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那一脚踹过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膝盖骨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咔嚓一声,脆生生的。
整个人趴下去,右腿使不上力,像被抽掉了骨头。额头磕在茶几角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半只眼睛。
许春儿站在三米外,高跟鞋嗒嗒嗒地敲着地板。
她没看我。
她侧过身,从包里抽出银行卡,手指一甩,那张卡啪地掉在我面前的地砖上,滑出去半米远。
“一百万,算是给你的补偿。拿着钱滚蛋。”
我趴在地上没动,喘着粗气。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我听见楼梯那边有个声音,很小,像是谁在忍着哭。
我侧过头,透过糊住眼睛的血,看见儿子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春儿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过去,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儿子,往楼上拖。
儿子没哭出声,盒子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楼梯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陈勇又踢了我一脚。
“还不滚?”
我慢慢爬起来,弯腰捡起那张卡,揣进兜里。
一瘸一拐走向门口时,我听见楼上传来许春儿的声音:“别哭!他不是你爸!”
我没回头。
走出那扇门,我站在路灯底下,摸出烟盒。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火。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呛进肺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响了,是李国栋打来的。
“怎么样了?”
我吸了口烟,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那封信,可以发了。”
01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拍片子。
右腿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费劲,值班医生看了一眼就说可能是骨裂。让我先去拍片,说如果严重就得打石膏。
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个清洁工在拖地。
拖把的水渍在瓷砖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像是没擦干净似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闻着让人嗓子发紧。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手机屏幕上还沾着一点血迹,大概是额头上流下来的。我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这时候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直接推着车走了过去。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肿起来的膝盖。
裤腿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是刚才摔在地上的时候扯开的。膝盖露在外面,紫了一片,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随时要裂开一样。
我不敢碰它。光看着就觉得疼。
这个点还待在这儿的,多半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人。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李国栋发来的消息:“照片收到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那个腿怎么样了?”
我说:“在医院。”
“严重吗?”
“不知道。”
“春儿真找人打你了?”
我没回这条。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明白。我跟许春儿结婚十五年,她从来不是什么贤惠的女人,但也没到喊人打老公的地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两年前,她开始经常晚归。问她去哪了,她说应酬。问她跟谁,她不耐烦,说关你什么事。
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
但我没说。这十五年,我早就学会了沉默。
沉默地帮许家东山再起,沉默地被许寿昌从公司踢出来,沉默地接受许春儿对我的冷言冷语。
我以为沉默可以换来平静。
换来儿子平平安安长大。
怪我太天真。
“曾国良。”护士喊我的名字。
我拄着拐杖过去,医生看了一眼片子,说确实有裂纹,得打石膏,至少六周才能拆。
我坐在诊室里,让医生给我打石膏。
小腿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医生说这样固定效果好,但是走路会更费劲,建议我买副拐杖。
我点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凌晨一点。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
打了个出租车回我租的那个小两居。
说是家,其实就是城东一个老小区里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拎包入住。家具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得。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把外套脱了。
衣服上沾了不少血,干透了,硬邦邦的,领口那儿一片暗红色。
我翻出手机,又看了看儿子三个月前发给我的那条语音。
点开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听了一遍,把手机贴在胸口,愣了很久。
然后把李国栋发来的照片又翻了一遍。
照片是叶高飞的。许春儿那个情人,我见过几次。块头不大,长着一副小白脸的样子,说话斯斯文文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照片里是他跟另一个女人的合照,搂着腰站在酒吧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放大看了看日期,是上个月的。
还有几张是转账记录的截图,叶高飞的名字,收款人是同一个女人,每次转账都是三万五万。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没什么感觉。
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难过。就是觉得累,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我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听着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实际上没人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举起来对准天花板上的灯泡看了半天。
卡号挺顺,尾号三个六。
一百万,换我十五年。
值吗?
