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梳妆台被搬到了走廊上,两床旧棉被压在镜面上,灰扑扑的。墙角码着四个大纸箱,箱子里的棉衣撑破一角,露出暗红色的棉絮。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丁澄泓。
等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忍。”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哭,没闹。
转身推开对面那扇锁着的房门,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窗外的麻将声传进来,“哗啦哗啦”的,像在提醒我什么。
01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推开家门,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婆婆萧秀兰站在走廊上,手里的鸡毛掸子正往梳妆台上拍灰。
看见我进门,她眼皮都没抬:“回来了?屋里放不下了,先搁这儿。”
我扫了一眼梳妆台。镜子裂了一条缝。
“妈,这镜子怎么裂了?”
“谁知道呢,搬的时候磕了一下吧。”她语气轻飘飘的,“又不是啥值钱东西,回头让你爸再买一个。”
我没吭声。这梳妆台是我妈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嫁妆。婆婆不是不知道。
小姑子丁思琪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根黄瓜:“嫂子,卧室里你那几箱书什么时候搬走?占地方,妈想把冬天的厚被子放进去。”
我转头看她:“那是我备课用的书,搬哪儿?”
“谁知道你搬哪儿,反正卧室太小。”丁思琪咬了口黄瓜,脆生生的,“要不你放公司去?”
我没接话,走进卧室。
衣柜旁边果然堆着三个大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厚棉被”
“冬衣”
“旧毛毯”。纸箱把衣柜门堵上了,连衣服都拿不出来。
我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给丁澄泓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老婆,我在开会呢。”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又把东西搬我屋里来了。”
“又搬啥了?”
“纸箱,三个。梳妆台也搬走廊上了,镜子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下班回去说。”
“上次你也这么说。”
“那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你忍忍行不行?”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看着那三个纸箱发呆。屋里光线暗下来了,我伸手按台灯开关,按了两下没亮——台灯也被挪了位置。
我站起来,把纸箱一个一个挪到墙角,露出衣柜门。打开柜子,里面的衣服被挤得皱巴巴的,好几件都变了形。
那是我上个月新买的裙子。
丁澄泓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他进门换了拖鞋,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梳妆台,什么都没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走过来坐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背。
“吃饭了没?”
“不饿。”
“那等会儿一起吃点。”
“你妈把东西搬我卧室,你就没话要说?”
他叹了口气:“我说了,她说卧室太小放不下。”
“放不下就放我屋里?”
“那你说放哪儿?家里就这么大。”
我看着他:“客房呢?”
“客房是留给思琪的。”
“她连男朋友都没有。”
“那是妈说的。”他站起来,“行了,别闹了,我去煮点面条。”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里的丁澄泓。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丁澄泓在旁边打着呼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
结婚还不到一年,日子就过成这样。当初谈恋爱的时候,丁澄泓说他妈很好相处。第一次上门,婆婆确实热情,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结了婚才知道,这“一家人”是排顺序的。婆婆第一,小姑子第二,丁澄泓第三,我?大概是排在最后。
不是没想过好好处。
刚嫁进来的时候,我主动做家务、买菜、做饭,想跟婆婆处好关系。
可婆婆总是一副“你做的我不满意”的样子——菜咸了、地没拖干净、衣服晾得不对。
我就想着,那就少说话多做事吧。结果婆婆说我“整天板着个脸,给谁看”。
怎么做都不对。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打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走廊上的梳妆台还在,镜面落了一层灰。我拿出手机,下单买了一把锁。
02
锁是第二天到货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直接换到了卧室门上。婆婆中午出门买菜回来,推门推不开,拍着门喊:“怡然?怡然你在里面吗?”
我在房间里备课,走过去开了门。
“这锁怎么回事?”婆婆指着门锁。
“我换了一把。”
“谁让你换的?”
“家里东西多,我怕不安全。”语气很平静。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没过多久,丁思琪就过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推不开,拍了两下:“嫂子?妈说你换锁了?”
我打开门:“嗯,换了。”
“这么好的锁干嘛换?”
“原来的不好用。”
丁思琪打量了我一眼,笑了:“嫂子,你是不是防着谁啊?”
“我防贼。”
“妈不是贼。”
“我知道。”我往房间里走,“我只是觉得,卧室是私密空间,应该有自己的锁。”
丁思琪没跟进屋,靠着门框说:“妈说了,要把你那几箱书搬出来,给她放东西。你什么时候方便?”
“不方便。”
“什么?”
