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白。
周牧原把离婚协议折了三下,塞进西装内袋,动作不紧不慢,像塞进去的不是婚姻,只是一张开会用过的废纸。车窗外热浪往上翻,柏油路发亮,我盯着前面的红灯,没说话。
他先开的口。
「两个侄子,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我,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敲的还是《小星星》。我听得心烦,把空调温度往下调了一格。
「你哥离的婚,你接的孩子。」
「蒋雯,」他终于转过头,「那是我亲侄子。」
「我还是你亲老婆。」
他手停了,脸也有点僵。
过了几秒,他扯了扯领带,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讲一个已经决定好的通知。
「你要是不想带,让你爸妈帮一帮。」
我偏头看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周牧原,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他没接茬,只是盯着前面,绿灯亮了,车子往前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吵不过你,是压根不觉得需要跟你讲道理。他认定的事,默认全世界都该跟着他的安排走。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我刚换鞋,就看见玄关多了两双小孩凉鞋,一蓝一黄,鞋底还沾着泥,直接踩在我新换的地毯边上。客厅里有小孩的笑闹声,一声比一声高,像拿着叉子在我太阳穴上刮。
我站住了。
「谁来了?」
周牧原把门关上,低声说:「我妈把孩子先送来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先送来了?」
「嗯,住几天,等我哥那边——」
「周牧原,」我打断他,「你是不是疯了?」
大一点的孩子从沙发背后冒出头,手里拿着我的香薰蜡烛,像拿玩具似的来回掂。小一点的那个坐在地上,正拿马克笔往茶几下面画。我脑子“嗡”地一下,鞋都没来得及脱,直接走过去把蜡烛拿下来。
「不许动这个。」
小孩愣住,嘴一瘪,立刻嚎了。
哭声一出来,厨房里婆婆就端着汤跑出来了。
她系着我买的围裙,笑得满脸褶子。
「哎呀雯雯回来了,快快快,正好吃饭。孩子刚到,还有点认生,你多带带就好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妈,谁让您把人送来的?」
她像没听出我话里的刺,还在往餐桌上摆碗。
「一家人说什么谁让不谁让的。你大嫂跑了,两个孩子没地方落脚,总不能让他们跟着遭罪吧?牧原心软,肯定不能不管。」
「他心软,为什么不让他哥自己管?」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点,转头瞥周牧原。
「你哥要上班,男人哪有那么多工夫守着孩子。你们年轻,精力足,何况你不是正备孕吗,先带两个练练手,也不算吃亏。」
我一下就气笑了。
「练手?」
「不然呢?」她还挺理直气壮,「带孩子不都是女人的事。」
周牧原站在一边,没说话。
这比他替他妈说十句都让我难受。
要命的从来不是婆婆那张嘴,是他默认了。默认我该懂事,默认我该接受,默认我就算不高兴,闹两天也会算了。
晚饭是婆婆炖的排骨,两个孩子抢勺子,汤撒了一桌。我的骨瓷碗磕出个口子,像豁了道疤。我一口都没吃,站起来往卧室走。
周牧原跟了进来。
门一关,我把包往床上一扔。
「你什么意思?」
「先把这阵过了,行吗?」
「什么叫先过了?这是你哥的孩子,不是路边捡的小猫小狗。」
他捏了捏眉心,像很累。
「蒋雯,我哥现在很难。」
「他难,我就不难?」
「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我盯着他,「说你们周家真会挑人,谁最好拿捏就冲谁来?」
他脸色沉了。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我,难做的事也是我,到头来还得我说得好听,是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来了句:「你不是一直说喜欢清静吗,孩子来了热闹点,也没什么不好。」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凉下去。
有些话就是这样,平时藏着,看着不扎人,等真说出口,才知道伤的是哪一块。
「周牧原,」我声音很轻,「你真觉得这是热闹,不是麻烦?」
他没回答。
我打开抽屉,把前几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签字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来真的?」
「不然呢?陪你演家庭和睦?」
外头孩子又哭了,婆婆在喊「牧原快出来看看」,周牧原站着没动。他看着那份协议,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不是拿离婚吓唬人。
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走到这一步的。
结婚三年,很多事我都忍过。房子首付我出了大头,他妈对外却说是儿子买的新房;逢年过节回老家,他哥一家坐着等吃,只有我跟婆婆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他一句「辛苦了」都没说,反而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起来去给他妈送体检报告。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单拎出来都不算天塌。可日子就是这样坏掉的,不是砰的一下,是哪里都在漏风,漏久了,人就冷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婆婆带着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声音开得极大,像故意压住别的动静。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进箱子里,刚拉上拉链,周牧原就推门进来了。
「你要去哪?」
「出去住几天。」
「有必要吗?」
我手上一顿。
「你还问我有必要吗?」
「孩子不是长住。」
「那住多久?」
「先住着,再想办法。」
又是这句话。
先这样,回头再说,以后再看。
他最会的就是拖,拖到别人没力气了,自然就默认了。
我把箱子立起来,推到门口。
婆婆看见了,立刻把电视静音。
「雯雯,你这是干什么?」
「出去住。」
她一下急了。
「因为两个孩子?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他们又不是外人。」
我笑了笑。
「所以您带回自己家养吧,您容得下。」
她被噎住了,脸色立刻拉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我一把年纪了——」
「您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替儿子大包大揽?」