我苦笑了一下,把卡揣回去。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短信。许春儿发来的。
“协议我已经签了,你也签了吧。别拖,拖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发了一条:“儿子还好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翻出抽屉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沓合同复印件,是我三年前就开始收集的。
那时候许春儿刚接手许家的建材公司,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本来以为是好事,她总算肯干点正事了。
后来才发现,她忙着跟叶高飞搭上线。
叶高飞是她大学同学,干装修出身,跟好几家建筑公司都有业务往来。他给许春儿牵线,帮许家公司拿下了两个大单子。
就是从那时候起,许家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许寿昌高兴得什么似的,逢人就夸女儿有本事。
可我知道,那批货有问题。
许家公司进的管材,型号跟合同上写的不一样,价格却高了三成。中间的差价,全被叶高飞抽走了。
我劝过许春儿一次。那天晚上她刚回来,我端着碗热汤递给她,说你那个同学叶高飞,我看他不太靠谱。
她当场把汤碗摔在地上,溅了一地的碎瓷片。滚烫的汤洒在我脚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子。
她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你就是个窝囊废,一辈子没出息,你嫉妒我比你强!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但我开始攒证据。
不是想要报复谁。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记着。
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现在看来,这一天到了。
我把材料装回信封,塞到床垫底下。
躺在床上,腿上的石膏梆硬,硌得我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儿子站在楼梯拐角的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手里那个礼物盒子,大概是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生日是下周三。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记得。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国栋打了个电话。
“出来吃个早饭。”
“你腿都那样了还吃早饭?”
“你请客。”
李国栋骂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子。
老板姓赵,在这开了快十年,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来揉面蒸包子。
他看见我拄着拐杖过来,愣了一下:“哟,曾哥,你这腿怎么了?”
“走路摔了一跤。”
“哎哟,那你可得注意。来,今天这碗豆腐脑我请你。”
“不用不用。”
“客气啥,坐坐坐。”
他把我让到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我把打着石膏的右腿伸直了,摆在旁边。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桌面的油渍上,泛着一层光。
李国栋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车还没停稳,他看见我的腿,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坐下来,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扔:“怎么回事?春儿真找人动手了?”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骂了一句脏话,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豆腐脑晃了晃。
“国良,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那你这腿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报警啊!她这是故意伤害!”
我摇摇头。
报警有什么用?许家有钱请最好的律师,我有什么?一个被打断腿的窝囊废?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压低声音,“那些证据,你真打算用?”
“不然呢?”
“你想清楚没有,这一下子下去,许家就完了。许寿昌那个老头,身体扛不扛得住?”
“他身体比我好。”
李国栋笑了一声,没再劝。
他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开家具厂那几年,他开了个建材店,我俩互相介绍过不少生意。
后来许家做大了,把我的家具厂挤兑得没什么活路,他气得要去找许春儿理论,被我拦住了。
“国栋。”
“嗯?”
“那个叶高飞,你查得怎么样了?”
李国栋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
“跟得差不多了。那小子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养了个女人。每个月给那个女人转三五万,全是从许家那边捞的钱。”
“许春儿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还能让他在公司挂着副总的牌子?”
我想了想,问他:“那个女人叫什么?”
“姓曹,叫曹曼玉,以前是夜总会的公主。叶高飞给她买了辆车,奥迪A4,白色的。”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你把地址发给我。”
“你干嘛?”
“我有用。”
李国栋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把地址发了过来。
吃完早饭,他又问了我一句:“你那个腿,真不用去大医院再看看?”
“不用,都打好石膏了。”
“那你注意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拄着拐杖回了出租屋。雨后的早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甜腻腻的。
我坐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那条街。
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摆摊卖菜的大姐在跟人讨价还价,菜摊上摆着翠绿的青菜和红彤彤的西红柿。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经不是平时了。
我翻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王总,是我,曾国良。”
王总叫王高岑,是许家公司最大的客户,每年光从他那儿走的建材就有五六百万。
“国良?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您谈个事儿。”
“你说。”
“许家公司今年进的货,您验过没有?”
王高岑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手上有些资料,可能您会有兴趣。”
“什么资料?”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您要是有空,咱俩见一面。我把东西带过去给你看。”
王高岑沉默了几秒钟,说:“行,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那条街继续发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是曾国良先生吗?”
