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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清华大学的一堂建筑课说起。

当年,贾珺还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博士生,担任导师郭黛姮先生“中国古代建筑法式制度”课的助教。这门面向研究生的课程,主讲北宋建筑典籍《营造法式》,因其内容艰深,加之元、明、清以来建筑形式不断变迁,书中大量术语到了近代已几近失传,堪称建筑界的“天书”。

早在1925年,梁启超先生曾将朱启钤所赠的“陶本”《营造法式》寄给远在美国留学的儿子梁思成和未来儿媳林徽因,并在扉页感慨此书为“吾族文化之光宠”,嘱咐他们好好珍藏。

梁启超写在《营造法式》扉页

梁思成得书大喜,可随即却陷入了巨大的苦恼与失望——他发现即便自己家学熏陶,面对这本漂亮精美的古籍竟也如坠烟海,完全无法看懂。

几十年后,清华的课堂上,学生们自然也听得云山雾罩,满脸茫然。几堂课后,一位女生皱着眉跑来请教贾珺,斗栱的不同造型到底该怎么分辨。贾珺伸出左手,指尖微屈,模仿斗栱的不同造型,比划着跟她大概解释了一番,还开玩笑说这些形式变化很像金庸《射雕英雄传》中的九阴白骨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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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高平开化寺大殿斗栱(图 / 贾珺《给孩子的中国古建筑》)

这个玩笑成为了一本新书的灵感。在近期出版的新书《天书奇谭:武林秘笈与建筑典籍》中,作者贾珺写道:“结合武侠小说中关于武林秘笈的线索,写一组介绍建筑典籍的小文,不但有助于专业读者理解,或许还可以吸引更多行外读者的关注。”

书中将十八种中西建筑典籍与十八种武林秘笈一一对应,通过与金庸硬核武学的类比,来解说这些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中西方建筑理论名著:

《建筑十书》与《易筋经》:作为西方建筑的源头,其提出的“坚固、适用、美观”三原则,正如少林《易筋经》,专讲内功法门与武学宗旨,只要根基扎实,自能一通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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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白衣殿北墙徒手练拳壁画

《园冶》与《九阳真经》:造园名著讲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与《九阳真经》中阴阳调和、顺其自然的意境如出一辙。书中描绘假山“峰峦飘渺,漏月招云”,恰似觉远大师所悟之“山峰兀自屹立不动”。

《走向新建筑》与“黯然销魂掌”:法国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写于20世纪20年代的《走向新建筑》是现代主义建筑最重要的著作,书中对复古主义建筑思潮的激烈否定,正如同神雕大侠杨过独创的掌法,招式奇异,却能爆发摧枯拉朽的巨大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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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珺深感,在工程实践至上的今天,理论不应被功利地视为应试工具。经典的阅读,能帮助我们获得更开阔的视野,重塑思维。他就像是建筑学殿堂的一位“守门人”,手里攥着《天书奇谭》,对每一个过往的人说:“朋友,看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营造奇才,振兴世界建筑就靠你了,我这里有本秘笈,我看与你有缘,有空就看着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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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冶》与《九阳真经》(节选)

巧于因借

聊完《九阳真经》,再来好好说说《园冶》。

《园冶》是一部造园著作,作者是明朝末年的文人计成,字无否(音匹),号否道人,吴江(今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生于明代万历十年( 1582),年轻时精通诗文书画,游历大江南北,才艺见识都很高,但是参加科举考试一直不顺利。中年以后定居镇江,偶然出手帮朋友在花园中堆叠一座假山,大受好评,从此决定以造园为生,终成一代园林大师。他先后在常州为江西布政使吴玄设计东第园,在仪征为盐商汪士衡营造寤园,在扬州为文人郑元勋改建影园。可惜这些园林杰作都没有留存下来,他唯一传世的作品就是《园冶》这本书。

