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推开家门。

卧室灯亮着,门半掩。我以为赵婕没睡,在等我。刚要喊她,突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姐,你轻点儿……”

我手停在门把手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下。

我没进去。站在客厅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过了几分钟,赵婕穿着我的睡衣出来,脸色惨白。

“老公……你……你不是出差吗?”

她身后,一个年轻男人光着上身,手忙脚乱系皮带。

我没说话,喝水。

那男人想说什么,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着赵婕。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双腿一软,跪在地板上。

“银锁……我错了……求你……别声张……”

我蹲下身,看她看了很久,说:“好。”

她愣住了,好像不相信我会这么痛快答应。

我没再管她,走进卧室锁了门。

墙上挂着我们结婚20年的合照。照片里赵婕笑得好看,我也笑得傻。

我伸手,把相框翻了过去。

半个月后,那男人跪在我家门口,额头磕得砰砰响,哭着喊:“银锁哥,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没开门。

赵婕在旁边哭,哭得喘不上气。

我看着她,想告诉她一句话,想了想又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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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没抽烟,没喝酒,也没哭。就是坐着,盯着窗帘上那些发黄的印记发呆。

结婚那年买的窗帘,赵婕说要换,我说还能用,就一直拖着。

没想到一拖就是20年。

5点,天色发白,窗帘上的印记渐渐清晰起来。是油点子。几年前炸年货溅上去的,赵婕拿洗洁精搓过,没搓掉。

那一年她还挺高兴,跟我商量过年买什么年货。

后来呢?后来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起来洗脸。

镜子里的男人48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觉得不认识自己。

赵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

我不知道。或许我压根就没注意过。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许先生,你母亲的情况不太好,建议你们家属过来一趟。”

我把手机揣兜里,开门出去。

赵婕还跪在客厅,膝盖底下一摊水渍。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

“银锁……”

我没看她,弯腰穿鞋。

我要去医院看我妈。你自己收拾一下,等我回来咱们再说。

“银锁,你……”

“我说了,等我回来。”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她没敢再说话,缩在沙发边上,像一只挨了打的狗。

我关上门走了。

县城不大,从家到医院骑车就十分钟。我骑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路边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噜叫,但没停。

医院走廊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刺眼睛。

我妈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蜡黄蜡黄的。隔壁床的张婶看见我进来,小声说:“银锁来了?你妈刚睡着,别吵她。”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我妈今年72岁,身体一直硬朗,去年才开始不舒服。我让她来县城住,她不肯,说老房子住惯了。结果上个月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查出来是癌症。

晚期。

医生说最多撑一年。

我没告诉她。只说是肠胃炎,住几天就能回去。她信了,还嘟囔着说浪费钱。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我妈的手。

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根。

我鼻子一酸,赶紧抬头看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许鹏。

“爸,我妈咋样了?”许鹏在省城工作,刚毕业一年。

“你奶奶情况不太好,你妈……”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你妈挺担心的,你在那边好好上班,别操心。”

“爸,你声音不对,你没事吧?”

“没事,可能没睡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太阳慢慢升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鞋上。

一只鞋的鞋底磨破了。去年赵婕说要给我买双新的,我说还能穿。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徐德健。

我舅舅,我妈的亲弟弟,在信用社干了一辈子。

“银锁,你让我打听那事儿,我托人问了。那小子叫董婉琪,32岁,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欠二爷56万,利息都快滚到本金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舅舅,二爷那边……”

“我能搭上话。但银锁,你听舅舅一句劝,这事儿别弄太大。”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但你那个家,不能散。”

我没说话。

“银锁,你妈那身体,你可不能闹出大动静来。”

我闭上眼睛。

“舅舅,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

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上,赵婕正匆匆往医院走。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化了妆。

我想起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的样子。

不是可怜她。

是可怜我自己。

20年,我就换来一个“好”字。

02

赵婕进了病房,低着头站在门口,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没看她,继续盯着窗外的梧桐树。

“妈今天怎么样?”她声音很低。

“还行。”

“银锁,昨晚的事……”

“我说了回去再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妈动了动,醒了。看见赵婕,笑了:“小婕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赵婕挤出一个笑容:“想你了嘛。”

我妈拉着她的手:“银锁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

中午,我从医院出来,去了趟信用社。

舅舅徐德健把我拉到办公室,关上门。

“银锁,我让人查了董婉琪那家公司的账。空壳子,注册资金500万,实际上一毛钱没有。”

他把一沓资料推过来。

“你猜怎么着?半年前,有一个账户往他公司转了20万。户主姓赵。”

我拿起那沓资料,翻到转账记录。

赵婕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我把资料折好塞进口袋。

“舅舅,这事儿你别再掺和了,别把你牵扯进来。”

“我是你舅舅!”

