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客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

茶几上摊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红字刺眼——排除亲子关系。

封振东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冯爱萍捂着胸口,脸白得像纸。封腾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拳头攥得咯吱响。

杉杉抱着两个孩子退到墙角,眼泪无声地淌,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封月从门外冲进来,喘着粗气,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摔在茶几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哥,你再看看这个——这里面,才是真正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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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第一幼儿园的保健室里,老师拿着体检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薛杉杉妈妈,您家两个孩子都是B型血。按说父母一个A型一个O型,孩子不可能是B型啊。您要不要回去确认一下?

杉杉接过单子,手指微微发抖。她记得自己生完孩子时,护士明明说是A型和O型各一个。可现在两个孩子都是B型?这怎么可能?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给封腾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封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晚上回家再说。”

那天晚上,杉莎一直等到凌晨一点。

客厅里的灯亮着,两个孩子早就睡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翻来覆去地看。

家政阿姨张姐端了杯热牛奶过来,说太太早点休息吧。

杉杉摇摇头,说她等封腾。

快两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封腾走进来,外套上带着深夜的凉气。他没换鞋,也没说话,径直走到茶几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上面。

杉杉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问这是什么,封腾没回答,只是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不说话。

杉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最上面一行字清清楚楚——亲子鉴定报告。

她的大脑嗡地一下。

报告上写着一行字:被鉴定人封浩宇、封雨萱,与封腾之间的亲子关系,排除。

杉杉的视线模糊了。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她的声音很轻。

“三天前。”封腾的声音沙哑,“拿到体检单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第二天就带着他们的头发去了鉴定中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杉杉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看着封腾,一字一句地问:“你信吗?”

封腾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个躲避比任何回答都残忍。杉杉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她蹲在两个孩子的小床边,看着他们熟睡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封家炸开了锅。

冯爱萍接到封腾的电话后,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薛杉杉,你给我说清楚,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杉杉抱着儿子,儿子被吓到了,哇哇大哭。女儿躲在杉杉身后,小手攥着杉杉的衣角。

“妈,你说话客气点。”封月跟在冯爱萍后面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封振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一进门,看到茶几上的报告,脸就沉了下来。他拿起报告看了两遍,然后啪地拍在茶几上。

家门不幸。

杉杉开口解释,说报告可能有问题,她要求重新做一次。

但她话还没说完,冯爱萍就打断了她:“重新做?做多少次都一样!我们封家的血统,怎么能被你这么糟蹋?”

封腾坐在沙发上,头低着,一个字也不说。

杉杉看向他,希望他能说句话。可封腾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

封月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她忽然问了句:“哥,你是哪家鉴定中心做的?”

封腾说了个名字。

封月点点头,没说话,把报告收进包里,转身就走。冯爱萍在后面喊她,她头也不回:“我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杉杉抱着两个孩子回了房间。

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把儿子的裤腿卷起来。

她记得生完孩子那天,她亲眼看到儿子右脚踝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大概指甲盖那么大。

可现在儿子的脚踝光滑干净,什么也没有。

她愣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块胎记。可为什么没有了?

杉杉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她翻开手机里的相册,找到儿子出生当天拍的照片。

照片上,儿子的小脚丫上确实有一块淡淡的青色印记。

她又翻出女儿的照片,女儿的脚踝上什么都没有。

杉杉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喊张姐过来,问她还能不能找到儿子小时候的体检记录。

张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拿出一本成长手册。

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封浩宇的出生信息——体重3.2公斤,身高50厘米,血型B型。

下面是封雨萱的——体重3.0公斤,身高49厘米,血型也是B型。

三个B型。

杉莎看着那个“B”字,忽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她打电话给母亲孙秀楠:“妈,你还记得浩宇小时候身上有没有胎记?脚踝上的。”

孙秀楠想了想:“有啊,青色的一小块。你忘啦,那时候你爸还说是观音菩萨留下的记号。”

“那现在呢?”

“现在?我没注意。”

杉杉挂了电话,坐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儿子,真的是她生下来的吗?

