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团圆饭。

满桌菜冒着热气,我爸端起酒杯刚要说话,我侄子突然喊:“姑姑,我要大红包!”

我爸笑眯眯看我:“悦溪啊,给你侄子发个8888,图个吉利。”

我筷子悬在半空:“爸,我去年刚给子豪买了四五千的平板,今年又给海安两口子垫了两万,哪来的钱?”

我爸一拍桌子:“那是你亲侄子!你当姑姑的不疼谁疼?”

我还没开口,他又吼:“我是你爹!让你发你就发!”

那一刻,满屋子人都盯着我,等着我妥协。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这次,我不能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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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唐悦溪,今年三十七岁。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提前下班去超市买年货。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悦溪啊,明天三十,你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说让你给子豪准备个大红包。”

我说:“妈,我都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要多准备点,你爸说了,今年图个吉利,最少要……”

“最少多少?”

“我也不好说,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的调料区愣了会儿神。旁边一个大妈推着车挤过来,嘴里念叨着“让让让让”,我才回过神来。

往年在红包这事上,我没少跟我爸闹矛盾。

去年我给侄子包了两千,我爸当着亲戚面嫌少,说打发叫花子呢。

前年包了三千,他倒是没说什么,可转头就让我给小叔子买房垫钱。

我咬着牙又拿了五万。

说是垫,其实就是给。

这件事,我老公陈俊彦一直不知道。

回到家,他已经做好饭了。儿子小文在客厅写寒假作业,看见我就扑过来:“妈,明天去姥姥家吗?”

我揉揉他的脑袋:“去,你明天穿那件新买的红毛衣。”

陈俊彦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你爸又打电话催了,让你早点到。”

“他知道我们要去。”

“我说的是让你早点到,不是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俊彦从来不喊我爸叫爸,都是说“你爸”。

我们结婚七年,他一直这样。起先我还介意,后来习惯了。

他在饭桌上摆好碗筷,又去厨房端菜。我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嫁给他这些年,他对我挺好的。

只是家里的那些事,他不知道,我也不好意思说。

说了,没面子。

不说,憋屈。

晚上收拾东西,我把准备好的新衣服礼盒和营养品放进后备箱。儿子在旁边蹦蹦跳跳,说要给姥姥看新买的书包。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明天要怎么应付我爸。

这些年我已经摸清楚他的套路了。

先是一顿好吃好喝,然后开始夸弟弟有本事,接着数落我嫁得不好,最后就落到钱上。

我妈在中间打着圆场,我弟和弟媳在旁边看戏。

剧情每次都是这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对面楼上有户人家传出笑声,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热闹。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和弟弟在地板上玩玩具。

那时候虽然穷,但起码家里还像个家。

后来我工作了,结婚了,有了孩子。

可那个家,越来越不像家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银行余额。年终奖两万三,房贷还了一万二,小文的补习班交了三千八。

剩下七千,减去明天的红包三千六,还有三千四。

本来想留点钱备用的。

现在看来,又不够花了。

02

大年三十早上八点,我就被电话吵醒了。

是我妈打来的:“悦溪啊,你到了没有?”

“妈,才八点。”

“早点来吧,你爸等着你帮忙呢。”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完去叫陈俊彦。他还在睡,翻了个身说:“你们先过去,我下午再去。”

“三十了,你早点来。”

“我知道。”

我看着他背过身去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给小文穿好衣服,我拎着东西出了门。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等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路跟我聊他儿子在外国读书的事。

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到处是过年的气氛。街上车不多,行人也很少。

到了娘家楼下,我付了钱,拎着大包小包爬楼梯。

五楼,没有电梯。

我一口气爬到三楼,就听见楼上传来喊声:“姑姑!姑姑!”

是子豪的声音。

我喘着气爬上去,看见侄子趴在防盗门上冲我招手。我妈从后面走过来,把门打开。

“姑姑,你给我买了什么?”

