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暮春的紫禁城,杏花早就开败了,落了一地的花瓣,被宫女扫了又扫,怎么都扫不干净。

寿康宫东次间里,八角琉璃宫灯晃晃悠悠挂着,灯光昏黄得像要灭了似的。

屋里头的药味儿冲得人直皱眉头,混着檀香的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腐朽气息。

罗汉床上躺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搭在骨头上,每喘一口气都像拉破风箱,“呼哧呼哧”响得人心慌。

这是崔槿汐,当年甄家的陪嫁嬷嬷,后来在宫里混到了一品掌事姑姑。

六十八岁的人了,在这年头算高寿了,可眼瞅着是不行了。

床边守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缎袄子,外头罩着藕荷色云肩,正拿帕子给槿汐擦嘴角流出来的药汁。

甄嬛,圣母皇太后,整个大清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五十二岁的人了,脸上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好像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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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您歇歇吧。”旁边伺候的宫女珍珠小声劝,“奴婢来就行了,您都守三天三夜了。”

甄嬛摆摆手:“槿汐姑姑跟了我一辈子,这会儿要走了,我要是不守着,心里过不去。”

她的手轻轻按在槿汐干巴巴的手背上。

这只手当年给她梳头,给她撑腰,最难的时候紧紧拉着她。

现在冰凉得像块石头,只剩皮包着骨头了。

“娘娘……”槿汐突然嘟囔起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甄嬛赶紧凑近:“槿汐姑姑,我在呢,一直在呢。”

“不能……”槿汐闭着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得飞快,像做噩梦似的,“不能去……会被发现的……”

甄嬛心里一紧。

这话槿汐已经说三回了。

“会被谁发现?”甄嬛轻声问,虽然知道人昏迷着听不见。

“佛堂后面……”槿汐的声音突然急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有人在……”

甄嬛的心“咯噔”一下。

佛堂?哪个佛堂?

“娘娘,她说的是哪个佛堂啊?”珍珠也好奇。

甄嬛没吱声,脑子里已经翻开了十几年前的记忆。

佛堂多了去了。

宫里的宝华殿,甘露寺的大雄宝殿,还有……还有凌云峰后山那个破破烂烂的小佛堂。

“凌云峰……”槿汐又吐出三个字,声音虚得像要断了。

甄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凌云峰!

那可是她一辈子最不能提的事儿!

雍正四年的冬天,她被废成答应,扔到甘露寺去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在那儿青灯古佛熬到死,结果允礼来了。

带着御医,带着药,也带着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凌云峰后山那个废弃的佛堂里,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儿。

那一夜之后没多久,她妹妹玉娆嫁给了允礼当侧福晋。

再后来,先帝突然下旨接她回宫,好像一切都回到正轨了。

这秘密,她以为就她跟允礼两个人知道。

连槿汐,她都没明说,只让她在外头守着,别让人靠近。

“一整夜……守了一整夜……”槿汐在梦里还在念叨,“不能让太后知道……会杀了她的……”

甄嬛的手开始抖。

守了一整夜?谁守了一整夜?槿汐说的谁?

“姑姑,你说清楚!”甄嬛忍不住抓住槿汐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到底是谁?谁在佛堂后面?”

槿汐没反应了,陷进更深的昏迷里。

甄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要是槿汐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那个她以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其实一直被第三双眼睛盯着。

这人是谁?

为什么十几年了不揭发?

他到底在等什么?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东次间里传出一声长叹。

崔槿汐,走了。

走得挺安详,脸上还带着点儿笑,好像终于卸下了背了多年的担子。

甄嬛亲手给她合上眼睛,又亲手给她穿上早就备好的寿衣。

那是按一品诰命夫人的规格做的,料子好,做工细。

“传旨下去,”甄嬛的声音哑了,但还是挺有威严,“槿汐姑姑一辈子忠心,丧礼按郡王侧福晋的礼办,追封一品诰命夫人。灵柩先放宫里,等我选个日子,葬到西山皇陵那边儿去。”