“我说,我那些书要用,不方便搬。”
丁思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拒绝。她站直了身体:“嫂子,这是妈的意思。”
“这是我的房间。”
“可这是妈的家。”
我看着她:“所以呢?”
丁思琪没接话,转身走了。过了几分钟,客厅里传来拔高的声音:“妈,你看她,她居然敢锁门!还说不让搬书!”
婆婆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继续备课,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丁澄泓回来,明显被家里人“教育”过了。他坐在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假装看书,没理他。
“老婆。”他终于开口。
“嗯。”
“你把锁换了?”
“妈说你今天跟她吵了。”
“我没吵。”
“她说你态度不好。”
“你觉得我态度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把锁拆了?”
我抬头看他:“丁澄泓,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妈是怎么跟我爸妈说的吗?她说‘我会把怡然当亲闺女疼’。”
他没吭声。
“你觉得她把当亲闺女疼吗?”
“她就是……性格不太好相处。”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她是我妈!”他声音突然大起来,“我能怎么办?打她一顿?骂她一顿?还是把她赶出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哪怕说一句‘妈你别这样’,也行。”
他又沉默了,低头继续抽烟。
我合上书:“今晚我睡沙发。”
“别,我睡沙发。”
“随便。”
他抱着被子出去了。
我听到他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婆婆的房间门开了一次,又关上了。
丁思琪的房门也开了一次,传来一句“哥你睡沙发干嘛”。
没听到他回答。
我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03
周末我回了娘家。
我妈孙盼娣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我进门,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我妈没说话,继续晾衣服。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我爸萧大山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我,咧嘴笑了:“闺女回来了!今天在家吃饭?”
我爸进厨房忙活了,我妈晾完衣服坐到我旁边:“是不是跟婆婆闹矛盾了?”
“也没闹。”
“那怎么回事?”
我把梳妆台和纸箱的事说了,我妈听完叹了口气:“你婆婆这个人,我知道。心眼不坏,就是太强势。”
“妈,她把我卧室当成储物间了。”
“那你就跟她好好说嘛。”
“我说了,没用。”
“那就忍忍,家和万事兴。”
“妈,我都忍了七个月了。再忍,那房子还住得下人吗?”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搓着手里的毛巾。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闺女,你那婆婆是不是觉得你好欺负?”
“老萧,你说啥呢!”我妈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我爸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咱闺女嫁过去是当儿媳妇的,不是当丫鬟的。她那婆婆要是太过分了,你就直接说,别怕。”
“可也不能撕破脸啊。”我妈叹气。
“撕破脸咋了?她都不要脸了,咱还要给她脸?”
我爸说的很直接,我心里暖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劝我“别跟婆婆计较”。我爸闷头吃饭,偶尔接一句“别怕,有爸给你撑着”。
吃完午饭,我躺在我之前的房间里。床单我妈换过,还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的梧桐树长得老高了,叶子密密麻麻的。
我打开手机,看到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她跟丁思琪在客厅打牌,配字是“周末好时光”。
照片一角,能看到走廊上我的梳妆台,上面压着的棉被还在。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婆婆明白,我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公交车上路过一个家具城,我往外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台自动麻将桌。
我愣了一下。
车继续往前开,麻将桌从视野里消失了,但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晚上到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只是瞟了一眼:“回来了?”
“你妈身体还好?”
“挺好的。”
“那就好。”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晚饭自己弄,我吃过了。”
丁思琪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得咯咯的。丁澄泓还没回来。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自动麻将桌的价格。不贵,一千多块。又搜了一下折叠椅,几十块一把。
我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想法。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购物清单:
麻将桌一张
折叠椅四把
饮水机一台
风扇一台
写完,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外面的电视声很吵,婆婆的笑声夹杂在剧情里。丁思琪打完电话出来了,跟婆婆讨论着什么。
我收起手机,走出房间,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锁着,但钥匙就挂在门口。
我伸手拿下钥匙,拧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光。地上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落了一层灰。墙角有一张旧床,床架歪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
窗户对面,斜过去五十米,就是小区的活动中心。
每天晚上都有人在下面跳舞、打牌、下棋。
隔着玻璃,能看到楼下摆了五六张桌子,几个老人正在打麻将。
我站了几分钟,然后关上门,把钥匙挂回去,倒了杯水,回了房间。
04
接下来那几天,我开始行动。
先是跟丁澄泓说:“我想把客房收拾一下,给我爸妈偶尔过来住。”
丁澄泓犹豫了一下:“那是妈留着给思琪的。”
“思琪不是还没结婚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爸妈来了也有地方住。不然他们每次来都当天来回,累得很。”
丁澄泓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道理:“行,我跟妈说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丁澄泓提起这事。婆婆筷子顿了一下,看着我:“你爸妈要来住?”