“正因为你是我舅舅。”

徐德健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妈知道会死不瞑目。”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

从信用社出来,我骑上车,在街上转了两圈。

街上很热闹,买菜的大妈、遛狗的老头、追着孩子跑的年轻妈妈。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也想好好过日子。

但有人不让。

我去了董婉琪的公司,在建材市场二楼,一间挂着“琪豪建材有限公司”牌子的办公室。

门锁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样品砖。

隔壁老板探出头:“找董老板?他今天没来。”

他经常不来?

“最近倒是常来。上个月还说要给员工发奖金,结果工资都欠着。这小子,早晚出事。”

我点点头,下了楼。

下午五点多,我在建材市场门口看见董婉琪。

他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身上全是灰,停在路边打电话。

我远远看着他,没过去。

他挂了电话,踹了一脚车轮胎,骂了句脏话。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变得很温柔:“姐,晚上有空吗?我想你了。”

我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赵婕。

我攥紧了车把,指甲嵌进橡胶里。

晚上,我回到家。

赵婕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站在桌边,紧张地看着我。

“银锁,我……”

“先吃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不敢动,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在地板上。

叫你吃了。

她这才坐下,端起碗,手抖得拿不稳筷子。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

土豆炖牛肉,咸了。

以前赵婕做菜从来不咸不淡。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一滴一滴,像下雨。

我没说话,吃完饭,把碗筷放进水槽。

“银锁,昨晚那个男人……”

“你跟他多久了?”

她嘴唇哆嗦着:“五年。”

我的手停在洗碗池里,水哗哗冲在手上。

五年。

1800多天。

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你爱他?”

“我……我不知道。”

“那你就把咱们家的钱给他?”

她猛地抬头,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傻?”

我关了水,转过身看着她。

“你把家里的积蓄给他了,对吧?”

“我……他是借的……他说会还……”

“还你什么?还你一句分手?”

她哭得更凶了:“银锁,我真的知道错了……别声张,求你别声张……”

“我答应你了。”

“那你……”

“我说了,这事以后再说。”

我拿毛巾擦了擦手,走进卧室,锁了门。

赵婕在外面一直哭。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黄斑,是楼上漏水留下的。

我们搬进来那年就有了。

赵婕说找楼上协商,我说算了,邻居嘛。

现在想想,也许我这个人,什么事都是“算了”。

算了,不出差了吧。

算了,不换窗帘了吧。

算了,不闹了吧。

算了。

可这一次,我不想算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董婉琪的电话号码。

白天从舅舅那里弄来的。

我存下名字,闭上眼睛。

那我这五年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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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我妈精神好了一些,能吃下半碗粥。

我把她扶起来,一勺一勺喂她。

“银锁,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注意。”

“是不是跟小婕吵架了?”

没有。

“你这人,打小就不爱说话。可有些话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呢?”

我没接话。

喂完粥,我拎着保温桶去水房洗。

走廊拐角,听见两个护士在小声说话。

“16床那个老太太,癌症晚期,儿子天天来,老婆一次没见着。”

“你说的是许阿姨那个儿子?”

“可不嘛,看着挺老实的。”

我没进去,等她们走了才出来。

下午,我去了一趟二爷的地盘。

县城东郊的一个废品收购站,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都是外地牌照。

徐德健说的地址。

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一个光头男人出来:“找谁?

“二爷。我是徐德健的外甥。”

光头打量我两眼:“跟我来。”

废品站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摆着茶桌。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茶桌前泡茶,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人模狗样的,看着不像干黑活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徐德健的外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有事?”

“打听个人。董婉琪。”

他笑了。

“那小子欠我56万,利息都快赶过本金了。怎么,你也跟他有账?”

“欠我那笔,比你的大。”

“哦?”

“他睡了我老婆五年。”

二爷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呵,那小子真是没什么底线。”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想怎么弄?”

“我想让他把欠你的还上,然后自己滚。”

“就这些?”

“就这些。”

二爷笑了笑,没说话。

“我舅舅说你帮忙有规矩。”

“帮忙是真。但那小子滑溜,总是跑路。”

“他跑不掉。”

“这么有把握?”

他家在县城东街,家里有个60多岁的老娘。他再跑,能跑哪儿去?

二爷看了我半天,点点头:“行,我给你一个月。他还不上的,我来收拾。但你也得出力。我就一个要求,人别跑就行。”

“成交。”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许银锁,那小子手里是不是有你老婆的20万?”