02

封月去省城人民医院找了老同学林建忠,他是检验科副主任。

林建忠看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他说报告格式没问题,鉴定中心也是正规的,结果理论上没问题。

封月问会不会有样本调包的可能。

林建忠想了想,说样本调包在正规流程下不太可能,因为整个流程都有监控。

但也不是绝对没漏洞,比如样本标签如果被撕掉重新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封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让林建忠帮她调出封腾送检当天的监控记录。林建忠为难地说医院监控只保留三个月,而那家鉴定中心的监控保留期是半年。

“半年?”封月算了一下日子,“那应该还有。”

她当天就赶到那家鉴定中心。

工作人员听说来意后,脸色有些不对劲。他们查了半天,最后说当天的监控硬盘坏了,数据录不进去。

封月心里冷笑。

不早不晚,偏偏就是那天坏了。

她问有没有纸质登记表。工作人员说纸质记录可以查,但得第二天才能给。封月说好,第二天她再来。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门,封月给杉杉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杉杉的声音有气无力。

“嫂子,你在哪儿?”

“在娘家。”

“两个孩子呢?”

“在。我妈看着呢。”

封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听我说——这件事不对劲。”

杉杉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她说她什么都没做,她从认识封腾到现在,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B型血,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医院把孩子抱错了。

封月听到这句,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嫂子,你生他们的时候,是哪家医院?”

“市妇幼。”

“你能找到当年的病历吗?”

杉杉说病历应该还在,她生完孩子后,孙秀楠把所有的单据都收起来了。

封月说:“你找出来,我明天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杉杉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生孩子的所有单据——住院登记表、分娩记录、新生儿登记卡。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忽然看到新生儿登记卡上写着一行小字:备注:A区保温箱2号床——封浩宇;B区保温箱4号床——封雨萱。

杉杉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正要合上铁盒子,忽然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新生儿护理记录单。

上面写着当天晚上护士给两个宝宝洗澡的时间,以及洗澡后重新佩戴手环的备注。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字迹潦草,看不太清。杉杉凑近了看,隐约认出来——“交接班时发现封雨萱手环脱落,重新佩戴”。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孙秀楠端着热粥走过来,说先吃点东西吧,别把自己饿坏了。杉杉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粥里。

“妈,”她说,“如果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你怎么办?”

孙秀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傻孩子,说什么呢。浩宇和雨萱就是你的孩子,谁都认不出来。”

杉杉没再说话。

她想起女儿出生时,护士抱给她看,说“是个小姑娘”,然后抱走了。她记得她只抱了几分钟,孩子就被送到保温箱里了。

再见到孩子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护士把两个孩子推到她床前,说“妈妈看看,这个是哥哥,这个是妹妹”。

她当时头晕得厉害,看了一眼就睡着了。

她根本没有仔细确认。

杉杉放下粥碗,拿起手机翻看相册。

她一张一张地翻,想找到儿子脚踝上的青色胎记。

可翻着翻着,她发现一个细节——儿子出生第一天的照片里,脚踝上确实有青色印记,但从第二天开始,所有照片里都没有了。

她放大第二天的照片,仔细看儿子的脚踝——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杉杉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拨通封月的电话,声音颤抖:“封月,你明天什么时候来?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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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封月到薛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杉杉把铁盒子里的单据全部摊在茶几上,又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封月看。

“你看,这是出生第一天,浩宇脚上有一块青色胎记。可第二天的照片里就没有了。这不是同一个孩子。”

封月盯着照片,眉头越皱越紧。她抬起头来,问了一个让杉杉心惊肉跳的问题:“嫂子,你当时有没有亲眼看着两个孩子被抱进保温箱?”

杉杉摇了摇头。

她当时刚生完孩子,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了一眼,然后就抱走了。

再见到孩子是第二天下午,护士把两个婴儿车推到床边,说“哥哥和妹妹都很好”。

“那你怎么确定,第二天推来的孩子还是你生的那两个?”

杉杉的嘴唇在发抖。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封月拿起那叠病历翻了一遍,忽然指着新生儿登记卡上的备注栏问:“A区保温箱和B区保温箱有什么不同?”

封月打了个电话给林建忠。

林建忠说市妇幼的产房大,保温箱分A区和B区,A区是普通保温箱,B区是重症监护保温箱。

一般龙凤胎都是放在同一个区的,但产妇多的时候也可能分开。

封月问:“能不能查到我嫂子分娩那天,A区和B区各住了几个新生儿?”

