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做了二十年的梦。
梦里,小夭是他的妻,是他孩子的母亲,是愿意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直到女儿满月那天,他走进小夭的百草阁,无意中触动了藏在书架深处的机关。
暗格里,一坛封存了二十年的陈年酒,静静躺在那里。
坛身上刻着九头蛇的图腾,坛口的红布上绣着一行字:"待君归时,共饮此酒——致防风邶"。
落款时间,神农历二百八十年秋。
那一年,小夭还在清水镇做着玟小六。
那一年,涂山璟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一年,传说中的九头妖防风邶,正在她身边。
涂山璟的手开始颤抖。
他突然意识到,这二十年,他以为自己赢了所有人,娶到了心爱的女人。
但那坛酒上虔诚的字迹告诉他——小夭的心,从来不在他这里。
她等的那个人,另有其人。
神农历三百年,初春的涂山国,桃花开得满城风雨。
涂山涂山璟抱着刚满月的女儿阿念,站在寝殿的窗前,看着外面漫山遍野的粉色花海。
这孩子长得像小夭,眉眼间都是那股子灵气。
涂山璟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当年在清水镇第一次见到那个自称"玟小六"的小大夫开始,到后来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再到历经波折终于娶她为妻,这中间跨越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涂山璟觉得自己赢了。
赢过了玱玹那个一直对小夭念念不忘的前未婚夫。
赢过了那些在她身边打转的各路神族公子。
甚至赢过了那个传说中的九头妖——防风邶。
虽然关于小夭和防风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外面一直有各种说法,但涂山璟从来不在意。
因为最后选择留在他身边的,是小夭。
为他生下孩子的,也是小夭。
这就够了。
"涂山璟。"
小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涂山璟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产后一个月,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甚至比怀孕前还要有光泽。
但涂山璟总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阿念这几天总是夜里哭闹,我记得百草阁里有本《婴孩安神方》,你能帮我去找找吗?"
小夭走过来,伸手想接过孩子。
涂山璟点点头,把阿念递给乳母。
"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小夭一眼。
她正低头看着阿念,眼神里是那种母亲特有的柔软。
涂山璟的心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终于是他的了。
百草阁在涂山府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
这是涂山璟当年专门为小夭建的,里面收藏着大荒各地的珍稀药材和医书。
推开门,熟悉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涂山璟很少进这里。
不是不让进,而是小夭说过,这里是她的私人空间,希望能有点自己的天地。
涂山璟理解。
毕竟小夭当年在清水镇做了十几年的大夫,对这些东西有感情。
他走到一楼的书架前,开始翻找《婴孩安神方》。
找了半天,没找到。
涂山璟皱了皱眉,记得小夭说过,医书都在二楼。
他上了楼。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药案,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研磨工具和半成品的药丸。
涂山璟走到书架前,一本本地翻。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某本书脊上一个不太平整的地方。
是个凸起的小按钮,藏在《神农本草经》的侧面。
涂山璟愣了一下。
按钮?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最左边那一格,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来。
涂山璟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暗格?
小夭在百草阁里设暗格做什么?
他走过去,低头往里看。
暗格不大,里面只有一个檀木抽屉。
抽屉上刻着云纹,落了一层薄灰,看样子很久没动过了。
涂山璟站在那里,盯着抽屉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这是小夭的隐私,他不该擅自去看。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如果真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要藏在暗格里?
涂山璟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陶制的酒坛。
酒坛不大,大概能装个三斤酒,坛身是暗红色的,上面用金线勾勒着繁复的图腾。
涂山璟的手抖了一下。
那图腾,他认得。
九头蛇。
相柳的标志。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把酒坛从抽屉里拿出来。
坛子挺重的,晃一晃,能听见里面酒液晃荡的声音。
坛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蜡面上盖着一方红布。
红布上,用银针绣着几个字。
涂山璟凑近了看。
"待君归时,共饮此酒——致防风邶"
落款时间:神农历二百八十年秋。
涂山璟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百八十年秋。
那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小夭刚从玉山逃出来,在清水镇化名玟小六,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那时候涂山璟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时候玱玹满大荒地找她。
而那时候……防风邶,那个九头妖,在做什么?
涂山璟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年前,也就是神农历二百九十五年,传来了防风邶战死的消息。
据说他在与神族的大战中被射杀,尸骨无存。
当时小夭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不出来。
涂山璟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以为她是害怕。
毕竟防风邶那个九头妖,当年在清水镇的时候,没少纠缠她。
现在想想……那三天,她在房间里哭,到底是在哭什么?
涂山璟把酒坛放在药案上,双手撑着桌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待君归时,共饮此酒"。
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他回来?
从哪里回来?
如果防风邶五年前就死了,这坛酒……是小夭为他准备的葬礼酒?
还是说……
涂山璟不敢往下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酒坛。
坛底,刻着一行小字。
"小六亲手酿制,唯君可饮。"
小六。
玟小六。
那是小夭在清水镇时用的名字。
也是她最脆弱、最真实的那段时光。
涂山璟突然想起来,小夭曾经说过,她在清水镇学会了酿酒。
当时涂山璟还笑着问:"酿给谁喝啊?"