周牧原皱眉。
「蒋雯,别冲我妈来。」
「那冲谁?冲你哥?他人呢?」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几秒。
我拎着箱子准备走,那个小一点的孩子忽然跑过来,抱住我腿,奶声奶气地问:「二婶,你不喜欢我们吗?」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心口突然酸了一下。
孩子没错。
错的是拿孩子当筹码的大人。
我把他手轻轻拨开,只说:「这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出了门,热气扑得人发晕。我在路边打车,手机一震,是我妈的电话。
她消息总是来得快。
「雯雯,你跟牧原吵架了?」
我捏着手机,有点想叹气。
「谁跟您说的?」
「你婆婆打过来,说你为了两个孩子闹离婚。你这孩子,别犯轴,亲戚有难处,搭把手怎么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
原来不只是周家觉得我该让,我自己家也这么想。
「妈,」我尽量平静,「如果是我哥离婚,把两个孩子往你女婿家一塞,你觉得合适吗?」
她那边顿了顿。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最后只剩一句:「你别太计较,婚姻哪能一点委屈都不受。」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所以你受过,就觉得我也该受,是吧?」
我妈沉默了。
出租车到了,我拉开车门,直接挂了电话。
我没回娘家,去了酒店。
房间不大,窗帘一拉,里面暗得像个盒子。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说不难受是假的,毕竟这段婚姻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说断就能没感觉。
晚上九点多,周牧原来了。
他给我发消息,说在楼下。我本来不想见,后来还是下去了。
酒店门口的灯不算亮,他站在车边,衬衫皱了,脸色也不太好。手里还拿着一袋我爱喝的杨枝甘露,冰都快化了。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然后呢?」
「他说让我们别冲动。」
我低头看着那杯饮料,没接。
「你是不是只会找长辈来压我?」
他一愣。
「我没有。」
「你有。」我抬眼看他,「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不是你接孩子,是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你直接把人送进家门,再来劝我理解。周牧原,你根本不是在商量,你是在通知。」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以为你会同意。」
「凭什么?」
「因为……」他卡住了。
因为在他心里,这种事本来就该女人扛。
他没说,我却听明白了。
风吹过来,路边树叶沙沙响。我抱着胳膊,忽然觉得累极了。
「离婚吧。」
这一次,他没像昨晚那样立刻反驳。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烦躁,有不甘,还有一点我以前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慌。
「如果我把孩子送走呢?」
「送回你哥那?」
「我来处理。」
「什么时候?」
他没答上来。
我点点头,心里彻底有数了。
一个男人真想解决问题,不会只说“我处理”,他会把时间、办法、结果都摆在你面前。答不上来的,其实就是不想真处理,只想先稳住你。
「周牧原,别拖了。」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蒋雯。」
我停住。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这话问得挺可笑的。
我回头看他,声音很轻。
「不是早就想离,是早就在等你站到我这边。可你一次都没有。」
他脸上那点强撑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
第二天,民政局门口人不算多。
有来领证的,也有来离的。有人化着淡妆拍照,有人一句话不说低头刷手机,人生走到这种地方,喜怒哀乐全挤在一扇门里,看着挺荒唐。
我到的时候,周牧原已经在了。
他站在树荫下面,手里拿着那份协议,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像一夜没回去。他见我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哥昨晚把孩子接走了。」
我嗯了一声。
「我妈闹了一夜。」
「那是你家的事。」
「蒋雯,」他声音有点哑,「如果我现在说,我知道错了,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不是没对我好过。下雨天会来接,发烧了会守一夜,知道我怕苦,连药都要先替我试温度。可人心变了以后,从前那些好,就像旧照片,是真的,也回不来了。
我伸手把协议拿过来。
「来不及了。」
他眼底那点光,一下灭了。
叫号的机器响了,电子屏一跳一跳。我往里走,他没再拦。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蒋雯,对不起。」
我没回头。
有些道歉,听见就够了,不必原谅。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章盖下去的那一下,居然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感觉。像一根绷太久的线,啪地断了,反倒只剩轻松。
出来的时候太阳更大了,石狮子还是白得晃眼。
周牧原站在台阶下,没走。
他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东西我会整理好,找时间给你送过去。」
「好。」
「房贷我会继续还到你那部分结清。」
「按协议来就行。」
他点点头,像是再也找不到别的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牧原。」
他抬头。
「以后再遇到事,先问清楚身边那个人愿不愿意。」我看着他,「不是所有女人,都该替你们周家收烂摊子。」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应了一声。
我没再多说,转身下了台阶。
外头很热,风也热,吹在人脸上却像把旧日子一点点吹散了。手机响起来,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我看着屏幕,忽然没那么想哭了。
我回她:回,路上了。
发完这条,我拦了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玻璃往后看了一眼。周牧原还站在原地,西装笔挺,影子却被太阳压得很短,短得像什么都抓不住。
车子开出去,民政局越来越远。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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