计成花费巨大心血,对自己的造园经验进行系统总结,参考自古以来的艺术鉴赏理论和同时期其他名园范例,于崇祯四年( 1631)完成初稿,最初起名叫《园牧》,后来接受朋友曹元甫的建议,改名《园冶》,崇祯七年(1634)正式刊行。

全书正文共分三卷。第一卷包含“兴造论”和“园说”两篇总纲,然后是“相地”(园林选址及初步规划)、“立基”(园林总平面设计)、“屋宇”(堂楼亭榭等各类型建筑设计)、“装折”(室内装修设计)四个部分。第二卷主要为“栏杆”,文字较少。第三卷包含“门窗”“墙垣”“铺地”“掇山”(堆假山)、“选石”(挑选各种山石)、“借景”六个部分。各卷分别附有数量不等的插图。书的体例并不十分严谨,叙述方式也有些散漫,但基本包含了古代造园的所有环节,理论价值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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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冶》明代刻本封面与扉页(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藏)

《园冶》首次明确提出造园艺术总纲,其最重要的原理有两条,一是 “巧于因借,精在体宜”,二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所谓“巧于因借”就是巧妙地顺应所在位置的原有地形、水势、植被,同时善于借用周围远近环境的风光,适当加以修整,点缀亭榭,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精在体宜”就是所做的一切工作都应该把握分寸,恰到好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的意思是园林虽然是人工所造,最终呈现的景象却应该好像天然形成的一样。

这两句话极好地总结了中国古典园林的精髓,与《九阳真经》所讲求的阴阳调和、刚柔并济、顺其自然的宗旨是同样的道理。如《园冶》形容造型逼真的假山石峰,说“峰峦飘渺,漏月招云 ”,和觉远所说“大风从西来,暴雨从东至,山峰兀自屹立不动”的意境接近。“巧于因借”四字与《九阳真经》强调的 “借力打人”“四两拨千斤之法”的道理尤其合拍。

《九阳真经》只教人修炼内力和运用法门,并不含任何招式。与之类似,《园冶》主要讲述造园的基本理论,较少涉及具体的做法和技术。对此《园冶》特意强调 “造式无定,随意合宜则制 ”,还举例说“园基不拘方向,地势自有高低”,又说: “假如基地偏缺,邻嵌何必欲求其齐?其屋架何必拘三、五间,为进多少? ”与觉远所说的 “前后左右,全无定向”如出一辙。

骈文风采

《园冶》的文辞主要采用非常独特的骈文形式。所谓“骈文”,又名“骈俪”,是一种由对偶句组成的文体,而且大多四字一句或六字一句,因此又称“四六文”。骈文起源于汉末,盛于南北朝,隋唐时期依然流行,初唐才子王勃的名篇《滕王阁序》就是一篇骈文。

宋朝以后,骈文相对衰落。可是计成好像对这种文体情有独钟,居然拿来写造园理论著作,满纸云烟,大有朦胧之美。我们可以体验一下《园冶》第一卷“园说”中这几句话:“地偏为胜,开林择剪蓬蒿;景到随机,在涧共修兰芷。径缘三益,业拟千秋,围墙隐约于萝间,架屋蜿蜒于木末。山楼凭远,纵目皆然;竹坞寻幽,醉心即是。轩楹高爽,窗户虚邻。纳千顷之汪洋,收四时之烂漫。”是不是感觉充满诗情画意(或者特别拽)?