林建忠说可以,但得亲自去医院翻档案。

封月挂了电话,对杉杉说:“我马上去查。你这几天哪里也别去,好好看着孩子。”

杉杉点了点头,又说:“封月,你帮我问问你哥……他这几天,有没有问过我?”

封月沉默了。

封腾从那天之后就没联系过杉杉。

不是不想,是不敢。

封月到了市妇幼,直接去找了档案室。档案室的大姐翻了好半天,终于翻出五年前那天的住院记录。

封月拿到打印出来的表格,仔细看了一遍——当天A区保温箱住了5个新生儿,B区保温箱住了3个。杉杉的两个孩子登记在A区。

换句话说,两个孩子应该都在A区。

但杉杉的病历备注上写的是:封浩宇在A区2号箱,封雨萱在B区4号箱。两个孩子分在两个区。

这不是矛盾了吗?

封月问那个大姐:“A区和B区的保温箱能随便换吗?”

大姐说不行,每个新生儿进去都要重新登记,手环也得重新绑定。除非是特殊情况,比如新生儿需要特殊护理,才会转到B区。

封月又问:“龙凤胎能分开吗?”

大姐想了想,说原则上不分开,但有时候护士忙不过来,或者一个孩子需要特殊护理,就会分开。

封月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线索被遗漏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是杉杉发来的语音消息。

杉杉的声音带着哭腔:“封月,我想起来了,我生完孩子那天晚上,迷迷糊糊中听到护士在说话。她们说‘B区4号床的孕妇是跳楼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B区4号床……”

B区4号床。

杉杉的儿子在A区,女儿在B区。而B区4号床的孕妇,是跳楼的。

封月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苏雪薇——那个跳楼自杀的女人。她哥哥大学时的恋人。

封月的手在发抖。她拨通了谢淑燕的电话——那是苏雪薇母亲的号码,她已经查了好几天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是谁。封月自我介绍说是封腾的妹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谢淑燕说:“我等这个电话,等了五年了。”

04

封月赶到苏雪薇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淑燕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镶着黑边的遗照,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笑容很甜。

封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谢淑燕坐在旁边,拿手帕擦着眼泪。

小雪走了五年了。她走那天,给了一个同学一段录音,说如果有一天封家来找她,就把这段录音给他们听。

谢淑燕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打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的女声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妈,我对不起你。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封腾的妈妈找到我,说只要我怀上封家的孩子,就让我嫁进封家。我信了。我用了点手段,怀了封腾的孩子。可我生下来那天,他妈妈就翻脸了。她说孩子她抱走了,让我滚。我要孩子,她不给。我说我要报警,她说封家有的是钱,我看你有多少命去拼……”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下,然后苏雪薇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听说了,封腾娶了那个叫薛杉杉的女人。听说她也是那天生孩子。巧不巧?他妈妈把我女儿抱走了,我不知道她把孩子弄哪儿去了……”

录音到此结束。

封月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那里。

苏雪薇的女儿,她妈抱走了,弄哪儿去了?

答案呼之欲出。

阿姨,”封月的声音在发抖,“苏雪薇的女儿,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五年前,六月十二。”谢淑燕说,“凌晨三点钟。”

杉杉的龙凤胎,也是六月十二日生的。那天下午两点,杉杉顺产生下龙凤胎。

苏雪薇凌晨三点生,杉杉下午两点生。中间隔了十一个小时。

十个半小时里,足够做很多事了。

封月问谢淑燕,苏雪薇生完孩子后,有没有给孩子拍过照片。

谢淑燕说拍了,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婴裹着粉色的包被,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封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翻出杉杉发来的龙凤胎出生照。杉杉的女儿也裹着粉色包被,也闭着眼睛,也攥着小拳头。

两个包被一模一样,两个女婴看上去差不多。

可一个是苏雪薇生的,一个是杉杉生的。

封月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忽然发现一个细节——苏雪薇的女儿包被上绣着一朵小花,杉杉的女儿包被上没有。

可第二天杉杉发来的照片上,她的女儿包被上就多了一朵小花。

封月的心跳得厉害,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朵小花——淡紫色的,绣在包被的左下角。

她打电话给杉杉:“嫂子,你女儿的包被,是谁买的?”

