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巨济岛战俘营》《巨济岛事件》《朝鲜停战协定》;中国新闻网《朝鲜战争中志愿军唯一的女战俘》;王树增《朝鲜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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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8月,朝鲜半岛的夏天闷热潮湿,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来。

一列从釜山开出的火车,裹挟着300余名朝鲜人民军女战俘,正沿着朝鲜半岛的轮廓,一路向北,驶向板门店方向的分界线。

两年多了。整整两年多。

每一个关在铁丝网里的日日夜夜,她们都在等这一天。

车厢里没有沉默。

有人把床单撕成长条,用红墨水一笔一画写满横幅,高高挂在车窗外;有人扯开嗓子唱歌,声音从一节车厢传到另一节,铺展开去,盖过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

墨水不够用了,有人咬破手指,把血水收进碗里,继续蘸着写,继续往窗外挂。

一个年轻的女战俘侧过身,把怀里的孩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旁边的战友低声问她孩子是否睡了,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车厢另一头,又有人把新写好的横幅从窗口推出去,一截一截地垂下来,在风里猎猎作响。歌声越来越响,越飘越远。

可当这列火车抵达板门店,车门打开,等候在外面的人群看清车厢里的情形时,那片欢迎的声浪忽然卡在了所有人的喉咙里。

300余名女战俘陆续走下列车,其中100多人的怀里,紧紧抱着婴儿。

月台上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沉默一秒一秒地拉长,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直到被一个颤抖的声音彻底打破。

而那句话一旦问出了口,就再也无法被任何人收回,并且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刺进每一个听见过它的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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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仁川登陆之后,那些被困住的年轻女兵

1950年9月的夜晚,朝鲜半岛南部的山路上,残兵们正拼命向北跑。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和炮声,像是在催促着所有人快走、快走、再快走。

泥土路被雨水泡软了,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截,鞋底灌进泥浆,重得像是绑了铅块。

一支由十几名女兵组成的小队,混在溃退的人流中,踉踉跄跄地向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顺姬的女卫生兵,她背着一个破旧的医疗包,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每走一步,碎石子就从破洞里硌进脚心。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压低声音催促身后的人:"快点,别停,联合国军的搜索队就在后面,被追上就完了。"

跟在她身后的女兵们埋头走着,没有人多说什么,只是脚步声踩在泥土上,一下一下,急促而杂乱。

队伍里有一个叫英淑的女兵,走着走着,停下来,四下张望,然后压低声音说:"顺姬,前面的路被截断了,通讯也早就断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大部队往哪边撤。"

顺姬停住脚,拿起随身携带的指北针,借着远处炮火的光亮看了看方向,然后说:"向北,只要向北,就能找到出路。"

"向北的路现在还走得通吗?"英淑说。

顺姬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确定。

那条向北的路,最终没有找到。

包围圈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从四面八方逼来。

联合国军的搜索队带着手电筒在山路上逐段清查,每隔一段就会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喊话声,手电筒的光束在树丛和灌木中来回扫动,照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立刻卧倒不动。

那天夜里,顺姬带着那十几名女兵躲进了一片灌木丛,一动不动地趴在潮湿的土地上,听着搜索队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泥土的气息混着枯叶的腐味一同涌进鼻腔。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她们藏身的灌木,在头顶上方停了一秒,顺姬把呼吸压得极浅极细,心跳声在自己耳朵里却像鼓点一样响。

"不许动!"

那是朝鲜语喊出来的命令,声音来自一个韩国士兵,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她们没有武器,没有弹药,背包里装的是纱布和碘酒,不是枪。

顺姬慢慢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举起了双手。

身后的女兵们,一个接一个,也站了起来,手都高高举过了头顶,在那个黑夜里,举得那样整齐,那样无力。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她们脸上,顺姬眯起眼睛,看不清对面站着的人,只看见一片耀眼的白光,以及光后面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一刻,她知道,那条向北的路,暂时走不了了。

像顺姬这样,在1950年9月和10月的溃退中落入联合国军之手的人民军女兵,绝不只是她们这十几个人。

1950年9月15日,麦克阿瑟指挥的联合国军在仁川登陆成功。

这一刀切得极准,直接截断了深入南方的朝鲜人民军的后勤补给线,将已经推进至朝鲜半岛最南端的人民军两个主力军团,几乎在一夜之间关进了一个难以突围的口袋里。

战线的崩溃,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那些还在南方执行任务的女兵们,大部分没能赶上撤退的通道,在混乱的山路上,在渡口边,在山洞里,陆续落入了联合国军的手中。

根据相关史料的记录,截至1951年8月,被关押在联合国军巨济岛战俘营中的朝鲜人民军女战俘,共有300余人。

这300余人,来自不同的部队,承担着不同的职务,被俘的时间和地点各不相同,却最终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巨济岛。

在这300余名女战俘中,还有一个来自中国的特殊存在。

她叫杨玉华,四川内江人,是中国人民志愿军60军180师的卫生兵,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有据可查的唯一一名被俘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女战士。她入伍的时候,只有16岁。

1951年5月,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180师在撤退过程中遭到联合国军分割包围,出现重大伤亡,大批官兵陷入包围,杨玉华就是在这次包围中落入了联合国军之手,随后被押往巨济岛,关进了女战俘区域。

一个16岁的四川姑娘,从此开始了那段漫长的囚禁岁月。

被登记的那天,负责记录的人问了她姓名、所属部队,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多大了?"