她也笑,说:"酿给自己喝,一个人的时候,总需要点酒精麻痹麻痹。"
现在看来,这话完全是骗人的。
这坛酒,从一开始,就是为防风邶准备的。
涂山璟感觉有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
他以为小夭嫁给他,是因为爱。
他以为她放弃玱玹,是因为涂山璟更懂她。
他以为她生下阿念,是因为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但这坛酒的存在,把所有的"以为"都推翻了。
如果她真的爱涂山璟,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前,就为另一个男人封一坛"归来之酒"?
如果她真的忘了防风邶,为什么这坛酒会被藏在暗格深处,而不是直接扔掉?
如果她真的选择了涂山璟,为什么坛上的字迹,到现在还那么清晰?
一笔一画,都带着某种涂山璟从未见过的……虔诚。
涂山璟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待君归时"。
她在等他。
等了二十年。
即便嫁人了,即便生了孩子,她还在等。
涂山璟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每年秋天,小夭总有那么几天,情绪特别低落。
她会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一坐就是一整天。
涂山璟问过她怎么了。
她总说:"想起一些旧事。"
涂山璟以为那是她在玉山受苦的记忆。
现在想想……那几天,会不会是某个特殊的日子?
比如……她封这坛酒的日子?
涂山璟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需要答案。
他需要知道,这二十年,他以为的"夫妻情深",到底是真情,还是小夭给他的……施舍?
涂山璟没有立刻去质问小夭。
他知道,如果现在就去问,小夭肯定会用那套"过去的事不重要"来搪塞他。
他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拼凑出,二百八十年秋,到底发生了什么。
涂山璟把酒坛重新放回抽屉,恢复暗格,然后开始系统地检查百草阁的每个角落。
他找到了那本《婴孩安神方》,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开始翻阅其他医书。
小夭有个习惯,喜欢在医书页边写批注。
涂山璟随手翻开一本《毒经》,页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
"此毒可令人假死三日,需配以千年雪莲解毒,否则真死。"
落款时间:神农历二百七十九年冬。
涂山璟的心往下一沉。
二百七十九年冬,距离酒坛封存的二百八十年秋,只差半年多。
他继续翻,又看到一条批注。
"若要瞒过神族的探查,需在假死前服用'断魂草',可消除灵力波动。但此草剧毒,九死一生。"
落款时间:二百八十年春。
涂山璟的手开始发抖。
假死。
断魂草。
这些都是在研究……如何诈死?
为谁研究?
涂山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二百九十五年,防风邶"战死"的消息传来时,涂山璟曾经派人去查证。
但轩辕军那边的说法很模糊,只说"尸骨无存"。
当时涂山璟以为,是因为防风邶那九头之躯太强大,死后自焚了。
但如果……那根本不是真的死呢?
如果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诈死?
而小夭,早在十五年前,就在为这场诈死做准备?
涂山璟感觉天旋地转。
他扶住书架,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还需要更多证据。
他走到药案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小夭的炼药记录。
涂山璟翻开最上面一本,是近五年的记录。
大部分都是普通医方,偶尔有几条关于孕期调养的方子。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二百八十年的那一本。
那一年的记录,明显不一样。
每一条方子,都带着某种……隐秘的目的性。
"二百八十年二月初三:试制'续命丹',可延续重伤者七日生机。失败,药性太猛,试药的兔子爆体而亡。"
"二百八十年四月十五:改良'续命丹',加入龙涎草中和药性。成功。但需在受伤一个时辰内服用,否则无效。"
"二百八十年六月初一:开始酿'归魂酒',此酒需封存二十年,方能激发药性。酒成之日,便是重生之时。"
"二百八十年九月初九:封酒。愿君平安。"
涂山璟的眼眶突然发热。
"愿君平安"。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根钢针,一根根扎进他心脏。
小夭从来没对涂山璟说过这样的话。
她对涂山璟,永远是温柔的、体贴的,但那种温柔,总带着点……距离感。
就像她在履行"妻子"的职责,而不是在爱一个人。
而这四个字,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祈愿。
是那种"我愿用我的一切,换你平安"的深情。
涂山璟合上记录本,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百九十五年,防风邶"战死"后,小夭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七天。
医师们都束手无策,说她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当时涂山璟日夜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醒来时,第一句话是:"涂山璟,我做了个梦。"
涂山璟问:"什么梦?"
她说:"梦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我,但我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
当时涂山璟以为,那是她童年创伤的后遗症。
现在想想……那个"在很远的地方等她的人",会不会就是诈死后躲起来的防风邶?
而她"走不到他身边",是因为她已经嫁给了涂山璟,有了束缚?
涂山璟站起身,在百草阁里来回走。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小夭在二十年前,就为防风邶准备了一系列"死里逃生"的方案。
她酿了酒,等他"归来"。
她研制了续命丹,为他保命。
她甚至可能参与了那场诈死的策划。
而涂山璟呢?