我没回头,脚步没停。

三天后。

我拨通董婉琪的电话。

“喂,哪位?”

“董老板?你好,我是许银锁。赵婕的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银锁哥……你找我……”声音虚,透着紧张。

“没事,想约你吃个饭。有点生意想找你聊聊。”

“啊?吃饭?”

“不方便?”

“没没没,方便。什么时间?”

“今晚,县城老街的聚贤楼,七点。”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台上的花发呆。

那盆君子兰是赵婕去年买的,一直没开过花。

我给它浇了浇水,手指头在叶子上划过。

味道很淡,像灰尘和肥皂混合的气味。

晚上六点半,我先到了聚贤楼。

点了几个菜,一箱啤酒。

董婉琪进来的时候,穿得挺精神,西装革履的,打了一条花领带。

他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很假,连牙齿都没露全。

银锁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

不急,先吃。

他局促地坐下。一顿饭吃得极安静。

我看他紧张,又递了一根烟。

“董老板,我听说你们建材生意最近不错,想跟着做点投资。”

“投资?”

他眼睛亮了。

“是啊。我手里有点闲钱,想找地方放。赵婕说你公司有项目,让我找你聊聊。”

“银锁哥,你这是客气话了。嫂子之前……是提过。”

他干笑两声,把酒喝了。

我盯着他的表情:他脸上那笑容像劣质牙膏,挤出来的。

“那你看,我能不能入一股?不多,十万八万都行。你帮我把钱滚起来,年底分点红就行。”

“行啊!银锁哥,你这么信任我,我肯定不能让嫂子……不能让你们失望!”

“那就这么定了。改天我把合同拿过来。”

这顿饭,他吃了整整两个钟头。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车,风把我眼睛吹得发酸。

那男人在饭桌上一脸的得意,应该觉得我是个傻子。

可他不知道,傻子的账,早晚要一页一页清算。

到家,赵婕坐在客厅等我。

“怎么又出去了?”

“跟朋友吃饭。”

“银锁,你……你不恨我?”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恨有用吗?”

她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怕吵醒邻居。

我走进卧室,没关门。

不是原谅。

是我得保证她能安心待在这个家里,把戏演到最后。

04

又过了一天,我去董婉琪公司拿合同。

他把两份工程合同拍在桌上:“银锁哥,这两份是稳赚的。你投八万,年底能分两万。”

我看了一下,合同挺正规的,公章、签字都有。但我舅舅查过,这公司签的合同没一份真执行过。

“没问题,我签。”

签完字,他笑嘻嘻地递给我一个信封:“银锁哥,这两万你收着。算我给你的茶水钱。”

他大概想用这两万块收买我。

我没客气。

“那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都是兄弟!”

“董老板,你这人义气。”

“那当然啊。”

我走了。出门时,他还在后面喊:“银锁哥,嫂子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攥着信封的手,攥得发白。

晚上,我把那张卡和合同的复印件,找了个快递寄给二爷。

又给二爷打了个电话:“东西寄过去了。那合同虚假的,公章都有。他欠你的那笔,不用你再自己找他了。”

二爷回了一句:“行。那我就开始办事了。”

我又去了趟老同学老杨那儿。老杨在经侦科,手上有董婉琪的底儿。

“那小子早该收拾了,就是证据不够。”老杨叹气。

“现在够不够?”

我把那份合同复印件的截图给他看。

老杨皱着眉头看了足足五分钟。

“你在哪儿弄的?”

“他给我的。假合同,做空的。”

许银锁,你这是要干嘛?

“不干嘛,守法公民举报个骗子,不行?”

老杨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我有数。”

“那行,这个我收着,当证据补上。”

从经侦科出来,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烟。

街上车来车往,有人在红灯前急刹,鸣笛声刺耳。

我往天上吐了一口烟,把那团白雾往天上一划。

快了。

转眼一周过去了。

许鹏打来电话,说下个月带女朋友回家见我们。

“爸,妈和你还好吧?”

好,都好。你奶奶也好些了。

“那行,我下周订票。”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花板。

儿子要回来了。

家里那盆君子兰终于抽了花苞。

赵婕看着花,说:“它要开了。”

“嗯。”

“银锁,许鹏回来那天,咱能不能好好的?”

“什么叫好好的?”

“就是不提那件事。”

我没回答。

她转身回屋,背影明显塌下去一块。

那晚我睡不着,翻出结婚照看。

20年前拍的,赵婕穿着一件红裙子,笑得灿烂。那时候她多好看啊。

我指着照片问自己,照片里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

我妈的精神又好了一些,可以扶着下地走几步。

银锁,我想出院。医院这气味,我难受。

“再住几天,医生说了要观察。”

“有什么好观察的,不就是胃病嘛。”

我扶着她在走廊上遛,手一直握着她手臂,很细,一用力怕是会断。

那根生命线,缠在我心里,像一根稻草。

“银锁,你是不是有心事?”