杨玉华报了年龄。

那个人没有任何表情,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就这样,一切以一种冷漠的效率完成了,然后她被带上了开往巨济岛的船。

顺姬到达巨济岛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盐分和潮湿,渗进每一件衣物的缝隙里,渗进皮肤里,凉丝丝的,说不上是冷还是什么别的感觉。

押送她们的士兵把她们一组一组地分开,推进不同区域的铁丝网里。

铁丝网是双层的,外面还有岗楼,岗楼上架着机枪,枪口的方向正对着营地内部。

顺姬走进分配给她们的营地,站在铁丝网边上,往北边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被关押在这里已经有几个月的女战俘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在看什么?"

"看北方。"顺姬说。

那个女战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北方看不见的,隔着海呢。"

"我知道。"顺姬说,"就是看看。"

巨济岛战俘营建立于1951年11月,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战俘营,关押的朝鲜人民军战俘达到15万人,另有2万余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俘,加上警备部队和行政人员,整个岛上的总人数一度接近25万,这座面积约400平方公里的小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那天起,铁丝网和岗楼,就成了顺姬每天睁开眼睛能看到的全部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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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巨济岛战俘营里的日与夜

营地里的日子,从第一天起就是漫长而压抑的。

食物每天按量发放,量永远不够,常常是吃完之后胃里还空着,只能靠着喝水来填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医疗条件几乎不存在,受伤或生病的战俘只能靠彼此照料。

冬天的巨济岛湿冷而阴沉,发放的衣物抵御不了从海峡方向刮来的风,许多人在入冬后的头一个月就病倒了,躺在薄薄的铺盖上,靠着旁边的战友轮流照看,熬过去了,就继续起来,没熬过去的,就那样走了,悄无声息地。

最难熬的,不是这些。

是那种无边无际的等待。

不知道外面的谈判进行到哪一步,不知道停战什么时候能来,不知道这片铁丝网还要关住她们多久,不知道北方的家里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还在北方的人是否平安,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只能熬,把一天一天的日子,挨过去。

有一天,顺姬听见营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随后是美军士兵的命令声,以及有人用朝鲜语喊着抗议的声音,声音很高,带着愤怒,随即被更大声的命令声压了下去。

"发生什么了?"顺姬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甄别。"对方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美军要搞所谓的甄别,逼着大家表态说愿不愿意遣返,不配合就动手打。"

顺姬攥紧了手,没有说话。

"我们这边呢?"旁边另一个人低声问。

"女战俘营地还没轮到,但早晚的事。"

根据百度百科《巨济岛事件》的记载,1951年12月起,美方开始对战俘进行所谓"甄别",采取屠杀、毒打、强制刺字等手段,试图迫使战俘放弃回国的意愿。

1951年12月18日,有14名战俘被打死、24名战俘被打伤;1952年2月18日,第62号战俘营发生冲突,战俘死亡75人,受伤139人;战俘营内还专门设有刑讯室,被美军内部称为"猴子房",内设囚笼和蒸汽室,以及各类刑具,战俘一旦拒绝配合便被押送至此,施以毒打、刺指甲、蒸汽蒸等酷刑,许多人在这里没有熬过去。

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进女战俘营地,在本就压抑的空气里,又沉下去了几分。

尽管如此,营地里的反抗从来没有停止过。

女战俘们建立了自己的地下联络网络,消息从一个人悄悄传到另一个人,维系着彼此之间的联系和士气。

每一个人都知道,只要外面的谈判还没停,她们就还有机会走出这片铁丝网。

一天傍晚,英淑悄悄拉着顺姬走到营地角落,压低声音说:"消息来了,76号营地的人动手了,把杜德给扣了。"

顺姬微微一怔,迅速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

"真的?"

"真的。消息传进来了,谈判还在继续,外面的人在撑,里面的人也在撑。"英淑说。

顺姬点了点头,往周围扫了一眼,低声说:"这消息,让大家都知道。"

英淑明白她的意思,应了一声,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去。

1952年5月7日,第76号战俘营中的朝鲜人民军战俘将美军战俘营司令杜德准将扣押为人质,并通过谈判迫使对方签署相关文件,这一事件震动了国际社会,也让正陷入困境的停战谈判再度引发广泛关注。

消息传进女战俘营地的那天,整个营地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那种长期压抑的沉默里,透进来一缕不同的东西,薄薄的,但真实存在。

两年多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

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来了又走,冬天把海风吹进铁丝网的每一道缝隙,又被春天赶走。

巨济岛四季轮换,营地里的女战俘们看着窗外的光线一深一浅地变化,把时间的流逝刻进身体里,感知着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