杉杉说那是她妈买的,她妈还特意在每一个包被上都绣了小花,男娃绣蓝色,女娃绣粉色。

封月说:“你女儿的包被上,有没有小花?”

杉杉说:“有啊,粉色的小花,我绣的。妈说她绣就行了,我怕她累着,就自己绣了两朵。

“两朵?”

“对,两朵。浩宇的包被左上角绣了一朵蓝色的,雨萱的包被左下角绣了一朵粉色的。我亲手绣的。”

封月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杉杉女儿的包被上,只有一朵小花。而杉杉说的是两朵。

那苏雪薇女儿的包被上,为什么也有一朵粉色的小花?

封月看完照片,又翻出苏雪薇生完孩子后第一时间的照片。

照片上苏雪薇脸色苍白,抱着孩子笑得一脸幸福。

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护士的背影,那个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

封月放大照片,使劲看那个护士写的字,隐约看到几个字——“B区4号床,封雨萱”。

封月的脑子嗡地一下。

苏雪薇的孩子,一开始登记的也是“封雨萱”?

她一个电话打给林建忠。

林建忠告诉她一个消息——市妇幼五年前有个护士,因为在产妇间搞错了两个孩子的身份被开除了。那个护士姓王,叫王婷。

封月立刻问她住哪儿,林建忠说不知道,只知道她离职后去了外地。

封月挂了电话,坐在苏雪薇家的沙发上,半天没动。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那里——杉杉的女儿,不是杉杉生的。

杉杉生的儿子给了苏雪薇,苏雪薇生的女儿给了杉杉。

两个孩子被调包了。

而做这件事的,是冯爱萍。

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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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封月回到封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客厅里坐着封振东和冯爱萍。封振东脸色铁青,冯爱萍低着头,眼睛有些红肿。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凉了。

封月没打招呼,直接把录音放了。

那段录音放完的时候,封振东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冯爱萍,声音低沉,却压着怒火:“你有话要说吗?

冯爱萍没有抬头。

封月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一阵难受。她希望冯爱萍否认,希望她说“录音是假的”,可冯爱萍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封月深吸一口气,把谢淑燕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苏雪薇生的女儿,被冯爱萍抱走了。

苏雪薇产后抑郁跳楼自杀了。

而那个孩子,现在在薛杉杉手里。

“妈,”封月的声音很轻,“你把苏雪薇的孩子抱给杉杉,你自己的孙子去哪儿了?”

冯爱萍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泪水。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找了一个保姆,”冯爱萍的声音在发抖,“我让他把孩子抱给我。可他告诉我,孩子出了点问题,抱不回来了。我问什么问题,他不说。后来就联系不上了。我也怕出事,就不敢再问了。”

封振东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翻了,茶水淌了一桌。

“你这个蠢货!”

冯爱萍哭着说:“我也是为了封家……我不想让那个乡下女人生的孩子继承封家的产业……”

封月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那苏雪薇呢?她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就因为你,死了。

冯爱萍哭得说不成话。

封月走出封家大门的时候,给杉杉发了一条信息:“嫂子,你什么都别信,等我回来。”

她开着车,直接去了封腾的公司。

封腾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到封月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哥,”封月说,“有件事你要知道。”

她把所有的事说了一遍。

封腾听完后,整张脸白得像纸。他站起来的动作晃了一下,扶住办公桌才站稳。

你是说……那两个孩子,都不是杉杉的?

“不对。杉杉生了一个儿子,苏雪薇生了一个女儿。冯爱萍让保姆调包,想把苏雪薇的女儿给杉杉养,用自己的孙子独立继承家产。但保姆跑了,把杉杉生的儿子带走了。”

封腾的声音沙哑:“那个儿子……在哪儿?”

“不知道。我妈说保姆联系不上了。”

封腾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好半天,他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哽咽。

“我该相信她的。”

他想起杉杉问他“你信吗”时,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一眼,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幸福都避掉了。

“哥,”封月说,“你打算怎么做?”