回过头再看,《倚天屠龙记》说《九阳真经》的一大特点就是“文字佳妙”,这同样也是《园冶》文字的显著特征。更重要的是,我们目前仅知的《九阳真经》正文中最完整的一段原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正是典型的对偶句。由此有理由相信,《九阳真经》的主体部分很可能也是用类似骈文的方式写成的,文学价值远远高于《九阴真经》 ——那位写《九阳真经》的无名高僧,倒真是计成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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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冶》(华日堂翻刻本)的典雅内页,图文并茂地讲解了梁架、门窗等建筑要素的设置规范

《九阳真经》中提到的“清风”“明月”在中国古典园林中是重要的景致构成要素,《园冶》中也有 “须陈风月清音”“冰调竹树风生”“举杯明月自相邀”之类的句子。苏州沧浪亭上有对联: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拙政园中有一个扇面形小轩,名叫“与谁同坐轩”,典故出自北宋苏东坡的《点绛唇》词: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联想起张无忌默念的那句经文,会觉得二者的调性很是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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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苏州拙政园与谁同坐轩(贾珺摄)

《园冶》与《九阳真经》还有一处巧合。《园冶》在“兴造论”中提到 “陆云精艺 ”,把西晋文学家陆云《登台赋》中描写的邺城铜雀台视为造园的经典范例。前面说过,《九阳真经》的书名典故源自陆机的《列仙赋》。陆机和陆云正是亲哥俩,出身于吴郡世家,祖父就是火烧连营的东吴统帅陆逊,父亲陆抗也是名将。兄弟俩在文学史上合称“二陆”,所作的两篇赋分别被《园冶》和《九阳真经》引用,也算难得的因缘。

《园冶》出版时,在正文之前有计成本人所作《自序》、友人郑元勋所作《题词》,还有一篇阮大铖所写的序。阮大铖是明朝著名的奸臣,人品极差,但颇有艺术才华,所作诗文词曲和剧本传奇文采斐然,陈寅恪先生曾给予其很高评价。阮大铖给《园冶》作序,在一定程度上拖累了这本书,在整个清朝的二百多年间,此书虽曾被伍涵芬、汪宪等人收藏,并有华日堂、隆盛堂先后翻刻和重印,但沉寂无闻,很少有人提及。其中伍氏华日堂翻刻本又名“夺天工”,隆盛堂翻刻本又名“木经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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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日堂翻刻《夺天工》抄本扉页(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引自《建筑史》第42辑)

幸运的是,《园冶》这部杰作并没有像《九阳真经》那样失传。此书随明朝的遗民东渡扶桑,之后又有多种版本传入日本,被视作“世界造园学最古名著”。其中现存唯一明版《园冶》全本先藏于日本东京内阁文库,后移藏于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另一部清代隆盛堂以原刻版翻印的全本保存在京都大学,其余皆为抄本。20世纪30年代,朱启钤、阚铎等人依据北平图书馆所购明版《园冶》残本与东京内阁文库所藏《园冶》明代刻本相互参校,兼考其他版本,重新刊行此书,震动一时。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崇祯七年( 1634)《园冶》初刻本第一卷,原是郑振铎先生的藏书。 2018年4月,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影印出版了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所藏的明代《园冶》完整刻本,使得国内读者有机会一览此书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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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园冶》明刻本影印版书影

近几十年来,《园冶》不但在中国建筑界、园林界的地位十分尊崇,而且享誉国际,已有英、法、德、意、日等多种外文译本问世。书中章句被引用的频率极高,几乎可以说是“为园不识《园冶》面,便称风景也枉然”。相关的研究著作和论文汗牛充栋,其中最经典的是陈植先生的《园冶注释》,还有张家骥先生《园冶全释》、赵农先生《园冶图说》、吴肇钊先生《园冶图释》、王绍增先生《园冶读本》、张薇先生《〈园冶〉文化论》、魏士衡先生《园冶研究》和张薇、杨锐先生主编的《园冶论丛》文集,以及孟兆祯、曹汛、王劲韬、顾凯、傅凡等几代学者的专题论文。

对于非专业的读者而言,也可以拿《园冶》当文学作品来读——不妨携带一册,找一处静谧的园林,在花间小亭坐下,翻开书页,口诵心念,或许可以体会到 “清风拂山冈,明月照大江”的悠悠意趣。

原标题:《“清风拂山冈,明月照大江”,谁看出了古典园林恰似一部立体《九阳真经》》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郑周明

本文作者:贾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