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熏得我眼睛发涩。
我蹲在灶台前,手背被溅出来的药汁烫红了,也顾不上擦。赵丽香的腰椎病又犯了,这半个月我一天三顿熬药,手上全是艾草味儿。
“佳悦!”
她喊我,嗓门大得很,一点儿不像生病的人。
我端着药碗走进卧室。
赵丽香靠在床头,手里翻着手机,脸上笑成一朵花。
她把手机屏幕朝我转过来:“你看,子墨在马尔代夫度假呢,肚子都这么大了。”
照片里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肚子鼓鼓的,笑得灿烂。
“佳悦啊,”赵丽香把手机放下,语气轻飘飘的,“子墨怀孕了,要回来养胎。你把主卧腾出来,她住惯了朝南的屋子。”
我手里的药碗一晃,汤汁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三天,够了吧?”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继续翻手机。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看见周俊楠站在门边,低着头。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01
我叫于佳悦,今年二十九,在一家食品厂做质检专员。
三年前经人介绍嫁给周俊楠,他开了家小饮品公司,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过得去。
可婆婆赵丽香从来就没瞧上过我。
嫌我家穷,嫌我工资低,嫌我不会来事儿。每次亲戚聚会,她都要当着我的面念叨:“我们家俊楠啊,当初要是娶了子墨,现在早就发达了。”
蒋子墨是周俊楠的前女友,家里做食品原料生意的,有钱有势。
我跟周俊楠谈恋爱的时候,赵丽香就死活不同意。后来是周俊楠自己硬扛着,两家人见了面,把婚事定了下来。
我家拿了十六万彩礼,赵丽香转头就拿去还债了。
我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
嫁进周家这三年,我活像个老妈子。做饭洗衣打扫,赵丽香咳嗽一声,我都要跑过去问问要不要喝水。
她腰椎不好,我天天给她熬药按摩。
可她还是看我不顺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搬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主卧已经腾出来了,赵丽香说等蒋子墨回来就住进去。我搬到了楼下的小房间,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屋里阴冷阴冷的。
周俊楠推门进来,站在床边。
我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的轮廓。他站了很久,才开口:“佳悦,你能不能等我半年?”
“等什么?”我问他。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赵丽香就张罗着换锁。她找人来把主卧的门锁换了,说是要给蒋子墨准备新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人问我:“这屋里的东西要搬走吗?”
赵丽香抢先说:“不用,等新媳妇来了自己收拾。”
我衣柜里的衣服,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床头柜上的结婚照,都被她当成了“不要的东西”。
我走进主卧,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
赵丽香跟进来,看我把相框往袋子里装,撇了撇嘴:“这个也别拿了,晦气。”
我没理她,把相框装好,转身往外走。
她在我身后说:“别忘了,三天。”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中午。
赵丽香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头上有几根白发。
“妈,”我叫她,“我在你们家三年,就没有一点好吗?”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说:“你是个好孩子,但跟我们家俊楠,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你心里清楚。”
我拎着袋子,慢慢走回房间。
周俊楠一直没出现。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去了蒋子墨家,签了一份什么合同。
02
第三天下午,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阳光很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过来,甜腻腻的。
赵丽香站在门口送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她算计完我,都是这个表情。
“回去好好过日子,”她说,“以后就别来了。”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中午。六楼那个窗户,是我们当年的婚房。窗户开着,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是周俊楠。
他没下来送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转回头,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响,声音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传得很远。
坐上公交车,我给娘家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回来吧,家里给你留着铺位。”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流下来。
其实我在周家这三年,我妈一直劝我离婚。她说女人不能这么过,天天看婆婆脸色,男人又窝囊,这辈子有什么指望?
我一直没舍得离,总觉得周俊楠会变,觉得日子会好起来。
可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走,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自己的倒影。
哭有什么用?
我擦干眼泪,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
电话那边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
我没说实话,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狼狈。
回到娘家,我妈在门口接我。她什么都没问,接过我的行李箱,把我领进屋。
屋里饭桌上摆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先吃饭,”我妈说,“吃完了再说话。”
我坐在饭桌前,夹起面条往嘴里塞。面条很烫,烫得我眼泪又掉下来。
我妈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我终于忍不住,把筷子放下,趴在桌上哭起来。
我妈拍拍我的背:“哭出来就好,憋着容易生病。”
我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抬起头。我妈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擦了擦脸,继续吃面。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挺亮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块白色的光。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俊楠的号码。
手指停在上面,想打。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打过去说什么呢?问他还爱我吗?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算了。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周俊楠的号码删了。
然后我开始找工作。
可工作哪那么好找。
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是骗子公司。有一家说是招质检员,去了才发现是要拉人头做传销。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余额,心里凉了半截。
离婚时我没要一分钱,周俊楠也没给。我们名下的房子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但赵丽香说那是她家买的,不让我分。
我不想闹,也没力气闹。
就那么净身出户了。
现在身上只剩两千块,房租交了押金,剩下的吃饭都不够。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已经找到工作了。
我不敢告诉她实情,怕她担心。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包泡面。
泡面是超市打折买的,一块钱一包。
我撕开包装,倒了开水,等面泡软。
泡面香味飘出来,我忽然觉得很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
眼泪流干了,就只剩下干了。
03
那段时间我去了工厂流水线。
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干活,手脚不能停。
机器轰隆隆响,耳朵嗡嗡的。手上全是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工友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姐,大家累了一起骂几句。
她们问我怎么来了这儿,我说离婚了,没地方去。
她们就叹气,说女人难做。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手指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工资到手三千五,交了房租还剩两千出头。
我算了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学过食品质检,有证书,不能就这么烂在流水线上。
于是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专找食品公司。
投了十几份,总算有一家回了电话,让我去面试。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绿源食品”,做健康食品的。
面试那天我特意穿了我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但干净整洁,员工不多。
面试我的人叫沈康裕,是老板。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说话不紧不慢。
他翻了翻我的简历,问我:“你在食品厂干过质检?”