“给你带了新衣服。”

“我不要新衣服!我要红包!”

他一把拽住我的袋子往里翻。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把装礼盒的袋子扯开了,里面的衣服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嘛!我不要!”

我妈赶紧把他拉开:“乖啊,姑姑买的衣服多好看。”

他推开我妈的手:“不好看!我要红包!我要大红包!”

我蹲下来把衣服捡起来,看着他那张气鼓鼓的脸。

八岁的孩子,已经被惯成这样了。

我爸从客厅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子豪:“乖孙子,来爷爷这里。”

子豪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告状:“爷爷,姑姑没给我买玩具!”

我爸看着我:“悦溪啊,你侄子还小,想玩玩具,你就给他买一个。”

我忍着气,把衣服放在玄关柜上:“爸,我先去厨房帮妈。”

我把东西拎进厨房,我妈正在切肉。案板上摆了一大堆菜,鱼、鸡、排骨、猪蹄,全是好菜。

“妈,我弟他们还没来?”

“海安说十点过来,翠婷去买炮仗了。”

我挽起袖子帮她干活。她切着肉,突然开口:“你爸最近血压高,你别惹他生气。”

“我什么时候惹他生气了?”

“昨天我说红包的事,他发了好大的火。说你小气,说你不把子豪当一家人。”

我低头洗菜,没接话。

“悦溪,你爸这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好面子。”

“妈,面子值几个钱?”

“他就是那个脾气。”

“他的脾气,就得所有人让着他?”

我妈愣住了,手里握着菜刀,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小的时候,你爸其实挺疼你的。后来你考上大学,他也高兴了很久。”

“可你嫁人了,他就觉得……”

“觉得我是外人了?”

我妈没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切菜的声音。我听见外面客厅里,我爸在给子豪讲童话故事,讲得很大声,好像故意要盖住我们的对话。

十点多,我弟唐海安和弟媳刘翠婷到了。

翠婷拎着一箱牛奶,往茶几上一放:“爸,妈,新年好。”

我弟空着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嗑瓜子。

子豪跑过去,趴在他爸腿上:“爸爸,姑姑没给我买玩具。”

我弟看了我一眼:“姐,你也是,孩子小,给他买点玩具能花多少钱。”

“我买的是衣服。”

“衣服也行。红包呢?”

“还没过年呢。”

我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我看见他跟我爸对视了一眼,那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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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点半,开始吃饭。

饭桌摆得满满当当,我妈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十几个菜。

我爸坐上主位,我弟坐他旁边,我侄子坐我弟腿上。翠婷坐在我妈旁边,我和陈俊彦坐对面。

他下午一点多到的,带了一箱白酒。

我爸看见酒,才露出点笑模样。

“来,都倒上!”

我弟给他倒了满杯,我老公也倒了一杯。

我爸举着杯子,环顾一圈,说:“又是一年了,大家都要拜个年。今年呢,咱家好事多。海安升职了,翠婷工作也稳定了,子豪期末考了双百。”

他说完,看着我:“悦溪呢,年终奖发了多少?”

“两万出头。”

“哦。”他点点头,“还行。”

那语气,像在评价一个外人。

我妈赶紧夹菜:“吃饭吃饭,菜凉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我夹了一块鱼,还没放进嘴里,我爸又开口了:“悦溪啊,你弟下个月想换辆车,你看能不能……”

“爸,我自己也刚换了房贷。”

“你那个房贷都还了半年了,宽裕宽松裕紧的。你弟那边缺钱,你帮衬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我弟。他埋头吃菜,根本不看我们。

翠婷在旁边搭腔:“姐,海安想换辆SUV,方便接送子豪上下学。我们看中了一辆,首付还差三万。”

三万。

我今年的年终奖才两万三。

“翠婷,我真的拿不出。”

我爸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拿不出?你一个月挣一万多,你跟我说拿不出?”