“太后圣明。”小允子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应着。

他今年四十五,是甄嬛最信得过的太监,当年还是个小太监时就跟着她,现在已经是寿康宫的总管了。

“另外,”甄嬛顿了顿,“槿汐姑姑的遗物,你亲自收拾,一样一样拿给我看。记住,是所有的,包括她贴身的东西。”

小允子心里一凛。

太后这话,明摆着有事儿。

“奴才遵旨。”

申时,小允子捧着个黄花梨木的大匣子,小心翼翼进了寿康宫正殿。

甄嬛已经换上素服了,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手里捧着本《金刚经》,可一页都没翻。

“太后,槿汐姑姑的遗物都在这儿了。”小允子跪下,把匣子递上去。

甄嬛接过匣子,挥手让他退下。

等屋里就剩自己了,她才打开匣子。

里头东西不多,也不值钱。

几件旧衣裳,一盒脂粉,一串佛珠,一本账册,还有一双绣鞋。

甄嬛拿起那双绣鞋,仔细看。

很普通的女式布鞋,鞋面上绣着简单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槿汐的手艺。

鞋很旧了,鞋底都磨薄了,可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匣子最底下。

槿汐为什么要特意留着一双旧鞋?

甄嬛翻过鞋子看鞋底。

就在这时候,她发现鞋跟那儿有点儿鼓,像是塞了什么。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用指甲小心地挑开鞋跟的缝线,从里头掏出个小东西,用油纸包着。

打开油纸,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绸布,绸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雍正五年正月十五,甘露寺,值夜:张恒。”

甄嬛手一抖,绸布差点儿掉地上。

雍正五年正月十五。

那正是她在凌云峰佛堂跟允礼相会的那一夜!

张恒?这谁啊?

甄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回忆。

张恒……这名字,她好像有点儿印象。

是甘露寺的一个杂役,专门负责晚上巡查,防着火烛。

她在甘露寺待了快两年,见过他几次,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普通,不爱说话。

可槿汐为什么要把这个人的名字,连着值夜的日期,藏在鞋子里,藏十几年?

除非这个张恒,就是那个“第三个人”!

甄嬛脑子里“轰”的一下,闪过无数个念头。

要是张恒那晚值守,他就可能发现佛堂里的动静。

要是他躲在佛堂后面,他就能听见她跟允礼说的话,看见不该看的一切。

可是,一个小小的杂役,为什么能忍住不告发?他图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杂役,而是谁安插在甘露寺的眼线?

甄嬛马上想到几个人。

皇后?她那时候正得宠,手眼通天,在宫外安插眼线不难。

可要是皇后的人,为什么不马上禀报,反而忍到现在?

华妃?更不可能。那会儿华妃已经失宠了,自己都顾不过来。

先帝?

这念头一出来,甄嬛浑身发冷。

先帝这人生性多疑,掌控欲强得要命。

他虽然把她废成答应,扔去甘露寺,可就真的对她不管不问了?

会不会,甘露寺本身就是个大牢笼,她只是笼子里的鸟?

“小允子!”甄嬛沉着脸喊。

小允子立马闪进来:“奴才在。”

“你去敬事房,把雍正四年到雍正六年,所有关于甘露寺的卷宗调出来。拨银子的,派人的,修房子的,全要。另外,”她顿了顿,“你亲自去趟甘露寺,就说我要给先帝和果郡王祈福,要重修寺庙。你仔细查查,当年在寺里干活的人,现在还有谁活着。”

“奴才遵旨。”小允子磕头。

“记住,”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要秘密进行。要是有风声走漏,提头来见。”

小允子打了个哆嗦:“奴才明白。”

等小允子走了,甄嬛又拿起那块绸布,翻来覆去看。

槿汐为什么要留这个?是想让她知道真相,还是想警告她什么?

还是说,槿汐其实早就知道有第三个人在场,可因为什么原因,一直不敢告诉她?

甄嬛突然想起,槿汐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能让太后知道……会杀了她的……”

会杀了谁?杀了她甄嬛,还是杀了槿汐?