“是我。”
“我是许春儿女士的律师,我这边有一份离婚协议需要您签署。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送过去给您。”
我愣了一下。昨天许春儿才发短信让我签协议,今天一早律师就找上门来了。
她倒是心急。
“行,你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一个小时后,律师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我这间空荡荡的出租屋,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没想到许春儿的前夫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我从他手里接过协议,翻了翻。
一共九页,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核心内容就一条:我净身出户,名下一套房子加家具厂一半股权归许春儿。
她给我一百万作为补偿,一次性付清,此后双方再无经济纠纷。
“许女士说,您要是没意见,今天就签了。”
我拿着笔,看着协议最后的签名栏。
上面已经签了许春儿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跟她去民政局领证那天。
她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现在倒是不抖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
“您说。”
“这套协议,她准备多久了?”
律师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笑了笑,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你拿走吧。”
律师接过协议,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凳子上,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发呆。
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是那套房子的。许春儿不要,让我自己搬走里面的东西。
我没什么东西可搬的。
那套房子里,本来就没几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03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王高岑的办公室。
他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落地窗透亮,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秘书把我领进会客室,倒了杯茶,退出去关上了门。
王高岑推门进来,看见我拄着拐杖,愣了一下:“你这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
他没追问,招呼我坐下。他坐到我对面:“你说有资料要给我看?”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王高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是……”
“许家公司去年进的那批管材,型号跟合同上写的不一样。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中间的差价,全被公司里一个叫叶高飞的抽走了。”
“你是说,叶高飞在吃回扣?”
“不只是吃回扣。”我指着里面一份合同复印件,“您仔细看看这批货的来源。供货商不是合同上写的那个,而是一家去年才注册的小公司。法人叫曹曼玉,跟叶高飞住在一起。”
王高岑把合同凑近看了看,脸色铁青。
“许寿昌知道这事儿吗?”
“应该不知道。这批货是许春儿经手的,叶高飞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招进公司的。”
“他妈的。”王高岑把那叠材料拍在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我说去年那批管材怎么老是出问题,我还以为是我施工队这边没弄好。搞了半天,是材料本身就有问题。”
“给您造成的损失,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又不是你干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国良,你跟许春儿是不是出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手上的拐杖,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他有点明白了,没再追问。
“这些材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给您,是想让您知道真相。至于怎么处理,您自己决定。”
王高岑想了想,说:“行,东西我先留着。回头我找律师看看,要是这批货确实有问题,我这边得走法律程序。”
“您随意。”
我站起来要走,他忽然喊住我。
“国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你那个家具厂,还在不在?”
“还剩个空壳子。”
“你要是想重新干起来,我这边有单子可以介绍给你。”
我愣住了,看着他。
他笑了笑:“我跟你打了好几年交道,知道你做事靠谱。这个世道,靠谱的人不多。”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王高岑的办公楼,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额头上那个伤口在太阳底下有点发痒。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许春儿。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协议签了?”
“签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把房子里的东西搬走?”
“这几天吧。”
“尽快。我要让人重新装修。”
她说完就想挂电话,我忽然喊住她:“春儿。”
“干嘛?”
“儿子好几天没联系我了。上次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作业多,没时间看手机。”
“那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说我想他了。”
“他会联系你的。”
说完她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公交站台上有个大姐在啃玉米,玉米的香味飘过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我的胃突然揪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中午没吃饭。
公交车来了。我拄着拐杖慢慢挪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路过我那个家具厂的旧址,大门紧锁,门口的招牌已经拆掉了,只剩两个铁架子,锈迹斑斑。
我在那里干了八年。
从一个只有三个工人的小作坊,做到一年产值几百万的厂子。
后来许家做大了,逼着我关掉了厂子。
许春儿说,你那个破厂别开了,丢人。
我关了。
她说什么,我都听。
现在想想,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04
第三天的晚上,我去了李国栋说的那个地址。
叶高飞在外面养女人的地方,城东一个新小区,叫玉兰花园。小区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刚黄了边,在路灯下闪着金黄色。
我没进去,就坐在小区对面的公共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远远看着那个单元门。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一辆白色奥迪A4开过来,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黑色紧身裙,头发染成栗色,烫着大波浪,脚上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
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袋子上的商标我没看清,但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曹曼玉。
她拎着购物袋往单元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车里一眼,弯腰亲了一下驾驶座上的人。
那个吻很长,驾驶座上的人伸出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
驾驶座上那个人,正是叶高飞。
我借着路灯仔细看了看他。
三十出头,瘦高个子,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胳膊。
笑起来两个酒窝,确实长了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
两个人腻歪完,叶高飞才开车走了。曹曼玉拎着袋子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在三楼停下,灯亮了。
我记下了楼层,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李国栋打了个电话。
“国栋,那个曹曼玉住的地方,我知道了。”
“你打算干嘛?”