“你从小就这样,不开心就板着脸。有什么跟妈说,妈虽然老了,但还能听。”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苍白的脸。

“妈,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的事,你会怪我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我儿子,我才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我低下头。

眼泪差点没兜住。

我侧过脸,假装看窗外的天,把它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送赵婕回娘家。

名义上是让她回去看看她父母,实际上,我是不想让她看到二爷那边动手。

“去吧,住两天再回来。许鹏回来之前回来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拎着包走了。

车开出去,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车屁股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拐过街角,再也不见。

下一场戏,该换我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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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婉琪的东西寄出去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二爷那边的电话。

“许银锁,那小子收到东西了。”

“他什么反应?”

“下午来我这儿了。哭着求我再宽限半个月,说我肯定还上。我让他签了一份还款协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他要是不还呢?”

“他不还,我就上他家去。”

我在电话这头眯着眼睛,没吭声。

“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二爷又问。

“差不多了。我手里有他的假合同、转账记录,还找经侦科那边递了材料。他跑不掉的。”

“行。你那边的活给他最后一刀时,你提前告诉我。”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骑着车在县城里转悠。

骑到建材市场,有时候能看见董婉琪。他头发乱蓬蓬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位,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面前的烟灰缸像沙包一样冒尖。

隔壁老板看见我,小声嘀咕:“这小子最近不对劲,钱也不还,人也见不着。”

我没多说,把烟掐灭在墙上。

第四天上午,我妈要出院。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回家养着也行。

我把我妈接回老房子,把家里拾掇了拾掇。炕上垫子铺厚一点,药都摆好,买一些新鲜的菜放进冰箱。

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银锁,你陪妈说说话。”

我坐在她床边,听她絮絮叨叨讲以前的事儿。

说我小时候调皮,总爱往河里扔石头;说我念书念到初中毕业就不肯再读了,气得她拿扫帚抽我;说我娶赵婕那天,她哭了一下午。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一边听,一边给她掖被角。

那夜月亮很圆。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许鹏发的:“爸,我已经买好票了。星期天到,想你们。”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又一条短信进来。

是赵婕。

“银锁,董婉琪下午打电话给我,问我你在做什么。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出卖你。”

我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第二天,二爷那边动手了。

我骑着车,远远停在建材市场对面的巷子里,看着二爷的人进了董婉琪的办公室。

十几分钟后,董婉琪被两个人架着,拖出来塞进了面包车。

车发动,从他公司的方向离开了。

面包车消失在街角那一刻,我蹲在自行车旁边,攥着车把,手心全是汗。

摊上卖炒粉的大爷喊:“小许,你要不要来一份?”

不了,忙。

我骑上车,往医院的方向走。骑到一半,又调头回了家。

这时候,我应该待在赵婕那个屋子里,把戏演到最后。

晚上六点多,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屏幕里放什么我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董婉琪的声音,气息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银锁哥……不,许大哥,求你了,你让嫂子接个电话行吗?”

“她在娘家。”

“我知道她在娘家……我给她打了好几个,她不接。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快没命了……”

“董老板,你说什么呢?”

“二爷的人把我堵住了,逼我还钱……我要是不还,他们要剁我手……许哥,嫂子那20万我说还就还,现在还不上……”

“现在还不上,你跟我老婆说也没用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许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和嫂子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你放我一马……”

他哭起来,声音抖得厉害。

“银锁哥,求你了,你让嫂子接电话行吗?就一次……我再也不联系她了……”

我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赵婕的手机亮了,我看了一眼——董婉琪发来的消息:“姐,救我。”

我没动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看电视。

窗外的夜很安静,谁家狗叫了一声,又平息了。

我知道,那盘棋,已经快走到终局。

可还有一个人,现在还跪在家门口哭着,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人就是我老婆,赵婕。

她以为我不知道的事,其实,一切都在我眼皮底下。

棋局已经布好,只等那个人自己走进来跪着请求原谅的那一刻。

我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复盘着这几天的每一个步骤,确认没有遗漏。

电视里的广告吵得很。

我拿起手机,给赵婕发了一句话:“明天回来吧,有事跟你说。”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明天。

她回来那天,就是那位“董老板”跪在门口的时候。

06

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脑子出奇地清醒,像有人用凉水给我洗了一遍。

我起来洗漱,刮了胡子,把那件赵婕给我买的蓝衬衫穿上。

对着镜子,我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人不是48岁的老许了。

是一个等着还债的人。

八点多,赵婕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妈给晒的萝卜干。

进门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银锁,我回来了。”

“嗯,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

她看见我穿着一本正经的衬衫,反而更紧张了。

“那个董婉琪……你最近联系他没有?”