或者,是会杀了那个知道秘密的第三个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冒上来:会不会,槿汐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保护那个第三个人,不让他暴露,也不让甄嬛知道真相?

因为一旦真相大白,那人必死无疑,而甄嬛,也可能因此遭殃?

甄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她突然明白了,这秘密,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危险得多。

她就像站在迷宫入口,面前是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可能通向深渊。

可她没得选。

因为那个“第三个人”,已经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这剑砍下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要命。

甄嬛坐在甘露寺后院的小禅房里,手里捧着本《心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已经在这儿待了一年零七个月了。

那时她还是宫里最得宠的熹贵人,先帝的心头肉。

可因为华妃陷害,加上皇后挑拨,她被废成答应,发配到这个离京城远得要命的寺庙,跟青灯古佛作伴,等死。

刚来的时候,她还抱着希望,觉得只要熬过这阵子,先帝总会想起她的好,召她回宫。

可日子一天天过,希望也一点点没了。

她爹被流放到宁古塔,家产被抄,娘跟弟弟被软禁了。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皇后如日中天,那些以前跟她交好的妃嫔,现在都躲她跟躲瘟神似的。

最让她绝望的,是先帝的冷漠。

他再也没派人来看过她,连句问候都没有,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

“娘娘,该吃饭了。”槿汐端着碗素面进来,小声说。

甄嬛摇摇头:“不饿。”

“您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槿汐把碗放桌上,眼眶红了,“娘娘,您可不能垮了啊。”

甄嬛苦笑:“垮了又怎么样?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不会的。”槿汐握住她的手,“老奴相信,娘娘一定能回宫的。”

甄嬛没说话,看向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一个小宫女冲进来,脸上藏不住地高兴,“果郡王来了!他来看您了!”

甄嬛“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经书掉地上了:“你说什么?谁来了?”

“果郡王!十七爷!”小宫女激动得不行,“他现在就在前院,老奴亲眼看见的!”

甄嬛的心跳得飞快。

允礼……他怎么敢来?

这儿是先帝发配她的地方,他要是被发现私自来见她,会被治罪的!

“娘娘,您快去吧。”槿汐推着她往外走,“这么冷的天,郡王能来,可见是真心待您。”

甄嬛快步走到前院,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披风、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槐树下,正跟住持说话。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允礼。

他瘦了好多,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澈明亮,里面装满了担心和爱意。

“嬛儿。”他轻声叫,声音有点儿哑。

甄嬛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她想说话,可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晚了。”允礼大步走过来,想握她的手,又忍住了。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这儿不方便说话。凌云峰后山有个废弃的佛堂,你能去吗?”

甄嬛点点头。

黄昏时分,大雪下得猛。

凌云峰后山的废弃佛堂,就三间破屋,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到处是蜘蛛网和老鼠屎。

佛堂正中还供着尊斑驳的观音像,神情悲悯,俯视众生。

允礼带来的小太监提前收拾过了,点起了炭火,挂上了帘子,还准备了热茶和点心。

“郡王,您怎么来了?”甄嬛坐在破旧的蒲团上,终于问出了心里的话,“要是被皇上知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允礼打断她,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听说你病了,又听说你父亲被流放,我要是再不来,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甄嬛低下头:“多谢郡王挂念。只是郡王不该来的。我现在已经是罪妃了,人人避之不及,郡王要是跟我来往,对郡王的名声……”

“我不在乎。”允礼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嬛儿,我只在乎你。”

甄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窗外,雪越下越大,狂风呼啸,把破窗户吹得“砰砰”响。

整个佛堂都在风雪里摇晃,好像随时会塌。

“你不用说。”允礼摇头,“我不求你给我任何承诺,也不求你回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

甄嬛再也忍不住,抱住了他。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坐,说了很多话。

说过去,说现在,说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那些不敢说的爱恋。

窗外风雪大作,佛堂里却暖和得像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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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快到子时的时候,甄嬛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木头断了。