“先留着,有用。”
“你可别乱来。”
“你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夜晚真亮啊。
到处是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
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推杯换盏,烟熏火燎。
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在哈哈大笑,有人在骂孩子。
这些热闹,都跟我没关系。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儿子过去的照片。
有一张是去年他生日,我给他买了个遥控赛车。他抱着赛车笑,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看了一遍又一遍,眼角湿了。
我发了条消息给他:“小宝,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回。
我正要放下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不是儿子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曾国良?”
我皱着眉头回了一个字:“是。”
“我是叶高飞。听说你跟春儿离婚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没动。
他又发了一条:“春儿现在是我的人了,你别再来找她。以后给我离远点。”
我依然没回。
他发第三条:“你要是识相,我还可以给你介绍点活儿干。你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不客气。”
我把这些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截图,保存好。
最后给李国栋发了一条消息:“国栋,那个曹曼玉的银行流水,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
“能,不过得两天。”
“我等得起。”
“你要干嘛?”
“叶高飞刚才给我发威胁短信。我想让他知道,威胁我是什么后果。”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就办。”
我发了个谢谢的表情,把手机放在床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一张地图。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儿子很小的时候,喜欢趴在地上画地图,画完了就举着跑过来给我看:“爸爸你看,这是我们家!”
那时候许春儿还不像现在这样。她会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父子俩在地上画来画去,嘴角带着笑。
那时候,一切都很好。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可能是从叶高飞出现开始。也可能是更早,从许家做大了开始。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我只是她父亲安排的一门亲事,一个帮她家度过难关的工具。
现在工具没用了,该扔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我昨天刚换的。
味道挺香。
但我睡不着。
05
星期一上午,我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许家公司最大的供应商老吴。
老吴跟许家做了七八年生意,每年的供货额上千万。
我告诉他,许家公司最近资金链出问题了,叶高飞在外面开了家新公司,准备把许家的客户全挖走。
老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说的都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你可以自己去查,叶高飞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叫曹曼玉,她名下有一家跟许家一模一样的建材公司。”
老吴没挂电话。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我让人去查查。”
第二通电话打给税务局举报热线。
我用了个新办的手机卡,把许家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报了上去。
那边的工作人员记得很详细,问了我的联系方式,我说不用留,匿名举报。
第三通电话打给王高岑。我说那批管材的事,您这边要是决定走法律程序,我可以帮忙提供后续材料。王高岑说他已经跟律师谈过了,准备起诉。
三通电话打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坐着公交车回了家。
那天下午,许家公司的天塌了。
先是王高岑那边传来消息,说许家去年供的那批管材质量不合格,导致他手下的一个楼盘出了事故,要追究许家的法律责任。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许家公司的客户圈子里炸开了锅。
紧接着,老吴那边打来电话,说要暂停跟许家的合作,说要重新评估一下双方的业务关系。
许寿昌问他为什么,老吴没明说,只说最近风声紧,想缓缓。
然后,税务局的人到了。
许寿昌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泡茶。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户边往下看,看见两辆公车停在公司大门口,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径直往办公楼里走。
据说许寿昌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许春儿从外面回来,看见公司门口停着税务局的公车,脸都白了。
她冲进办公室,许寿昌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茶杯翻了,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淌,滴在合同上,洇开一片。
“爸,怎么回事?”
“有人举报我们偷税漏税。”
“谁?”
许春儿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当时我正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面已经泡好了,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我放下筷子,接起来。
“曾国良,是你干的吧?”
“什么事?”
“别装傻!税务局的人来公司了,是不是你举报的?”
