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彭军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出差三天,他一脸疲惫,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楼下那个晓晓,昨晚出事了。

他正弯腰解鞋带,动作顿住。

“坠楼,当场就没了。”

他愣了整整三秒。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他鞋都没换,转身就冲下了楼。楼梯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拨通了许渊的电话。

“哥,你过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窗外救护车的灯光扫过窗帘。我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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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军走的时候,防盗门“哐”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三楼拐角绊了一下,然后是手撑着墙壁发出的闷响。

他跑得真急。

结婚十八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跑得这么快。平时连下楼拿快递都嫌累,非要坐电梯的人,今天连拖鞋都没换,就这么冲下去了。

我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我不怎么抽烟,真的。一年到头也就抽那么几根。但今天手指头在抖,我得找个东西压一压。

烟还没烧到一半,手机就响了。

“你好,是彭军家属吗?这里是城南派出所。”

我心一紧,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是,我是他爱人。”

“你能不能来一趟城南分局?关于昨晚的一起意外,我们需要跟你了解些情况。”

“昨晚的意外?是……楼下那个姑娘?”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彭太太,你知道这件事?”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我老公刚才回来了,我告诉他了。”

“你告诉他的?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在阳台抽烟,看到楼下围了很多人。”

这个谎话说得顺溜,我自己都有点信了。

“行,那你过来吧,我们在分局等你。”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鞋柜上还放着彭军出差带回来的公文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蓝色的东西。

我走过去,拉开拉链,抽出来一看。

是件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处,撕了一道口子。

我的手指摸上去,布边是新的,还没洗过。

我忽然想起昨晚站在花店后门时的感觉。那时候魏晓雪正哭着跟她那个男人吵架。吵得很凶,提到了钱,提到了孩子,也提到了彭军的名字。

我没想偷听。我只是下楼扔垃圾。

可我偏偏走到了那条巷子口。

我听到那个叫苏哲的男人吼着问她:“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老子今天就要让他好看!”

魏晓雪哭着拦他:“你别冲动,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

然后是一阵拉扯,一声尖叫,一声闷响。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了巷子口。

魏晓雪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血从她脑袋底下慢慢渗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我没过去。

我转身往回走。

上楼,进门,关门。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我给彭军发了条微信:“什么时候到家?

他回:“下午三点。”

我说:“好,我等你。”

02

城南分局不大,办事窗口排着几个人。我跟前台说找许队长,对方看了我一眼,打了个电话。

没多久,许渊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便装,脸色不太好。

“来了?”他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绞在一起。

“哥,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怎么知道魏晓雪出事了?”

“我昨晚下楼扔垃圾,看到她躺在那,周围围了好多人。”

“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大概……十一点多吧。”

“那你怎么没报警?”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里。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看到那么多人围着,有人打电话了,我就……”

“就上楼了?”

我点头。

许渊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告诉彭军,她是出车祸死的?”

我愣住了。

“我……”

我们昨晚的调查记录上写得很清楚,她是坠楼。你为什么要说车祸?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这个谎话说得很蠢。但当时我就是说了。

许渊叹了口气,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

“昨晚的监控调过了,花店后面那条巷子,有个死角,拍不到正门。但有个人看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小区里养狗的那个刘大爷。他平时晚上十一点多出来遛狗,那天他正好路过二楼平台,看到巷子里有三个人。

“三个人?”

“对。一男一女在吵架,还有一个人站在巷子口。”

许渊看着我。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是我。”

“你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站在那里的时候,魏晓雪还没掉下来。她和苏哲在吵架,我听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才转身走。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她喊了一声,然后……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一回头,她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那苏哲呢?”

“他跑了。从我旁边的楼梯跑下去的。”

“你看着他跑的?”

“对。”

许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

“我知道。”

“叫什么?”

“见死不救。”

许渊停在我面前,看着我。

“她当时还没死。”

我不知道!我看到她躺在那,满脑袋都是血,我以为她……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昨天晚上我给彭军打了三次电话,他都没接。我知道他在出差,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打。我害怕,哥,我真的害怕。

许渊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纸巾。

“彭军呢?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告诉他魏晓雪出事了,他就冲下楼了。可能是去花店了。”

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

我看着许渊,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

我还是没有回答。

许渊的眼神变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你和彭军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把纸巾攥成一团。

“哥,我要是说了,你别骂我。”

“你说。”

“三个月前,我发现他出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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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前,我在整理衣柜。

彭军的衣服从不自己收拾,出差回来就往沙发上一扔。我嫌乱,帮他叠好放进柜子里。掏他西裤口袋的时候,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花店的收据。

粉色玫瑰,188块。

那段时间不是情人节,不是我生日,也不是结婚纪念日。

我把收据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偷偷翻了手机。

密码没换,还是我生日。

相册里没什么可疑的。微信记录也干净。

但转账记录删不干净。

我仔细翻了半天,发现好几个转账记录,都是转给一个叫“晓晓”的人。没有备注,金额也不大,一次几百块,多的上千。

加起来,两万多。

我把截图存到自己手机里,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第二天我偷偷跟着他出了门。他没去公司,拐到小区门口的花店。

开花店的姑娘姓魏,叫魏晓雪。28岁,长得挺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彭军站在柜台前,跟她聊了好一会儿才走。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他出差的频率变高了,回来的时候衬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有时候晚上说加班,其实是开着车去城西那片老旧居民楼。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只是恰巧。

但我到底忍不住。

有一次他加班,我打了个车跟过去。看到他把车停在居民楼下,上楼去了。

等了一个小时,他下来,接着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问了一句:“今天加班辛苦了?”

他头也没抬:“还行。”

我什么也没说。

我儿子上大学去了,不在身边。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打电话给我妈。

我妈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那你怎么受得了的?”

