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桑量 桑仲元之女
余桑量,倾心古瓷,慕瓷中文脉雅韵。昔年经吴荣光先生(原豫园管理处主任)引荐,拜徐国喜夫子(原上海友谊商店总经理)门下,三牌楼汲古斋杨育新先生一手周全拜师仪轨,铺陈《孔子问礼图》布景,礼数周全,仪典庄肃。奈何尘缘短促,从师仅五月有余,夫子遽然辞世,求学之路顿失依凭。
后遍历古玩市集,欲从古瓷片间参悟门道,却屡遭轻慢回绝,只得徘徊博物馆馆藏品前,空赏形制、釉色,苦无实物摩挲研学之机缘,心中怅然,唯恐初心半途倾颓。
2020年九月,殊胜因缘忽至。杨育新先生慨然将珍藏二十载之古茶具全帙,连同相关文稿,无偿相授于我。溯其源,此批古茶具本为考古先贤孙仲威先生搜集搜罗。
仲威公,1917年生,本名桂恩,仲威其号,山东蓬莱人士。身列上海博物馆青铜大家,又为上海文史馆员、中美协会员、沪上美协顾问、海墨画社与市文管会顾问。尊翁孙丹林,早年投身革命,追随中山先生,隶籍同盟会。仲威公六岁随父客居京华,故宫归其父供职内务部管辖,得以常出入宫阙,浸沐千年古艺风华,根基自幼深植。仲威公一生持守至理:茶以中国为宗,中国以茶为荣。是以遍寻历代茶器,悉心搜罗荟萃,方成此一宗珍器。
沪上素有“北荣宝,南汲古”之盛名,汲古斋斋主即杨育新先生。于申城收藏书画界中,声名赫赫,远近皆知。先生一身兼具文雅风骨、侠义胸襟、刚正气节,实为沪上文化翘楚。其淡泊浮名虚利,独重德行操守,堪为一方文化领路人。平日广开门户,令翰墨丹青走入市井平民,不私秘艺道;此番更不吝半生守藏之茶器,尽数付托于余,高义令人感佩。
远至上古文化期,下迄建国567瓷,件件饱藏岁月灵气,如一尊尊法相真身,是瓷道里的诸佛宝相。昔千禧之年,杨先生于汲古斋创设“杨育新古茶具博物馆”,2005年获得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关于同意建立杨育新古茶具博物馆的批复》,编号:《沪文管发[2005]756号》,此馆便是安奉诸佛宝相的清净梵宇。先生数十载守藏护持,开办沪上最早古玩教习班,以这批古茶具为授业法器,悉心擦拭整理,无异于为诸佛金身镀上真金,筑殿安像、弘道传薪,二十春秋相守,功德深厚。
而我,是那佛前执卷诵经的沙弥尼。未得名师久护,忽蒙杨育新先生倾囊相赠,捧文物之时泪落沾襟。先生坦荡嘱我全权处置,不索一诺,这份全然信重,如醍醐灌顶,既感莫大福缘,又顿觉千钧重担在肩。一器一物皆含古人心血,静默相对时,似有万千目光殷殷期许,唯恐己身薄德,难承文脉重托。
私喻三段因缘:孙仲威先生搜聚古器,是采撷佛骨舍利、塑成法身;杨育新先生建馆护藏、开课传习,是起梵宫宝殿、妆金供养;我一介后学,守器研考、逐件探源,便是在殿宇之下日夜参究、求取瓷道真经。自此常以青灯为伴,埋首器型、釉色、年代、工艺之间,寸心笃诚,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岁再逢善缘,决意将整套古茶具,兼积年研著之手稿,一并捐赠文脉学府三林中学。三林中学历120载书香积淀,素来笃行弘扬、接续传统文化。今新校舍营建方兴,教育局专款斥资提质拓馆,此批古茶具待三载之后便可陈设展陈,恰合杨先生期许传承之本心。静待来日择万全之策陈列布展,公之于众,使四海同赏千年茶具之韵。
三世相承,一灯永续;仲威搜集奠基,育新护持弘法,吾接续转赠传薪,文物脱离私藏桎梏,入百年书院教化莘莘学子。
梵宇有迁,法相长存;薪火递传,文脉不息。孙公为种善因,杨公为培福田,我为续法脉。不求一己藏珍之名,但愿这批承载千年茶瓷风骨的器物,在校园书香里永续灵性,化作润物无声的教化,让更多少年窥见古艺光华。此一段瓷缘佛心,惟愿代代相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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