“我为什么要举报你们?”
“你……”
“春儿。”我打断她,“你让我签的协议,我签了。你给我的钱,我收了。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们公司的事,跟我无关。”
“你放屁!肯定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不知道她是气的还是怕的。可能都有。
我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我继续吃泡面。面已经泡得有点软了,没什么嚼劲。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泡面,我洗了碗,坐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那条街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响了。
李国栋打来的。
“国良,叶高飞跑了。”
“什么?”
“今天下午两点,他订了一张飞深圳的机票。我让人查了一下,曹曼玉也买了同一班飞机。”
“现在人在哪?”
“还在天上。飞机一个小时后落地。”
“落地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我已经让人在机场等着了。”
“你想干嘛?”
“他带不走的那些钱,总得有人接手。”
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
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一条光带,从小区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像是一口气撑了很久,终于可以喘一口了。
晚上十一点,李国栋又打来电话。
“国良,人抓到了。在机场安检口,直接按住的。”
“谁抓的?”
“警方。他涉嫌经济犯罪,我们报的警。”
“那曹曼玉呢?”
“一起带走问话。”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整个人忽然觉得特别累,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你还好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有大事。”
“什么大事?”
“许春儿那边的事,应该明天就会有结果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十五年的婚姻,一夜之间变了样。被打,被羞辱,被扫地出门。现在,反击才刚刚开始。
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睁眼一看,是许春儿的电话。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曾国良,”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赢了。”
06
我坐在床上,听着电话那头许春儿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赢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公司被封了,我爸住院了,叶高飞跑了。你满意了?”
我沉默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跟你有仇吗?你非得把我们一家都逼死才行?”
“春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有些话,我不想在电话里说。”
“那你来医院!我爸在人民医院,你过来,当着我的面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把它揣进兜里,拄着拐杖出了门。
从出租屋到人民医院,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我坐在公交车上,车子摇摇晃晃,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小孩子在车上哭,他妈哄了半天哄不好,不耐烦了,吼了一句,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我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都是许春儿最后那句话。
你非得把我们一家都逼死才行?
一家?
她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一家人了?
到了医院门口,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住院部走。到了四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味,让人有点恶心。
我找到许寿昌的病房,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许寿昌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挂着吊瓶。许春儿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还有个护士站在旁边,在调节输液的速度。
我推门走进去。
许春儿抬头看见我,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你来了。”
我点点头,走到病床另一边,看着许寿昌。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一下打击确实不小。
“医生说是什么问题?”
“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许春儿哑着嗓子,“受了刺激,一下就倒了。”
许春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的是哪件事?”
“所有的事。”
我拄着拐杖,看着她。
“春儿,我跟你结婚十五年。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她没说话。
“你让我签离婚协议,我签了。你让我净身出户,我也认了。可是你不该让陈勇打我。你更不该当着儿子的面,让我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她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儿子当时站在楼梯上,手里捧着一个礼物盒子吗?那是我下周三的生日礼物。他在哭。他看见他爸爸被人打趴在地上,像个狗一样。”
“别说了。”她的声音很小。
“至于你爸的公司,不是我举报的。是叶高飞。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用那个女人的名字注册了一家跟你们一模一样的公司,准备把你们的客户全挖走。他的钱从哪来的?从你们公司偷的。他那批回扣,够他吃一辈子牢饭了。”
许春儿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
“你自己去查。他名下有个女人叫曹曼玉,开白色奥迪A4,住在玉兰花园。他在那边买房买车,全用的她的名字。”
许春儿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你以为你找了个好男人,能帮你把事业做大。你根本没想过,人家看上的是你手里的客户资源,不是你这个人。”
她扶着窗台,差点站不住。
“你现在知道了。叶高飞跑了,公司没了,你爸住院了,儿子也不愿意跟你说话。”
“我没有报复你。我只是把真相摆在你面前。至于你怎么选,那是你的事。”
我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春儿忽然喊住我:“曾国良!”
我停下来,没回头。
“儿子……儿子在哪?”