“干过三年。”
“为什么离职?”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最后我还是说了:“我离婚了,得重新找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们有试用期,三个月。做得好就留。”
“好。”
我签了合同,开始上班。
工作是跑市场,推销公司的健康食品。客户是超市、便利店、药店,跟他们谈合作,把我们的产品放进去。
我从来没干过销售,心里发虚。
但我告诉自己,再难也难不过离婚那段时间。
我跑了一个月,一条街一条街地跑,一家店一家店地聊。
有人态度好,有人直接轰人。
有一次被一个超市老板骂了,说我推销的东西是垃圾。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
可我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下一家店。
一个月下来,我没签成一个单子。
公司有人开始说闲话,说我是废物,说我白拿工资。
我听着,不吭声。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拿出客户资料,一遍一遍地看。
我想明白了,我推销的方式有问题。我只是在“卖”,没有在“帮”。
健康食品不是好东西吗?
它确实能帮人改善健康。
我调整了策略,着重讲产品效果,讲真实案例,而不是一味讲价格。
两个月后,我签了第一个单子。
三千块的订单,不多。
但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沈康裕发了一条消息:“谢谢您给我机会。”
他回了一句:“是你自己努力。”
04
第三个月,我成了公司销售冠军。
虽然只是个小公司,但这个成绩给了我很大信心。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工作也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有人追你吗?”
我笑了:“妈,我才离婚几个月,不想那么快。”
她叹气:“女人啊,还是得有个人照顾。”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
以前在周家过中秋,赵丽香总让我做饭,从早忙到晚。
一桌子菜做好了,她还要挑毛病,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
周俊楠坐在旁边,吃着自己的,一句话都不说。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能再想了。
手机响了,是沈康裕打来的。
“中秋节,公司聚餐,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好。”
聚餐在附近一家小饭馆,十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热闹得很。
沈康裕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大家。
散场时,大家都走了,我站在路边等车。
沈康裕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袋子:“员工福利,每人一份。”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前夫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周氏饮品。”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回到家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月饼和一盒茶叶。
月饼是我最爱吃的莲蓉馅。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莲蓉馅的,公司里的人我都没说过。
后来我才知道,沈康裕和周俊楠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周俊楠做饮品,需要原料,而沈康裕是上游供应商。
这个圈子不大,谁是谁,大家都清楚。
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只是专心工作。
第四个月,公司来了一个大客户,要订五十万的单子。
沈康裕让我负责跟进。
我很紧张,毕竟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客户。
但我知道,这是我翻身的机会。
我准备了一个星期,把产品资料翻烂了,把客户需求摸透了。
谈判那天,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心都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户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我稳住情绪,开始讲。
讲产品,讲效果,讲服务。
讲了两个小时,口干舌燥。
客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签合同吧。”
我差点跳起来。
走出会议室,沈康裕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肯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份合同。
五十万。
我做到了。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妈,我赚到钱了。”
我妈在电话那边哭了。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事业越来越好。
半年时间,我成了公司区域经理,带着一个小团队。
收入翻了五倍,再也不用为房租发愁。
我搬出了出租屋,租了一套小公寓。朝南的窗户,阳光很好。
每天早上醒来,看着窗外的阳光,我都觉得很恍惚。
半年之前,我还是被赶出家门的人,连一碗泡面都舍不得吃。
现在,我已经能养活自己了。
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
沈康裕跟我走得越来越近。
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工作配合得好。
他懂我,我也懂他。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忽然说:“佳悦,我欣赏你。”
我端着杯子,愣了一下。
“你很拼,很要强,”他说,“这种劲儿,不是谁都有的。”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不拼不行,没退路了。”
他没再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一种踏实。
那种感觉,跟周俊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周俊楠总是让我觉得不安,觉得我不够好。
但沈康裕让我知道,我其实很好。
两个月后,沈康裕跟我表白了。
很直接,没有弯弯绕绕。
“佳悦,我喜欢你。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你。”
我看着他,心里想了很久。
不是犹豫要不要答应,而是在回想这一年。
从被赶出家门,到重新站起来,到遇见他。
我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告诉我一件事。
“你前夫的公司,现在遇到大麻烦了。”
我皱眉:“什么麻烦?”
“蒋德海,也就是蒋子墨的父亲,给周俊楠设了个套。”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蒋德海以投资的名义,让周俊楠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表面上,是周俊楠把一部分股份转让给蒋子墨。实际上,那条条款里挖了坑。”
“什么坑?”
“公司盈利时,蒋子墨分红。公司亏损时,风险全在周俊楠身上。”
我愣了:“周俊楠没看出来?”
“他是个生意人,但不是个聪明人。”沈康裕说,“蒋德海是狐狸,他哪是狐狸的对手。”
我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周俊楠怎么样了?”
“公司资金链断了,马上要破产。”
我没说话。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恨吗?有一点。
心疼吗?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翻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被我删掉的号码。
我忽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过得怎么样。
但我没有。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算了吧。
关我什么事。
那个秘密,我一直没说出口:周俊楠的公司,供应商名单里有沈康裕的名字。
他是周俊楠的上游,也是周俊楠的收网者。
但沈康裕不是为了报复,他只是在做正常的商业收购。
蒋德海的局,把他自己也套了进去。他把股份转给了沈康裕,换了一笔现金跑路了。
沈康裕接下了周俊楠公司的债权,成了实际控制人。
这一切,都是商业运作,跟我没关系。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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