她脸白了一瞬:“没……没联系。我回娘家这几天,他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接。”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20万,你还想着让他还你吗?”

她不敢看我,声音小小的:“想是想……但我知道他不一定能还上。”

“那我告诉你,他还不了。他现在欠了二爷56万,利滚利。你借他的那20万,最多只能算利息。”

赵婕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像擦过的白墙。

那他……

“他没死。但现在,他跪在家门口,替你求情了。”

她瞪大眼睛:“啥?跪……在家门口?”

“不信你去看。”

她站起来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楼下,董婉琪跪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额头磕在瓷砖上,已经磕出了血。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浑身是灰,衬衫领口撕破了,一条手臂上全是淤青。

赵婕哆嗦得厉害:“他……他怎么来了?”

你欠他的钱,他怂了呗。

“不……不对,银锁,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赵婕转身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怕。

她开始怕我了。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董婉琪抬头看见我,像看见阎王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银锁哥!求你了!你让嫂子接电话,你让她跟我说句话……”

她在这儿。你要说什么?

“银锁哥,那20万我还……我还不上,但你让嫂子跟二爷说一声……叫二爷别剁我手……”

赵婕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内。她看见董婉琪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姐!姐你救救我!二爷那些人说要我一周之内还清56万……不然就剁了我的手……”

赵婕看向我,声音在发抖:“银锁,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欠那么多钱?”

“我哪知道?他自己的事。”

“可是……”

“你心疼他?”

不……不是……

那就把门关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伸手准备关上门。

董婉琪扑上来,抱住我的腿:“银锁哥!求你了!你们家那20万我不要了,你让二爷宽限我几天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

“董老板,欠二爷的钱是你自己借的,我又不是放贷的。我怎么帮你宽限?”

“你跟二爷认识!我知道……我欠你的是条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联系赵婕了……求求你……”

我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你睡了我老婆五年,拿了我们家的钱,现在出事了你跑来求我。你把我当什么?冤大头?”

董婉琪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婕。

她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又转过头,对着董婉琪说:“二爷那边,我可以帮你说一句话。”

董婉琪眼睛一亮。

“但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把手里所有的假合同、账本、欠条全交出来。二爷那边我可以让他宽限你一年。”

“这些都可以,都可以给你!”

还有。

我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滚出这个县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条街上,我不找二爷,我直接送你去派出所。经侦科那边有你的案底,你应该知道。”

董婉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行……我走……我这就走……”

“那你滚吧。”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吹过来,吹得我衬衫领子翻起来。

我关上门,转身回屋。

赵婕站在客厅中央,眼眶红了:“银锁……你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点头。

“那天晚上。”

“那你……你原谅我了?”

我没回答,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给许鹏打电话吧。他星期天回来,家里得收拾一下。”

她呆呆地站着:“银锁……”

我让你打电话,听不见?

她低下头,拿起了手机。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耳朵里是我妈说过的那句话。

只要你好好的,妈就高兴。

可这张底牌,我一直攥在手上,现在才亮出来。

赵婕在里屋打了电话,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银锁,许鹏说星期天下午到。”

“银锁,这事……就这样了?”

“你希望怎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地方,硬邦邦的。

“赵婕,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他在一起,快乐吗?”

她愣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

“你连快不快乐都不知道?那你图什么?”

她哭得说不出口。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黄斑还在。

半个月没看,好像又大了一圈。

我用手指摸了摸,指尖冰凉。

原来有些东西,就像这块黄斑。你觉得它会自己好,可其实它只会越来越烂,烂到你把整面墙都铲掉,才能彻底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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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婉琪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三天。

赵婕每天做饭、打扫、买菜,像一台拧上发条的钟。

她对我小心翼翼的,话不敢多说,走路踮着脚,生怕踩到地雷。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看新闻,她会端一杯茶过来,放茶几上,然后退到厨房去。

我看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

不再有主动的亲近,也不敢再提道歉的话。

那三天里,我一直没睡好。

不是恨她,而是想我妈。

老房子那边,我妈一个人在住。隔壁的张婶帮我照看着,说老太太精神还行,就是老念叨我。

星期六晚上,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我妈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地上落了一层壳。

银锁,回来了?

“小婕没跟你一起来?”