封腾抬起头来,眼底一片猩红:“找到那个保姆。找到我的……儿子。”

“还有一个问题,”封月说,“你打算怎么跟杉杉交代?”

封腾沉默了。

他怎么交代?

说他妈为了门第之见,跟一个年轻女孩联手,把那个女孩的孩子生下来,又把那个女孩逼死了?

说他妈把别人的孩子塞给杉杉养了五年,把杉莎亲生的孩子弄丢了?

他拿什么交代?

封月说:“你不说,我去说。”

她转身要走,封腾站起来:“我去说。这个人,只能是我。”

06

封腾到薛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杉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两个孩子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打开着,里面是所有的病历和照片。

封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杉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半天,封腾才开口:“杉杉,我有话跟你说。”

杉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的眼睛:“你说。”

封腾把一切都说了。

从冯爱萍找到苏雪薇,到设计让苏雪薇怀上封腾的孩子,到掉包两个孩子,到保姆带着孩子失踪。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杉杉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站着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封腾想去扶她,她避开了。

“所以,”杉杉的声音很轻,“我的儿子,丢了。”

封腾低下头。

“我的女儿,是别人的孩子。”

封腾的眼泪掉了下来。

杉杉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封腾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封月站在楼下的车里,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林建忠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刚才查了一个护士离职的记录,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那个王婷,现在在C市一家私人诊所工作。要不要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发。”

挂断电话不到一分钟,短信来了,附带着一个手机号,一个具体的地址。

封月看了看那个地址,发动了车。

两个小时后,她赶到了C市。那家私人诊所不大,掩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中,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招牌。已经是深夜了,诊所里亮着灯。

封月推门进去。

护士台上,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药品——看上去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老花镜。

看到封月进来,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职业的微笑:“这么晚了,您哪儿不舒服?”

封月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裹着粉色包被的女婴。

王婷的表情瞬间变了。

“这张照片,你认识吧?”封月说,“这是五年前,你在市妇幼工作时拍的吧?”

王婷的手开始发抖。

“你把孩子抱给了谁?”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抱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杉杉的儿子,一个是苏雪薇的女儿。两个孩子被你调了包。苏雪薇的女儿给了杉杉,可杉莎的儿子呢?你把我侄子抱到哪儿去了?

王婷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是冯总让我干的……”

“冯总?”封月愣了一下,“哪个冯总?”

“你妈……冯爱萍。她让我把两个孩子的身份调包,把苏雪薇的女儿给杉杉带,把杉杉的儿子留给我,她以后再来接。可我在交接班的时候,不小心把两个孩子的包被弄混了……”

什么叫弄混了?

“我……我把粉色的包被给了苏雪薇的儿子……”

“什么?!”

“不对……都是男孩……”

“你再说一遍?”

王婷的手猛地捂住嘴,脸上全是泪水。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把两个男孩调包了……”封月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挖出来的,“苏雪薇生的……是儿子?”

王婷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封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雪薇生的是儿子,冯爱萍抱走的是苏雪薇的儿子,而她以为那是杉杉的儿子。

而杉杉生的女儿,被王婷抱给了那个保姆,那个保姆……

等等。

封月猛地抓住王婷的肩膀:“那你把我嫂子的女儿……”

“我抱走了……”王婷哭着说,“我抱着她走到门口,有个女人冲上来抢走了。我不认识她,我真的不认识……”

封月松开手,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完了。

全乱了。

苏雪薇的儿子在哪儿?杉杉的女儿在哪儿?

五年了,封家养着的两个孩子——

一个,是冯爱萍以为的“杉杉生的儿子”,实际上是苏雪薇生的儿子。

一个,是冯爱萍以为的“苏雪薇生的女儿”,实际上是杉杉生的女儿。

全弄反了。

老天爷给封家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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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封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所的。她站在深夜的街头,冷风抽在脸上,有些疼。

手机震动,是杉杉打来的。

“封月,你在哪儿?”

我在C市。

“找到什么了?”

“我……”封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嫂子,我……”

“什么?”

苏雪薇生的,不是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生的是儿子,”封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你生的,是女儿。”

杉杉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现在养着的是谁?”

“苏雪薇的儿子。封雨萱……是你女儿。你生的女儿。”

“这是真的吗?”