“偶尔来,住一两天。”
“客房我留着给思琪的。”
“思琪现在不是还没结婚嘛。”我笑了笑,“等她结婚要把房子装修的时候,我再把东西搬出来。”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丁思琪在旁边哼了一声:“我那婚房就空着?嫂子,万一我下个月就结婚了呢?”
“下个月?男方是谁?”我笑着看她。
丁思琪脸一红,没接话。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周日,我开始收拾客房。婆婆看着我忙里忙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别动那张旧床”。然后转身走了。
我先把纸箱和旧家具搬出去,用湿布把地板擦了两遍。窗户打开通风,换上新的窗帘。墙壁有些发黄,我买了墙贴,贴了一下午。
忙活了两天,客房看起来干净多了。
我买了张折叠床,放在靠墙的地方。又买了张桌子,摆了一台饮水机。房间看上去像一个简单的临时卧室。
婆婆来看了两眼,什么话都没说,走了。
丁思琪倒是进来过一次,到处翻了翻,说:“这房间怎么布置成这样?看着怪别扭的。”
“哪里别扭了?”
“就没个家的样子。”
“这是暂时的,等思琪你结婚的时候,我再把它还原。”
丁思琪撇撇嘴,走了。
我那几天一直表现得很正常。上班、下班、做饭、整理客房。婆婆大概以为我真的只是想给娘家父母弄个临时住处,也没再说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的时候,我会一个人进客房,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量一量房间的尺寸。
长宽高,心里默默记下来。
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上:东南角放桌,西北角放椅子。
有时候丁澄泓看到了,会问一句“你在干嘛”,我就说“看看怎么摆东西舒服”。
他不疑有他,点点头回屋了。
那段时间,我跟婆婆的关系表面上缓和了一些。她不再往我卧室里塞东西,我也不跟她顶嘴。两个人相安无事。
但我知道,这只是风平浪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安静的那一刻。
丁澄泓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我爸发给他的。
我没看到内容,但从他后面几天的表现来看,我爸应该是跟他说了什么。
他回家比以前早了,偶尔会问我“客房收拾得怎么样了”。
我笑一笑:“快了。”
但其实,我买的不是折叠床。
周六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家具城送货上门的工人把一个大箱子搬进了客房。箱子外面什么都没写,但从形状看,不像一张床。
婆婆当时在打牌,没在家。丁思琪在上班。
只有丁澄泓在家,看着我指挥工人把箱子搬进客房。他问了一句:“你买啥了?”
“给爸妈准备的东西。”
他没多问。
等工人走了,我关上客房的门,把箱子拆开,一台崭新的自动麻将桌露了出来。
我拿出四把折叠椅,一一摆好。
然后我把饮水机搬过来,插上电。风扇放桌上。
一切都准备妥当。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
周五。
05
周五下午,我爸妈来了。
我提前跟他们说了,让他们过来住两天。我爸高兴得很,我妈还在犹豫,说“别老去麻烦别人”。
我说:“不是麻烦,这是你们的家。”
他们到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爸妈来了,站起来笑了笑:“亲家来了,快坐。”
我妈纳罕地坐下,跟婆婆寒暄了几句。我爸看了看四周,问我:“客房在哪儿?”
“这边。”我带他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我爸往里一看,愣住了。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崭新的自动麻将桌,四把折叠椅整整齐齐地围着。桌面上铺着绿色的绒布,饮水机在墙角“咕噜咕噜”烧着水。
我爸转过头来看我:“这是?”
“爸,你不是爱打牌吗?以后来我家,就不用跑河边去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闺女。”
我妈也凑过来看了,嗔我一眼:“怡然,你这……”
“没事,我买了就是给你们用的。”
婆婆站在客厅那边,隔了几米,没看清楚房间里有什么,但听到我们的对话脸色就变了。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然后她不笑了。
“怡然,”婆婆的声音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妈,我买了张麻将桌,以后我爸妈来了可以打打牌,你也可以一起玩。”
“谁让你动这个房间的?”
“你不是说客房留着给思琪吗?我买的是麻将桌,又不是改房间格局,不影响。”
婆婆死死盯着我,嘴角抽了抽。她大概想发火,但碍于我爸妈在,没发出来。
丁澄泓下班回来,看到门口摆着一台自动麻将桌,愣在原地。
“老婆,这啥?”