“她在家收拾,明天许鹏回来。”

“那你去买点菜,给孩子做顿好的。”

我蹲下来,帮她一起剥花生。

花生壳干干的,捏在手里咔嚓响。

我妈突然开口:“银锁,你上次问我,你做了一件我不高兴的事,我会不会怪你。你跟我说实话,你做什么了?”

我手停住了。

花生从指缝中间滑落。

“妈……”

“你别骗我。你是我儿子,你什么事瞒着我,我看得出来。”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生,沉默了一会。

妈,我跟赵婕……可能要离婚了。

她手也停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花生壳滚了一下。

为了啥?

“她外头有人了。”

我妈没说话。

我也没抬头。

又过了一阵,我妈弯下腰继续剥花生,手却多了几分皱纹般的颤抖。

“银锁,你做的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妈活了72年了,什么事没见过。你以为你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你上次在医院看你,那一天,你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爸死那年,你也是那个眼神。”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银锁,人生就像剥花生。有的花生是好的,剥开壳是饱的;有的花生看着好,剥开壳却是空的。你不能因为一个空壳,就把一箩筐全扔掉。”

我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县城,赵婕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很齐整了。

茶几上摆了一束百合,是她下午去花店买的。

“银锁,明天许鹏回来,能不能……”

“能不能不提那件事?”

她点点头。

“好。”

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星期天下午,许鹏到了。

他带了一个女孩,短发,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叫周依琳,在省城做会计。

赵婕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炸春卷……全是许鹏爱吃的。

许鹏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爸,妈,你们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赵婕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吃东西,没有抬头看我。

“妈,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赵婕一怔:“啊?没有啊。你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你怎么老低着头?”

“吃菜,吃菜。”

许鹏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周依琳倒是嘴巴甜,说叔叔阿姨感情好,一直笑盈盈的。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只有我知道,那张饭桌上,每一道菜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咙里。

晚上,许鹏和周依琳在客厅聊天,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赵婕也跟出来,站在我身边。

“银锁,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你没让许鹏看出来。”

“他是你儿子。”

她低下头,没说话。

半晌,她又抬起头来看我:“银锁,那件事……咱还能不能过去?”

我夹着烟的手,停住了。

夜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里全是水。

“过去?怎么过去?”

“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

“赵婕,我问你一个事。”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发现,你是不是还会跟他继续?”

她愣在那儿。

“你回答我。”

我深吸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等许鹏走了再说吧。”

我转身走进屋子,留下她站在阳台上,像一尊雕像。

阳台上的风呜呜吹了一整夜。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没有睡。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去了许鹏的房间,给儿子掖了掖被子,又悄悄退出来。

在门口,她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话很轻很轻,像落在枕头上的一根头发。

“对不起……儿子。”

我躺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那块黄斑,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

有些事情,遮住眼睛也没用。

08

许鹏待了三天就回省城了。

走的那天,赵婕给他和周依琳一人塞了一个红包。

妈,你别这样,我上班赚钱了。

“拿着。你妈没别的本事,能补贴你的也不多。”

许鹏接过红包,看着赵婕:“妈,你们好好的。”

赵婕眼眶红了:“会的。”

送走儿子,家里一下子空了。

赵婕在客厅坐着,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银锁。”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手续?”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五年……是我的错。”

“赵婕,我问你一句话。”

“你爱过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

“可能……不是爱吧。我那时候,心里空落落的,他刚好出现了。”

“那我呢?我这20年算啥?”

她哭了:“银锁,你天天忙,忙到连看我一眼都没时间。你妈身体不好,你往老房子跑,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就不能跟我说?”

“你让我跟谁说?你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你说话你都不耐烦!”

我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忙。

忙汽修厂,忙我妈的病,忙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可我没想到,她会走那么远。

“赵婕,我可以跟你离婚。财产分一半,房子留给你。”

“那你呢?”

“我回老房子,跟我妈住。”

许鹏那边……

“他长大了,会理解的。”

说完,我站起来,进屋拿了一床被子。

“我睡沙发。”

“我有点累,不想说话。”

她没再说,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黄斑,现在从白天也看得见。

我数了一下,从边缘到中心,一共11条裂纹。

就像一个家庭,看起来是一个整体,其实早就裂成了无数块。

半夜,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二爷。

“许银锁,你那边的戏演完了?”

“差不多。”

“那小子跑路了,昨天就跑了。说是他老娘收拾了一个包,连夜走的。”

“走了就好。”

“他那笔债,你打算怎么处理?”

“跟我没关系了。”

“真没关系?”