“王婷说的。她当年负责调包,她把两个新生儿的包被弄混了。冯爱萍以为苏雪薇生的是女儿,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地把苏雪薇的孩子换成你的。结果她抱走的是苏雪薇的儿子,把你生的女儿交给了保姆。保姆又带着孩子失踪了……”

电话那头,杉杉的哭声传来。

封月站在街边,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想起五年前杉杉抱着两个孩子从医院出来时的样子,脸苍白得像纸,却笑得那么开心。

她抱着弟弟妹妹,亲了又亲,说“这是我给你们买的小衣服”。

那件小衣服,粉色的小裙子。

小裙子胸前的蝴蝶结——那是杉杉亲手绣的。

封月挂断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冷冰冰的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个女人,她妈。

封月连夜开车回了城。

到了封家楼下,她敲开门。开门的是冯爱萍,看到封月的脸色,退了一步。

封月走进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妈,你把那两个孩子,活生生地弄散了。

冯爱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雪薇生的儿子,被你抱走送人了。杉杉生的女儿,被你让保姆抱走了,保姆跑了,孩子下落不明。你不是说‘为我好’吗?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封月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还逼死了一个年轻姑娘。她是你儿子大学的女朋友,是你找人设计的。她怀的是封家的孩子,你却让她去死。”

冯爱萍终于跪了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封月站在客厅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转身走出门,刚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哭声——冯爱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

晚了。

封月关上门,走了。

她站在小区楼下,给杉杉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嫂子,你放心,我会找到你女儿的。不管她在哪儿,我都会把她带回来。”

“谢谢。”杉杉的声音很轻。

封月挂了电话,抬头看着街上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太大了。

大到一个孩子丢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08

三天后,王婷在警察的陪同下,交代了全部细节。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冯爱萍找到她,给了她五万块钱,让她在护士交接班时把两个孩子的身份调包。

冯爱萍以为苏雪薇生的是女儿,杉杉生的是儿子,所以计划是:把苏雪薇生的“女儿”和杉杉生的“儿子”交换,把“女儿”带到冯爱萍安排的地方,把“儿子”留在杉杉身边。

可王婷在调换包被时,发现两个孩子都是男孩。

她吓坏了,不敢告诉冯爱萍。

匆匆忙忙地,她把两个孩子调了包,然后抱着其中一个跑了。

跑到门口时,有个女人冲了上来,抢走了她怀里的孩子。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逃跑的路上,她越想越怕。她去查了苏雪薇的病例,才确认——苏雪薇生的确实是男孩。而她调包时抱走的那个孩子,是杉杉生的女儿。

她带着这个秘密跑了五年,躲到C市,重新找了份工作,以为一切都能忘掉。

警察根据王婷的描述,画出了那个女人的素描。封月把素描发到了网上,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力量去找。

一个星期后,有消息传来:那个女人叫胡梅芳,是个无正当职业的中年妇女。

五年前,她出现在C市的一个出租屋里,带着一个小女孩。

后来她搬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又过了半个月,有人提供了一条线索:胡梅芳在H市出现过,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长得挺漂亮,扎着两个小辫子。

封月立刻赶到了H市。

她在当地派出所的帮助下,查到了胡梅芳的暂住登记。地址是一个老旧小区的二楼,一室一厅。

封月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圆,怯怯地看着封月,奶声奶气地问:“阿姨,你找谁?”

封月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鼻子一酸。

这个小女孩的眼睛,跟杉杉像极了。

“宝宝,你妈妈在家吗?”

“妈妈出去买菜了。”

封月抱起小女孩,小女孩没有哭,只是歪着头看着她,好像在辨认什么。

“阿姨,”小女孩忽然说,“你身上好香。”

封月抱着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门响了。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篮。看到封月时,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找谁?”

胡梅芳?

“……是。”

“你五年前在C市妇幼门口,抢走的那个孩子,就是她?”