“麻将桌。以后周末可以打牌。”
他看看我,看看我爸妈,又看看他妈。想说什么,看到老太太的脸色,闭嘴了。
晚上吃完饭,我爸妈跟婆婆坐客厅看电视。气氛有点僵。我妈一个劲儿跟婆婆聊天,想缓和气氛。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我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我说:“那麻将桌能用不?”
“能。”
“那咱们打两圈?”
我笑了:“好。”
我爸打电话叫了我两个姨,加上他自己和我妈,凑了一桌。麻将桌一通电,哗啦哗啦洗起牌来。
我坐在旁边看他们打,给他们倒茶。
婆婆坐在客厅里,听着客房里“哗啦哗啦”的声音,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难看。
丁思琪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看到客房里的麻将桌,脸色也不好了。
“嫂子,你把客房改成麻将室了?”
“就是摆张桌子,没事打打牌。”
“妈知道吗?”
“看到了。”
丁思琪扭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婆婆,婆婆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但眼睛分明是盯着客房的方向。
丁思琪走过去,在她妈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婆婆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
那天晚上打到十一点才散。
我爸妈跟两个姨走了,我妈临走跟我说:“你婆婆脸色不对,你注意点。”
“我知道。”
送走他们,我回屋洗了个澡。丁澄泓已经躺床上了,没睡着,盯着天花板看。
“老婆。”
“妈的麻将桌,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算了,睡吧。”
我关了灯,躺下。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是丁思琪回自己房间了。又传来婆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06
第二天周六,婆婆一早就出门了。
丁澄泓问我:“妈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没多问,心里清楚——她去跟自己的老姐妹告状去了。
果然,中午的时候,隔壁张阿姨来串门,站在门口往客房张望:“哟,你家买了麻将桌啊?怡然真孝顺。”
我笑着招呼她坐下,倒了杯茶。
张阿姨坐下就开始聊:“你婆婆今天早上跟我们说,说你把客房改成了麻将室,她不高兴。我说你呀,这有什么不高兴的,儿媳妇孝顺她还不乐意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
张阿姨又说:“你婆婆那个人啊,就是太好强了。一个人把你老公拉扯大,不容易。但你对她好,她应该高兴才是。”
我没说破,只是点头附和。
送走张阿姨,我看了看时间,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喂,哪位?”
“韩阿姨,我是怡然。”
“怡然啊,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您周六下午有空吗?”
韩素,小区居委会主任,在附近几个小区都有威望。
她做事公正,说话有分量,大家都不怕她,反倒是都敬她。
上次社区会议上我见过她,跟她说上了话。
“有空啊,怎么了?”
“我家买了一张麻将桌,想请您过来打两圈,顺便跟您聊聊。”
“麻将桌?你家谁买的?”
“我买的。”
韩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下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小区的树。
婆婆下午三点多回来,看到韩阿姨正坐在我家客房里,跟两个邻居打牌,一时愣在原地。
韩阿姨看到婆婆进门,站起来打招呼:“嫂子回来了?你儿媳妇刚把我们叫来,说你家新装了麻将桌,让我们来试试。”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哦……韩主任也来了?”
“是啊,怡然说这麻将桌买了好几天了,也没人用,就张罗着叫人来打牌。”韩阿姨看了我一眼,“你这儿媳妇真孝顺,买了麻将桌还想着家里的老人。”
婆婆没什么可说的,只能笑着点头。
我也想让她打,就把牌让给她。
韩阿姨坐下来打了两圈,一边打一边跟婆婆聊天:“嫂子,你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孝顺,给你买麻将桌,还叫我们来陪你玩。我们家那个,整天见不着人。”
婆婆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怡然挺懂事的。”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韩阿姨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怡然,以后社区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你这样的好媳妇,我应该多照顾。”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跟韩阿姨说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等韩阿姨走了,婆婆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丁思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看到她妈的情绪不对,走进房间问她:“妈,怎么了?”
婆婆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语气能听出来,她在生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很奇怪。婆婆一直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丁思琪不停地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丁澄泓扒着饭,大概感到了气氛不对,吃完饭就躲进书房里去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
洗着洗着,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头皮发冷。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走进房间。
丁澄泓正在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麻将桌。你买麻将桌,是不是就是为了气我妈?”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你觉得我买麻将桌,是为了气她?”
“那不然呢?客房本来是她留着给思琪的。你弄成麻将室,她能不生气?”