“二爷,我跟他的账结清了。他欠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行,你小子,够狠。”

“不是狠,是守规矩。”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喝了一口茶几上凉透的茶。

茶很苦。

苦得像这40多年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赵婕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腌的咸菜,两个荷包蛋。

她看着这桌早餐,愣了一下。

“银锁,你……你也有好几年没做早饭了。”

坐下吃吧。

她坐下来,端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眼泪啪嗒一下掉进碗里。

“银锁……我……”

“先吃饭。吃完有事说。”

她没敢多问,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粥。

吃完,我把碗筷收进洗碗池。

“今天下午,去民政局。”

她猛地抬头:“这么快?

“快吗?”

“我觉得这十来天,像过了十年。”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拿个本,咱们把手续办了。”

她低下头:“那许鹏那边……你告诉他,还是我告诉他?

“我来。”

赵婕坐在那儿,没有动。

“银锁,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离婚以后……你能不能偶尔给我打个电话?就说……说咱妈身体还好不好……”

我洗碗的手,轻轻攥住洗碗布。

“可以。”

她站起来,从我身后走过,给我肩膀比划了一下。

“银锁,你瘦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洗碗池前,水哗哗流淌,冲在手上,冲不掉的,是这20年留下的旧印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蓝得透彻,云白得像棉花。

那盆君子兰,花苞已经绽开了一点点,红褐色的花瓣从中间挤出来,像费了好大的力气。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松开。

那天下午,赵婕收拾了几件衣服,装在一个旧编织袋里。

我看了一下那个袋子,是我前年买米送的。

“就带这些?”

“够穿了。其他的,等你想好了再处理。”

我没说话,帮她拎起袋子。

没有送她去民政局,也没有说再见。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许银锁,你恨我吗?”

不恨了。

“真话?”

“真话。”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今天的云一样。

她转身走了,一个人走上了那条马路,越走越远。

我站在门口,一直站到她的背影被车辆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风刮过来,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吹得轻摇。

我低头看了看那朵花,拍了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

寂寞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突然很想我妈。

想回去吃她做的手擀面。

想着,我把鞋穿了,骑车往老房子的方向骑去。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没停下。

有些路,就是要一个人走。

走过去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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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妈看见我一个人回来,没说什么。

晚上吃饭,她擀了一碗面给我。

面条筋道,菜叶子碧绿,烫了两瓣蒜,一股葱花香。

我低着头大口吃,她坐在旁边,什么也没问。

吃着吃着,我的眼眶莫名其妙红了。

“妈,你咋不吃?”

“妈吃过了。你吃饱就行。”

我夹了一筷子面,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

“多大了还哭?”

“没哭。”

“嘴硬。”

她把碗又推近了一点:“慢点吃,不够我再给你盛。”

我低头扒面,把眼泪一块儿咽进了肚子里。

饭后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旁边。

“银锁,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把汽修厂转让出去。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转让了也好,省得操劳。

“我想回村里,陪着你。”

“我不用你陪,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

“可我就想陪着你。”

她没说话了。

过了一阵,她站起来,回屋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

打开,里面是老照片和一张存折。

“这存折里面有两万块,是妈这些年攒的。你拿着。”

“妈,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你以后一个人过日子,手里得有点钱傍身。”

“我真的不要。”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再推,妈生气了。

我只好接过存折,手指摸着上面泛黄的封面,一阵心酸。

“妈,你就不怪我?”

“怪你啥?”

“怪我离了婚,让你丢脸。”

我妈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丢什么脸?你又不是做贼偷东西,又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人家对不起你,你还没哭,我有什么好丢脸?”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我离婚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难受的。

当妈的,哪有不难受的?

“银锁,妈想跟你说句实话。”

“你跟赵婕,其实你们早就走不到一起了。你忙,她闲。你闷,她爱热闹。你们两个人像两条河,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非得硬拧在一起,迟早要决堤。”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没说话。

“你现在分开,也好。总比将就到老了,两个人都恨对方要好。”

我看着我妈的脸。

月光下,她脸上皱纹深深浅浅,每一道都是岁月。

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妈,谢谢。”

“谢啥?你是我儿子。”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赵婕发来的消息。

“银锁,你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我住在小旅馆里,明天租房子。那20万的事……我想告诉你,那笔钱我没全部拿给董婉琪。我留了五万,给我妈看病了。我知道不该动家里的钱……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回。

不是不想原谅她,而是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需要时间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县城。

去了汽修厂,跟厂里两个徒弟说了要转让的事。

大徒弟叫小刘,跟了我八年,听到这个消息哭了。

“师傅,你好好的,怎么不干了?”