“在你妈那儿。”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说叶高飞不靠谱。你摔了碗,骂我是窝囊废。”
我没再回头,拄着拐杖走出了病房。
07
从医院出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我眯了眯眼睛,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
李国栋发来消息:“叶高飞那边,警方已经立案了。涉案金额不小,至少三年起步。”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一条:“那个曹曼玉也关着呢,听说全都交代了。她说叶高飞让她干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证据够吗?”
“够。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房产证,全都有。叶高飞想翻案也翻不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找了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我坐在那里,看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提着水果篮去看病人,有人推着轮椅散步,有小孩子在空地上跑。
这时候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周依诺的脸。
“曾先生?”
我愣了一下:“周老师?”
她笑了笑:“我刚才看着就像你,还真是。你怎么在这儿?腿还没好?”
“来医院看个人。”
“伤得不轻啊,还在打石膏。”
“快了,再过两周就能拆了。”
她点点头,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吃饭了吗?我知道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要不一起去吃?”
我本想拒绝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听见了,笑了一下:“走吧,我请客。”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跟着她往前走。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我一两眼,像是怕我跟不上。
面馆不大,就在医院拐角处,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她说这家店的牛肉面很好吃,她以前在对面幼儿园上班的时候,经常来吃。
我们一人点了一碗面,还要了两碟小菜。
她一边等面一边跟我聊天:“我听说你那个家具厂关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重新开吧。”
“那你得加油。我爸妈以前也是做生意的,他们跟我说过一句话,跌倒了不怕,怕的是爬不起来。”
我看着她,笑了:“你爸妈说得对。”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一层牛肉片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确实好吃。面筋道,汤鲜,牛肉也炖得烂。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她也很安静,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吃完面,她去结账。我抢着付,被她按住了:“说好我请的,你别跟我争。”
我看着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心里忽然有点酸。
从医院出来后,我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回到那个出租屋,四面白墙,一扇小窗,待在里面像是在蹲监狱。
不想回去。
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了一会儿手机,许春儿没再打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王高岑打来的。
“国良,你给我的那些材料,我让律师看过了。他说证据很充分,可以起诉。我这边已经立案了。”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许家公司被封了,税务局那边查出来不少问题。许寿昌这个摊子,怕是收拾不了了。”
“嗯。”
“你那个家具厂,要不要考虑重新开?我这边有个项目,需要一批定制的办公家具。你要是接得下,我可以把这个单子给你。”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把厂子重新开起来,要不然我没法跟你签合同。”
“行,我尽快办。”
挂了电话,我感觉胸口有一股热流涌上来。不是激动,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忽然看见一条路。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这是我被打之后,第一次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家具厂。
大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才拧开。
推开铁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厂里的机器还摆着原来的位置,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我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着一些边角料和废弃的木板,墙角堆着几袋水泥,已经结了块,硬邦邦的。
车间不大,也就三百来平。屋顶有一块铁皮被风吹开了,露出一片天空,光线从那个窟窿里透下来,照在地上,像是一盏灯。
我走到我的工作台前,摸了摸台面上那台旧刨床。
上面还有一道划痕,是几年前我做一张黄花梨大桌留下的。
那时候许春儿刚怀上儿子,我高兴,做了一张大桌子送给她爸妈。
现在想来,真是傻。
我正站着出神,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曾国良先生吗?”
“我是许春儿女士的律师。我这边有一个情况要跟您沟通一下。许女士昨天联系我,说她愿意放弃离婚协议中关于家具厂的那部分权益,把这个厂子完整地归还给您。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把手续办一下?”
我愣住了。
“曾先生?您还在吗?”