“那她把我卧室当成储物间的时候,她想过我生不生气吗?”
丁澄泓沉默了。
“丁澄泓,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妈把东西搬进我卧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把头低下去,声音很小:“她是我妈。”
“那我呢?我是谁?”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关上灯:“睡吧。”
躺在床上,我听到丁澄泓翻来覆去的声音,很久没睡着。
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地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不,我没做错。
如果一定要说做错了什么,那就是错在不该忍了这么久。
07
没想到婆婆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周一我下班回家,推开门。走廊上多了四个字纸篓,里面装满了垃圾。我皱了皱眉,没在意,走进卧室。
门推不开了。
用力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我又推了两下,感觉门后面有东西堵着。从门缝里看进去,能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靠在门背后。
我走到客厅,婆婆正在看电视。
“妈,我卧室门打不开了。”
“哦,你爸今天来拉了点东西,可能不小心挡着门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我爸来拉东西?”
“嗯,来把你爸那几件旧家具拉走了。他说放你那卧室里占地方。”
我愣在原地:“他进我房间了?”
“你爸嘛,进个房间怎么了?”婆婆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把房间里那些旧纸箱拿走了,说反正你也不用。”
“你怎么能让他动我的东西?”
“我让你爸来帮你腾地方,你还怪我?”婆婆声音拔高了,“你那卧室塞得满满当当的,我都看不下去。我让你爸来帮你收拾收拾,倒成我的错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到卧室门口,用力推。门开了一条缝,我侧着身子挤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床上的被子被掀到地上。书桌上的东西被推到一边,台灯摔在地上,灯泡碎了。
墙角少了一个大箱子——那是我妈给我陪嫁的棉被。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你今天来我家了?”
电话那头我妈愣了一下:“没有啊,我这一整天都在家。怎么了?”
“我爸来跟我说,你婆婆今天来家里拉东西,说你们家有些旧家具要拉走。”
我挂了电话,走出卧室,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婆婆。
“妈。”
“嗯?”
“我刚打过电话了。我妈说,她今天没来过。”
婆婆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可能是你爸自己来的。”
“我爸也没来。”
“那就是你妈记错了。”
“我妈说,她今天一直在家里。我爸也是。”
婆婆没说话,转过去继续看电视。
“妈,”我声音很平静,“我房间里的东西,是谁动的?”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谁。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把我的东西弄成那样的。”
“是我。”丁思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我把你那箱旧棉被拿出去扔了。占了那么大的地方,留着过年呢?”
我看着她:“你扔了我的东西?”
“是啊,怎么了?那箱破棉被你留着干嘛?占地方。”
“那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给的怎么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盖那种旧被子?”丁思琪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我帮你清理清理,你还得感谢我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走进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台灯,灯泡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玻璃捡起来。
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滴在白色的地板上。
我找了一张创可贴贴上,然后拿出手机下单,买了一把新锁。
这次是智能锁。
密码的。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
我趁着婆婆和丁思琪都出门了,把卧室门重新安装了。
是那种有密码和指纹识别的智能锁。
装好之后,我重新设了一个密码。
然后,我也把客房的门换了锁。
下午婆婆回来,推她的房间门,推不开。
“怡然?这门怎么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妈,我把门锁换了。”
“你换门锁干嘛?”
“之前那个不好用。”
她用力推了两下:“你拿钥匙来开一下。”
“钥匙我放起来了,晚上给你。”
“现在就要用。”
“我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婆婆站在走廊上,隔着几米看着我,眼神冷得吓人。
我知道,她心里明白了。
从今天开始,这座房子里,不再是她说一不二了。
晚饭的时候,丁思琪回来了。看到走廊上的锁,问她妈:“妈,门锁怎么了?”
“你嫂子换了。”
丁思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锁,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丁澄泓下班回来,看到三个房间都换了锁,问我:“你换这么多锁干嘛?”
他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看了看他妈,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听到婆婆在房间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我还是模模糊糊听到了一些:“……她越来越不像话了……换锁……防着家里人……”
挂了电话后,她把门摔了一下。
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我继续备课,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家具市场。
不是买麻将桌。这次我买的是一台电视机,一张沙发,一个小冰箱。
把这几样东西搬进行李的丁澄泓看到了,愣在门口:“你这是干嘛?”
“我要把客房改成娱乐室。”
“你不是已经改了吗?”
“那是临时的,现在是正式的了。”
“妈不会同意的。”
“她同不同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丁澄泓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你变了。”
“是。”我说,“你妈逼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