“年纪大了,累了。”

“你把厂子转给别人,我还能给你干。”

“到时候再说吧。”

从厂里出来,我去了一趟医院,把妈妈的药续了。

然后又骑上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路过建材市场,望了一眼二楼那个办公室。

窗户紧闭,门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董婉琪已经走了。

空壳子倒了,只剩下一堆没人要的样品砖。

在门口,我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

捡起来一看,里面是赵婕那20万转账的原件、董婉琪写的欠条、还有一条她给他买的金项链。

金项链下面压着一页纸,折得皱皱巴巴,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银锁哥,对不起。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我不该来你们家。”

字迹潦草,像狗爬的。

我盯着纸看了三分钟。

去他妈的。

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风吹过来,扬起一堆灰,把一切都盖住了。

那之后,我每天的日子很简单。

早上去医院给我妈取药,顺便给她煮点容易消化的东西。

下午回村里,帮她劈柴、挑水、收拾院子。

晚上陪她看电视,她看累了就睡,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有一天傍晚,我劈完柴,坐在门槛上喝水。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周依琳,许鹏的女朋友。

“叔叔,许鹏让我跟你说一件事。他知道了你跟他妈妈离婚的事,有点难过,但他让我跟你说,他理解你。”

“他知道了?”

“他妈妈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哭了一场,但他说,你跟妈妈都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你跟他说,让他好好上班,别操心家里的事。”

“叔叔,你自己也保重身体。”

“嗯,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

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秋天要来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劈柴。

不是不疼,是疼过之后,得继续活下去。

10

转眼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说想吃饺子,我去村口买了一斤猪肉,一棵白菜,回来剁馅、擀皮。

我妈坐在炕上,看我笨手笨脚地包饺子,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你那个饺子,跟扁嘴鸭一样,褶子都捏不平。

“我这不是第一次包吗。”

“你小时候,我教你擀皮,你不学。现在后悔了吧。”

“后悔了。以后跟你学。”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泛红:“怕啥,妈教你。”

我低头包饺子,没敢看她。

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热腾腾的,蘸醋吃,很香。

我妈吃得很慢,一个一个,把每只饺子都嚼得很细。

门外突然响起汽车鸣笛声。

我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敲响了。

我放下筷子去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许鹏,身边是周依琳。

许鹏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爸……我回来过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开口了。

“妈也来了。她说……她说想来给奶奶拜个年。”

门口不远处,站着赵婕。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她看见我,低下头,没说话。

风中她的头发被吹散,落在脸上。

我看了一眼许鹏,又看了一眼赵婕。

转身,往屋里喊了一声:“妈,家里来人了。

我妈在屋里应声:“谁啊?”

“你孙子,还有……赵婕。”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那还不赶紧让人进来?外头多冷啊。”

我侧过身子,让他们进来了。

许鹏扶着周依琳先进屋。

赵婕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过门槛。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银锁,新年好。”

“嗯。年好。”

那天晚上,屋里烧了热炕,许鹏和周依琳陪老太太聊天,逗得她笑了好几次。

赵婕在厨房帮我收拾碗筷。

两个人都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低头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

“我租到房子了,在城东,离医院不远,上班也方便。”

“那就好。”

“银锁,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你瘦了。”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

她赶紧接住。

碗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滑溜溜的,握不住。

我们两个同时抓住那只碗。

手指碰到一起。

我下意识缩回手。

赵婕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不锈钢水槽,水流声还在响,像时间一样不停歇。

“叔叔,婶婶,你们洗好了没?奶奶说要一起包饺子!”

周依琳从堂屋探出一个脑袋来,笑着喊了一声。

赵婕赶紧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过去:“来了来了。

我继续低头洗碗,洗了很久,洗到指尖泛白。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零星的,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碎什么东西。

我又洗了一只碗,水流冲走了满池泡沫。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里面传来笑声。

许鹏在讲他工作上的笑话,周依琳笑得咯咯响,我妈跟着乐,连赵婕也笑了一下,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那盆君子兰,放在窗台上,花苞已经完全盛开。

红褐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屋里那一幕。

心里有一块地方,又软又硬的。

想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徐德健发来的消息。

“银锁,听说董婉琪在外地被抓了。合同诈骗,经侦科那边已经立案了。你那边,算是翻篇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按熄了手机,把门轻轻阖上。

我走进屋里,坐在我妈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正在包的一只饺子递给我,让我捏褶子。

我接过那只饺子,笨手笨脚地捏了一口,歪歪扭扭,像一个既不像饺子、也不像包子的东西,但里面是满的。

外面鞭炮越来越响了。

漫天烟花炸开,映得窗户通红。

我妈说:“明年会好的。”

她没有看谁,也没有解释给谁听。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明天的太阳,定了个闹钟。

我把那只丑饺子放进蒸屉里,盖上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