“在。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这是许女士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她不需要这部分,您自己留着就行。”
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台刨床发了好一会儿呆。
许春儿这是想干什么?良心发现?还是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我不知道。
但不管她怎么想,这个厂子,我确实想要。
下午我去律师那里办了手续。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路灯都亮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儿子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我妈说你受伤了。你疼不疼啊?我想去看你。”
我又听了一遍,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回了一条消息给他:“爸没事。你好好学习,等放了假,爸接你过来住一阵子。”
过了几分钟,他回:“好。爸你好好养病。”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公交站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当天被打的画面,一会儿是儿子哭着喊爸爸的声音。
我想起那次趴在地上,儿子站在楼梯拐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礼物盒子从他手里滚落下来,顺着楼梯往下滚。
那大概是最后一次,我以“许春儿老公”的身份踏进那栋房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是那个家的人了。
也好。
睡吧。
明天还有事要做。
09
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忙着搞厂子的事。打电话找工人,联系以前的供应商,重新办营业执照,又去银行跑贷款。
李国栋说我瘦了一圈。确实,我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躺下,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泡在厂子里。
周依诺偶尔会过来看我。她辞了幼儿园的工作,说想换个环境。有一次她带了一锅排骨汤来厂里,说看我没日没夜地干,怕我身体垮了。
那天我俩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排骨汤喝。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天边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声远远的,忽高忽低。
她喝了一口汤,问我:“你跟你前妻,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联系了。”
“你那个儿子呢?”
“放寒假过来跟我住。”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两天,许春儿又打来电话。
“曾国良。”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儿子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儿子现在住在我妈那儿,每天都闹着要见你。他以前的成绩一直很好,现在考得很差,班主任找我谈话了,说他上课走神,作业也不好好写。我想让你去陪陪他,安慰他一下。”
“你不是不让我见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春儿。我不是说你不能见他。我只是……”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跟你有什么牵扯。”
“我明白。”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小了下去:“那你能去看看儿子吗?他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周六我去接他。”
“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里的凳子上,看着墙上挂着一块旧照片发呆。
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儿子才四五岁,坐在我肩膀上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我拿起手机,翻出儿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周六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许春儿母亲家。
开门的是许春儿。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
她的样子让我想起十五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穿着朴素,不施粉黛,笑起来眼睛里带着光。
现在那道光没了。
“进来吧。”她说。
我拄着拐杖进了门。儿子坐在客厅里,抱着一个玩具汽车低着头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揪。儿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我额头上的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小宝。”我喊他。
他放下手里的玩具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爸!你疼不疼?”
声音闷闷的,像是忍着哭。
我摸着他的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爸,那个坏人还欺负你吗?”
“没有。那个坏人已经被抓走了。你别怕。”
“可是妈说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着:“爸下次来接你,咱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他拼命点头。
我站起身,看了许春儿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我,肩膀在发抖。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
儿子说想跟我走。
10
厂子重新开起来那天,李国栋弄了一挂鞭炮过来,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街上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赵叔从早点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曾哥,重新开张了?恭喜恭喜!”
我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李国栋站在我旁边,点了根烟,又递给我一根:“怎么样,心里啥滋味?”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说不上来。就觉得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是真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工人们陆续来了。
都是以前厂里的老人。
他们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问我的腿怎么样了。
有一个年纪大的师傅叫老周,在我这儿干了六年,手艺最好。
他看见我终于开了口:“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连着说了两遍,眼眶有点红。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们各就各位。机器重新响起来,轰隆隆的声音在车间里来回碰撞。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王高岑的单子,我接了。这批订单做完,够维持厂子半年的运转。等生意上了正轨,就可以再接新单。
周依诺下班后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骑着小电动车,车篓里放着一个保温桶。
远远的就能看见她,她看见我在车间里忙活,也不打扰我,自个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低着头玩手机。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冲我笑一下。
忙到傍晚,工人们下了班,车间里安静下来。
我锁了门,走到门口,看见她靠着墙角睡着了,自行车歪倒在一旁,保温桶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渗出一丝肉香。
我蹲下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着了的样子很安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睡得沉,没感觉到有人靠近。我也没叫醒她,就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有几朵云飘在天边,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赶紧接了,怕吵醒她。
是儿子打来的电话。
“爸,我妈说明天带我去看你。”
“好,爸等你。”
“爸,我想你了。”
我笑了:“爸也想你。”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了看周依诺。她依然睡得沉,嘴角的笑意还在。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错过了就错过了。
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而且,要过得比以前更好。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我轻轻推了推周依诺的肩膀:“周老师,醒醒,该回家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路上不安全。”
她揉揉眼睛睁开眼,看见我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抹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很暖。
我知道,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有了力气去面对。
这个厂子、儿子、还有眼前这个人,还有这场从头再来的日子。
全都值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