顺姬在那段时间里记挂着一件事,是营地里一个叫贞花的女战俘。

贞花和顺姬同一批被关进营地,两个人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相互扶持着熬过了头几个月,后来各自被分配在营地的不同区域,就隔着一段距离,只能偶尔远远地看上一眼。

有一天,消息通过地下联络的渠道传过来,说贞花的身体不太好,顺姬心里记挂着,托人带话过去,贞花回了话,说自己还好,叫顺姬不要担心。

就是这样,在铁丝网里,彼此靠着一句话、半句消息,撑着彼此,一天一天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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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列从釜山开出的北归列车

消息最终变成了现实。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正式签署。

这个消息传进营地的时候,整个女战俘营地的气氛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变化。

那种长久压抑的沉闷,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撑开了,有什么东西,开始从那个缝隙里慢慢透进来,扩散开去。

英淑跑进来找顺姬,上气不接下气:"停战了,签了,真的签了。"

顺姬正在帮一个孩子换包布,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把包布重新系好,然后抬起头看着英淑,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遣返?"

"还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快了,很快了。"英淑说,声音有些哽,"终于能走了,终于。"

顺姬把怀里的孩子递还给他的母亲,站起来,往铁丝网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铁丝网外面的天空,那片天空和两年多前第一次走进这片营地时一样的颜色,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穿透,但不知为何,此刻看过去,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营地里很久没有安静下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从这一头延续到那一头,一直到很晚很晚才慢慢平息。

1953年8月5日,"大交换"正式开始。

8月8日下午,美军开始将这批女战俘从关押地点集中押送,装上了开往板门店方向的火车。

上车之前,有人当场把随身穿着的一件联军发放的外衣脱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然后穿着里面的单衣走上了列车的台阶。

站在台阶旁边的美军士兵沉着脸,看了她一眼,那个女战俘连头都没有回,直接走进了车厢。

顺姬抱着孩子,跟在队伍里走上台阶。

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她往回看了一眼那片铁丝网,两年多,700多个日日夜夜,铁丝网的影子在阳光下一格一格地落在泥地上,清晰而刺眼。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车厢,再也没有回头。

车厢里很快变得嘈杂起来。

有人把随身带着的床单和布料撕成长条,把出行前偷偷藏好的红墨水拿出来,蘸着一笔一画地写横幅。

写满了一条,就往车窗上贴,然后再写下一条。

"墨水不够用了。"一个女战俘捧着快见底的墨水瓶,往里看了看。

旁边的人抬起手,咬破了食指,把指尖凑在墨水瓶口上,说:"拿来继续用。"

顺姬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孩子搁在腿上,看着车厢里的人一条一条地把横幅往窗外挂出去,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每一条横幅都吹得猎猎作响,飘在列车两侧,向着南边甩去,向着那片她们要永远离开的地方甩去。

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孩子,孩子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快了。"顺姬轻声说,"快到家了。"

火车开动了。

轮子压上铁轨,车厢开始晃动,有人带头唱起歌来,歌声从这一节车厢传到那一节,越来越多的人加进来,声音在铁皮车厢里回响,往外透出去,沿着列车行进的方向,一路向北飘去。

顺姬没有唱。她只是抱着孩子,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车厢的晃动,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向后流逝,南方的山地,南方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地退到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列车行驶途中,气氛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声闷响,随即是一股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催泪弹。

美军士兵从车厢连接处向里投掷了催泪弹,密封的车厢内,浓烟在极短的时间内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刺激性气体灌进鼻腔,灌进眼睛,所有人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女战俘们开始剧烈咳嗽,有人捂住嘴,有人本能地蹲下去,有人把孩子死死护在身体下面。

就在这片混乱里,一个身影扑向了还在燃烧的催泪弹。

是杨玉华。

这个16岁从四川入伍的姑娘,此刻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压住了那枚还在释放催泪气体的弹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了她周围的朝鲜女战俘和那些孩子。

弹体在她身上燃烧,把皮肉灼穿,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紧牙关,压着那枚弹体,一动不动。

车厢里的烟雾渐渐散淡了,孩子们的哭声一点一点平息下去,顺姬看见杨玉华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烧伤的地方触目惊心,她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像是那些灼痛与她无关一样。

顺姬把孩子抱得更紧,没有说话。

车厢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然后有人重新开口唱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歌声重新在车厢里汇聚起来,盖过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路向北,往板门店的方向飘去。

就这样,那列火车带着300余名女战俘,带着100多个孩子,带着两年多的囚禁岁月,带着那些写满横幅的床单布条,一路驶向了分界线。

月台上等候的人群,被那100多个孩子定在了原地,那片欢迎的人声,就这样卡在了所有人的喉咙里,化成了一片沉甸甸的沉默,一秒,两秒,三秒,越来越重,越来越无法承受。

直到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从人群里颤抖着穿出来,把那片沉默彻底击碎——那句话落在所有人耳朵里之后。

顺姬看见旁边一个又一个的女战俘低下了头,把孩子抱得更紧,更紧,手背上的骨节一个一个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