做体力活留下的。
“妈,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阿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摇摇头。
“别骗我了,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就低着头不说话。”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孩子,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
“有些事啊,想开点。”
“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着。”
我点点头。
眼眶有点发酸。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大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打开一看,是银行发来的催款通知。
上面写着:您尾号8734的信用卡已逾期三个月,欠款总额2765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开始发颤。
身上一分钱没有。
卡也刷不出了。
这就是我7年不涨薪的代价。
我站在路灯下,突然想笑。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7年啊。
整整7年。
我一个人扛着。
我以为辛苦会有回报。
我以为老板会看到我的付出。
但现实给了我一耳光。
响亮。生疼。
0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一个地方。
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郑,叫郑玉珈。
她是我老婆李惠萍的远房表妹。
之前通过一次电话,没见过面。
“表哥,你说说具体情况。”她递给我一杯水。
我一五一十把情况说了。
工作的年限,工资的数额,贾宁答应的条件。
还有那份入职时签的“技术成果归属协议”。
郑玉珈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那份协议你还有吗?”
“没了,当时没留底。”
她摇摇头:“那有点麻烦。”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证明公司存在恶意压薪行为,劳动仲裁也能赢。”
“你有证据吗?”
我想了想。
“有。”
“这些年我一直在记录加班时间,虽然没打卡记录,但我有工作日志。”
“还有,小陈可以帮我作证。”
“他亲眼看到过我的工资条。”
郑玉珈点点头:“可以,这些都能用。”
她顿了顿,看着我:“表哥,你想没想过,你这一辞职,和老板的关系就彻底撕破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7年前我就应该做好准备了。”
“现在,我不怕。”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阳光很好,刺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手机响了,是李惠萍打来的。
“你见到表妹了吗?”
“见了。”
“她怎么说?”
“说能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惠萍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突然平静了。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一点。
工位上摆着一份盒饭,已经凉了。
我看了眼,没胃口。
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年来的工作日志。
每一行字,都是证据。
写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贾宁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老谢,晚上方便吗?一块吃个饭。”
吃饭?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吃饭。
这次倒是积极了。
我说行。
晚上六点,我在公司楼下的餐厅等他。
他迟到了十分钟,进来时带着老周。
三个人坐下,点了几个菜。
贾宁先开口:“老谢,今天上午的事,我想了想。”
“你确实不容易。”
“这些年我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他倒了三杯酒。
“这杯我敬你,算是道歉。”
我接过来,没喝。
“贾总,我不是要你的道歉。”
“我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7年了,我一分钱没涨?”
贾宁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喝了口酒,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打圆场:“老谢,公司前几年确实困难,这两年才好转。”
“贾总也一直念叨你,说你是公司的功臣。”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老周。
“功臣?”
“功臣的工资,连新来的员工都不如?”
老周的脸色变了。
贾宁放下酒杯,看着我。
“老谢,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我笑了。
“过?”
“我熬了7年,熬到头发都白了。”
“我妈住院,我没钱交医药费。”
“孩子上学,也是借钱。”
“你告诉我,我哪句话过了?”
贾宁不说话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老谢,你要真想走,我也不留你。”
“但你想清楚,你带的那些技术,都有公司版权。”
“你要是走了,以后不能用。”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
原来,他吃定我怕这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贾总,我知道你有协议。”
“但那协议的法律效力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我咨询过律师。”
“你要是硬来,我也不怕。”
贾宁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第一天认识我。
这一晚,我们没有谈出结果。
但我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再也收不回。
05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看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劲。
大家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我放下包,正想问问情况,手机响了。
是李惠萍打来的,声音很急。
“阿杰,妈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医院说,咱妈的医保卡冻结了,说是公司欠了社保费。”
“贾宁的公司欠了社保费,连咱们的医保都不能用了。”
欠社保费?
贾宁不是一直说公司经营得好好的吗?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了贾宁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他正和周志伟说话。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老谢,有事?”
“贾总,我妈的医保卡被封了。”
“说是公司欠了社保费。”
他看了眼周志伟,然后转向我:“这事有点误会。”
“社保费的事,正在处理。”
“你能先垫上吗?下个月公司就补上。”
我心凉了一截。
垫上?
我妈的医药费,到现在已经欠了医院一万多。
我跟他说的话,他似乎完全没当一回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贾总,我不是来求你的。”
“我是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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