“过日子嘛,凑合着过呗。只要他还往家拿钱,你就当没看见。”

我说好,我当没看见。

可我做不到。

04

我请了几天假,专门去了解那个姑娘的情况。

花店对面的小卖部老板说,她不是本地人,来这开店还不到半年。生意一般,但人缘不错,嘴巴甜。

“她老公呢?”我假装随口问。

“老公?她好像没结婚吧,倒是经常有个男的来帮她搬货。”

“什么样的男人?”

“挺年轻的,瘦高个,脸上有点凶。”

我留了个心眼。买了包花生,坐在路边长椅上吃。大概十分钟后,一个瘦高个男人从花店出来,骑电动车走了。

我看清了车牌号。

接下来几天,我下了班就坐在小区门口的凉茶铺里,远远看着花店。

我发现魏晓雪的日常很简单。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偶尔有个男人来找她,就是那个瘦高个。

有一次我走得近了些,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钱弄到手?”男人压低声音吼。

你别逼我,快了。”魏晓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快?你都说了多少遍了!老子等不了了!”

“他最近出差,等他回来我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你以为我是傻子?你是不是跟他好上了?”

“我跟他的事你别管,反正钱我会弄到……”

我又听了几句,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开始查那个男人的信息。通过车牌号,我找到他的名字:苏哲。

苏哲,29岁,做小额贷款的。征信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

我坐在电脑前面想了很久。

如果彭军是被这个姑娘骗钱,那我应该告诉他,让他清醒。

可如果他不是被骗的呢?

如果他心甘情愿呢?

我把那叠转账记录翻出来,看着他转出去的钱。两个月时间,两万三。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彭军啊彭军,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五。你知道我们还有房贷吗?你知道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吗?

那笔钱,你居然舍得拿给外人花。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趴在沙发上哭了一鼻子。

哭过之后,我给许渊发了条短信:“哥,你最近忙不忙?”

他回:“还行,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想找你喝杯茶。”

第二天,我去找许渊。在茶馆里坐了两个小时,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闷。”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有什么事,你得说。你不说,谁都不知道帮你。”

我把茶杯放下:“那我问你件事。”

“如果一个人,靠不住了,你该怎么办?”

许渊沉默了很久。

“那就看他还值不值得你费这个力气。”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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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花店门口站了很久。

门关着,灯亮着。

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魏晓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过来,我真的怀孕了,孩子是你的,你别动手……”

我的?你他妈以为我傻?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彭的……

“没有,我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从他手里拿钱……”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跟了他三个月,什么都没有?”

“我……我没办法,你不是欠了那么多钱吗?我不拿他的钱,拿谁的?”

“合着你是为了我?”

当然是为了你!你是我男人,我不帮你谁帮你?你以为我愿意跟那个老头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踢到垃圾桶,发出一声响。

里面安静了。

我赶紧往小区车库那边走。

没多久,门开了,苏哲冲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人,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等了几分钟,走到花店门口,敲了敲门。

魏晓雪把门开了一条缝,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你找谁?

“我找你。”

她警惕地盯着我:“你是谁?”

“我是彭军的爱人。”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我走进去,看到她肚子还没显怀,但脸上气色不太好。

“孩子是他的?”我开门见山。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苏哲的,对吧?”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求求你,不要告诉他……”

“告诉谁?彭军?还是苏哲?”

“都不能告诉!求求你,你要是告诉他,他会打死我的……”

“谁?苏哲?”

她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动手。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了,他欠的钱越来越多,我实在没办法,才……”

“才勾引我老公?”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我跟他结婚多少年了吗?”

她还是不说话。

“十八年。我跟他结婚十八年,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有房子有车有儿子。你把我的家弄成什么样了?”

她忽然抬起头:“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但是我没办法,他逼我,他说要是再拿不到钱,他就……”

他就怎么样?

“他就打死我……”

我看着她哭成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脆弱。

我本来以为,她就是那种专门勾引有妇之夫的狐狸精。

但她不是。她只是个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的可怜人。

一个骗她的钱,一个骗她的感情。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站起来说:“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喊住我:“那个……对不起。”

我没回头。

06

出事的那个晚上,吃过晚饭,彭军说要去公司加班。

我什么都没说。

他走后我在家里呆到十点多,下楼去扔垃圾。

其实垃圾可以明天再扔的。

但我就是坐不住。心里乱得慌。

从垃圾桶那边往回走的时候,我听到花店后面那条小巷子有人说话。

是魏晓雪和苏哲。

“你到底想怎样?”魏晓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都说了,孩子是你的,你为什么不相信?”

“相信?你怎么证明?除非你把孩子生下来做亲子鉴定!”

“我等不及了!彭军那边已经起了疑心,他要是知道我骗他……”

“那你就干脆告诉他,这孩子是他的,让他赶紧拿钱!”

“不行,万一他逼我去打掉呢?那到时候我拿什么给你还债?”

“那就把钱骗到手,然后跑!你傻不傻,非得把孩子生下来?”

“我……我没想好……”

她哭了。

苏哲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行行行,你爱生就生。但是钱的事你抓紧点,下个月再不还钱,那些人就要砍我的手了。”

“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行了,别哭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听到脚步声往巷口这边来了。

赶紧往墙边靠了靠。

苏哲从巷子里走出来,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

我在墙边站了一会,等他走远了,才准备转身回家。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又传来魏晓雪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没动。

“我知道你听到了,你出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从墙边走出来。

魏晓雪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你……你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

“你都听到了什么?”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圈红了。

“求求你,别告诉他……”

“你刚才不是说不逼你的男人生孩子吗?”

他……他那个人就是嘴上凶,其实心里还是爱我的……

“爱你会让你去骗别人的钱?”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就在这一瞬间,魏晓雪尖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来,看到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她的身后,就是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