“那是税前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就七千。”

“七千也不少!”

“我还房贷、车贷、小文补习班,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

“剩不了几个?”我爸声音提高了,“你从小就大手大脚的,我说你多少次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火,但我压住了。

陈俊彦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说了。

我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他的意思:别在过年的时候吵架。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汤喝了一口。

“姑姑!”

子豪突然喊了一声。

他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喊:“我要红包!我现在就要!”

我爸笑了:“对,先发红包,图个吉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子豪:“爷爷的。”

子豪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

“谢谢爷爷!”

“乖孙子。”

然后,他们全家都看着我。

我爸说:“悦溪,该你了。”

“爸,还没到晚上呢。”

“早发晚发都一样。”

我看了陈俊彦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子豪:“子豪,新年快乐。”

子豪接过去,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六百块。

他看了一眼,又翻了一遍:“就这些?”

“三千六,挺多了。”

子豪把钱往桌上一摔:“我不要!这太少了!”

我爸的脸沉下来。

我弟在旁边说:“姐,你也是,过年给侄子发个红包,怎么能打发叫花子呢?”

“三千六还少?”

“你要发就发8888,图个吉利嘛。”

我愣住了。

8888?

“海安,你疯了?”

“怎么就叫疯了?”我爸接话,“你当姑姑的,给自己侄子发个8888的红包,不应该吗?”

“爸,三千六我都凑了好几天。”

“凑什么凑?你手机转一下不就行了?”

“我没那么多钱。”

“你怎么没有?你每个月工资……”

“爸!”

我站起来,椅子被推出去老远。

“我说了我没有!我没有那么多钱!你让我拿什么发?”

04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面前那碗汤还在冒热气,可我已经没心思喝了。

“你坐下。”

我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妈。我妈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捣来捣去,没吃进去。

“坐下。”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慢慢坐下来。

我感觉到陈俊彦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捏了捏。我反握住他,他的掌心全是汗。

“悦溪。”我爸开口了,语气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

“子豪是你侄子,是你亲侄子!你当姑姑的,疼他怎么了?将来你老了,你有个侄子,不是靠山吗?”

“我不需要靠他。”

“你不需要?你这思想不行。你弟弟就这一个儿子,以后你侄子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姑姑?你现在不疼他,将来他凭什么疼你?”

“我不需要他疼我。”

“你这叫什么话!我跟你妈老了以后怎么办?还不得靠海安和子豪?你不跟侄子搞好关系,以后你有难处,谁帮你?”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爸,我有老公,有我自己的儿子。我不需要靠侄子。”

“你老公?”我爸看了一眼陈俊彦,眼神带着轻蔑,“俊彦能养得起你?他那点工资,够你们花的吗?”

陈俊彦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爸视而不见,继续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嫁出去了就只顾自己家,不管娘家了?我跟你妈白养你了!”

“爸,我哪里没管?”

“你管了?你管了多少钱?”

“我这些年,光是给海安买房就拿了十五万,买车又拿了八万,子豪出生时请月嫂我拿了两万,每年红包加起来少说两三万。还有我妈生病住院那次,全部是我掏的钱。”

我爸的脸涨红了。

“你算这些干什么?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是你们在分!”

“放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我妈赶紧去扶:“老唐……”

“你别管!”

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唐悦溪,你是我们唐家的人,生是我唐家的人,死是我唐家的鬼!我给你起名字,供你上学,把你养大,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爸……”

“你闭嘴!我说一句你就顶一句,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是你们没有。”

我爸的脸瞬间白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唐悦溪!”我弟站起来,“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看着他,“你倒是会说话。一坐在这,什么都不做,等着我给你发8888红包。你是没手还是没脚?”

“你……”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自己不会挣?天天盯着我的钱,你不嫌丢人?”

“够了!”

我爸撑着桌子站起来,整个人摇摇欲晃。

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突然觉得,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