胡梅芳的脸色一片灰白。

我不是抢的,”她低声说,“我是……我是帮我一个朋友带的。我朋友叫苏雪薇,她生了个孩子,说没人带,让我帮忙带几天。可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她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就把孩子带走了。”

胡梅芳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带走别人的孩子。可她妈妈死了,我总不能把孩子扔了……

封月抱着小女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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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封月带着小女孩回了家。

路上,小女孩一直很乖,靠着封月的肩膀,问她去哪里。封月说去找妈妈。小女孩很高兴,问是不是找她妈妈。封月说不是,是你妈妈。

车子到了薛家楼下,封月抱着小女孩上了楼。

杉杉来开门,看到封月怀里的小女孩,愣住了。

小女孩看着杉杉,歪着头,眼睛眨呀眨的。

“宝宝,”封月轻声说,“她就是你妈妈。”

小女孩看着杉杉,说不害怕是假的。她躲到封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杉杉。杉杉蹲下来,伸出手,声音哽咽:“宝宝,你叫……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朵朵。”小女孩声音小小的。

“朵朵……”杉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阿姨能抱抱你吗?”

朵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杉杉把她抱在怀里,哭得说不成话。

朵朵不明所以,但她伸出小手拍着杉杉的背,奶声奶气地说:“阿姨不哭,朵朵给阿姨吃糖。”

杉杉哭得更厉害了。

封月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

她打电话告诉了封腾这个好消息。

封腾当天就赶来了薛家。他站在门口,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朵朵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你是谁?”

封腾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朵朵歪着头看了看他,忽然问:“叔叔,你是不是我爸爸?”

封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握着朵朵的小手,声音发颤:“是的……我是你爸爸。”

朵朵听了,眼睛眨了眨,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爸爸给,吃糖。”

封腾接过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可他尝到的全是苦味。

五年来,他错过了多少颗这样的糖?

冯爱萍知道消息后,也赶来了薛家。她敲门的时候,杉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冯爱萍跪在杉杉面前,额头磕在地板上,磕得咚咚响。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杉杉看着她满头白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怨她吗?当然怨。

可看到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杉杉忽然觉得累。累了。

你起来吧,”她说,“我不怪你了。

冯爱萍哭得更厉害了。

朵朵被这阵势吓着了,躲到杉杉身后,小声问:“妈妈,她为什么哭?”

杉杉蹲下来,抱着朵朵,轻声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做错事的人,哭是应该的。”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10

一年后。

薛家老院子的阳台上,一盆淡紫色的兰花悄然绽放。杉莎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那盆花,愣了一下。

那是去年除夕封腾搬来的,说是“浇了一年的兰花”。

杉杉没有扔掉它,也没有特意去养它,只是让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活着。可它居然开了花。

“妈,妈!”朵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纸折的千纸鹤,“叔叔给我折的。”

杉杉接过千纸鹤看了看,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都折断了。

“你叫他叔叔?”

“对呀,你不是说叫我叔叔吗?”

杉杉沉默了。

封腾这一年来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帮父亲量血压,陪母亲聊天,接送两个孩子上学,下班后给朵朵买零食、讲故事、做作业。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他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可杉杉始终没有松口。

“妈,叔叔今天中午要带我去吃肯德基,”朵朵拉着杉杉的手,“你也去好不好?”

杉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中午十一点半,杉杉带着朵朵下楼,封腾已经等在楼下。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看起来有些紧张。看到杉杉,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朵朵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叔叔,你带我去吃肯德基!”

封腾蹲下来抱起她:“好,叔叔带你去。”

杉杉走过来,看看他怀里的朵朵,说:“走吧。”

封腾说:“好。”

三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朵朵指着落叶喊“下雪了”,封腾笑着说是落叶,不是雪。

朵朵说不信,她问杉杉:“妈妈,是雪吗?”

杉莎看了看满地黄叶,又看了看封腾,忽然笑了笑:“是,就是雪。”

封腾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一年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刻了。

可现在,这一刻来了。

来得悄无声息,来得水到渠成。

朵朵在他们中间蹦蹦跳跳,手里抓着一片落叶,举过头顶看阳光穿透叶脉。

封腾牵着她另一只手,说“走慢点”。

杉杉走在边上,没有牵封腾的手,也没有挽住他的胳膊。

两米远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已经等了整整一年了。

他能等。

等到阳台上那盆兰花再开一次,等到朵朵愿意叫他一声爸爸,等到杉杉的手愿意挽住他的胳膊。

他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