涂山璟只是她在等待过程中,选择的一个……替代品?
一个能给她身份、地位、安稳生活的……工具人?
涂山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到全身。
他以为自己赢了。
赢过了玱玹,赢过了那些追求者。
但他从来没想过,真正的对手,是一个"死去"的人。
一个在小夭心里,活了二十年的幽灵。
涂山璟拿着《婴孩安神方》回到寝殿时,已经快黄昏了。
小夭正在哄阿念睡觉,看见他进来,笑着问:"找到了?"
"找到了。"
涂山璟把书递给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夭没察觉到异样,接过书翻了翻。
"涂山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嗯,我出去走走。"
涂山璟转身就走。
他需要离开这里。
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更需要……找人问清楚。
涂山璟去了赤水氏的府邸。
丰隆,赤水氏的少主,是涂山璟为数不多的密友,也是小夭在清水镇时期的老相识。
如果有人知道二百八十年秋发生了什么,那一定是他。
丰隆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涂山璟来,收了剑。
"涂山涂山璟?稀客啊,不在家陪妻女,跑我这儿干什么?"
"找你喝酒。"
涂山璟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丰隆皱眉。
"出什么事了?"
涂山璟没回答,又倒了一杯。
喝完,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直视着丰隆。
"二百八十年秋,小夭在清水镇,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丰隆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涂山涂山璟,有些旧账,翻开了,未必能合上。"
涂山璟冷笑。
"我现在就是要翻开。"
丰隆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你……发现什么了?"
"一坛酒。"
涂山璟盯着他。
"封存了二十年,坛上写着'待君归时,共饮此酒——致防风邶'。"
丰隆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
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你果然查到了。"
"所以是真的?"
涂山璟的声音开始颤抖。
"小夭真的为那个九头妖,封了一坛酒,等了二十年?"
丰隆睁开眼,看着他。
"涂山涂山璟,我劝你别查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真相,会毁了你对小夭的所有幻想。"
丰隆的语气很沉重。
"你以为她嫁给你,是因为爱你?"
涂山璟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因为什么?"
丰隆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细节,那是小夭的隐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坛酒,和防风邶的'死',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涂山璟感到一阵眩晕。
"你是说……他没死?"
丰隆没回答,只是说:"有些问题,你如果真想知道答案,去问小夭。或者……"
他顿了顿。
"去问你外婆,西陵珩。她知道所有真相。"
涂山璟站起身,转身就走。
"涂山涂山璟!"
丰隆在身后喊。
涂山璟没回头。
他现在只想知道真相。
哪怕那真相,会把他撕得粉碎。
涂山璟没有立刻去找西陵珩。
他需要更多旁证。
第二天,他以"商讨联姻事宜"为由,约了玱玹见面。
玱玹,神农氏的前王孙,曾经是小夭的未婚夫,也是涂山璟的情敌之一。
虽然最后小夭选择了涂山璟,但玱玹对她的感情,涂山璟一直心知肚明。
两人约在城外的茶楼。
涂山璟开门见山。
"二百八十年,你在做什么?"
玱玹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玱玹皱眉,努力回忆。
"二百八十年……那时我还在到处找小夭,她从玉山逃走后,我找了她整整十年。那年秋天,我终于查到她在清水镇,但等我赶到时……"
他停住了。
"等你赶到时,怎么了?"
涂山璟追问。
玱玹的眼神变得复杂。
"等我赶到时,她不肯见我。她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做,等事情结束,我会去找你'。"
"什么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
玱玹摇头。
"后来我派人盯着清水镇,发现她那段时间,频繁出入药材铺,买了大量奇珍异草。还有人看见,九头妖防风邶,那段时间也在清水镇附近出没。"
涂山璟的拳头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大概过了半年,防风邶突然消失了。再之后,就是二百九十五年,他'战死'的消息传来。"
玱玹看着涂山璟。
"涂山涂山璟,你到底想问什么?"
涂山璟没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小夭对防风邶,是什么感情?"
玱玹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问我这个?"
"是。"
玱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但我知道,小夭看防风邶的眼神,和看我们任何人都不一样。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唯一'。"
唯一。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剜在涂山璟的心上。
"她看我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涂山璟问。
玱玹苦笑。
"像在看'合适的人'。"
涂山璟站起身,转身就走。
"涂山璟!"
玱玹在身后喊。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涂山璟头也不回。
"我必须知道。"
涂山璟去了玉山。
西陵珩,小夭的外婆,神族长老,是少数知道小夭所有秘密的人。
涂山璟跪在她面前。
"外婆,我有事相求。"
西陵珩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问小夭的事?"
"是。"
涂山璟从怀里掏出一块绸布,上面抄录着酒坛上的字迹。
"这是我在小夭的百草阁发现的。我想知道,这坛酒,到底意味着什么。"
西陵珩接过绸布,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你终于还是发现了。"
涂山璟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真的是为........"
西陵珩点头。
"不仅是酒。二百八十年,小夭来找过我,问我借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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