“什么声音?”她警觉地问。

允礼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能是雪太大,压塌了什么。”他说。

甄嬛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佛堂后面的耳房里,一个人影正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他在那儿,待了整整一夜。

临别的时候,允礼握着甄嬛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嬛儿,我会想办法,一定让你回宫。”

三月初十一早,他就把调来的卷宗送到甄嬛面前了。

好几大箱子,装满了雍正四年到六年间,关于甘露寺的所有档案。

甄嬛让人把箱子搬进她寝殿,从清早开始翻,一直翻到日落西山。

眼睛酸得要命,后背僵硬,可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过。

拨银子的记录,修房子的花销,派僧尼的名册,添香火的账目……一桩桩,一件件,细得不能再细。

终于,在一本雍正五年的《杂役名册》里,她找到了那个名字。

张恒,三十五岁,直隶人,雍正三年进寺里干活,负责夜间巡查。

名册上还附了张画像,是寺庙画的简易画像,用来认人的。

画像上的男人,长得普通,细长眼,薄嘴唇,留着短胡子。

甄嬛盯着这张画像,拼命回忆。

她好像……在甘露寺见过这人。

有一回她夜里睡不着,到院子里散步,看见过一个提着灯笼的男人在巡查,应该就是他。

当时她只是匆匆一瞥,没在意。

“继续往下看……”甄嬛翻到下一页。

雍正六年,张恒的名字突然没了。

名册上写着:雍正五年二月二十,张恒因病离寺,下落不明。

因病?

甄嬛心里一动。

凌云峰的事发生在正月十五,张恒二月二十就“因病”离开了,前后不过一个月。

这是巧合,还是……

“小允子!”她沉声叫。

小允子应声进来:“太后。”

“你去太医院,把雍正五年正月到二月间,所有关于甘露寺人员看病的记录调出来。”

小允子心里一惊。

太后这是要查什么?

“遵旨。”

申时,小允子又捧着一摞医案回来了。

“太后,太医院说,雍正五年那年,甘露寺的人来看病的不多,一共就十几个,医案都在这儿了。”

甄嬛接过医案,一本本翻。

大多是些平常病,风寒、拉肚子、跌打损伤。

翻到第八本时,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是卫临的医案。

卫临,太医院的御医,今年四十二岁,医术好,人谨慎。

当年他还是个年轻太医,跟着师父出诊。

“雍正五年,正月十六,甘露寺杂役张恒,因寒夜受冻,冻伤双足,兼有风寒,特来求医。诊断:寒邪入体,足部冻疮严重,需卧床休养,不宜行走……”

正月十六!

就是凌云峰事件第二天!

甄嬛的呼吸急促起来。

张恒在正月十五那个风雪夜冻伤了双脚,这说明他确实在外头待了很久。

而凌云峰后山的废弃佛堂,正是最冷最偏的地方。

他为什么会在那儿?

要是他真的躲在佛堂后面,那一夜的风雪,足够把他冻伤。

更关键的是,医案最后,卫临还加了一行备注:

“此人神色慌张,言语支吾,问其为何深夜在后山,答曰巡查。然其双足冻伤如此严重,显然并非短时间所致,且冻伤位置奇特,像是长时间蹲坐所致。疑有隐情,然不敢深究。”

甄嬛的手紧紧攥着医案,指节都白了。

卫临当年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可他选择了不深究。

是他不敢,还是有人警告过他?

甄嬛突然想起,卫临现在还在宫里,就在太医院当值。

她得见他。

“传旨,宣太医院御医卫临,立刻进宫。”

戌时,卫临匆匆赶到寿康宫。

他今年四十二岁,长得清秀,神情温和,可眼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臣卫临,叩见太后。”

“平身。”甄嬛抬手,“其他人都退下,我有话要单独问卫御医。”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殿里只剩他们两人。

“卫御医,你可还记得,雍正五年正月十六,你接诊过一个叫张恒的甘露寺杂役?”

卫临一愣,显然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慢慢点头:“臣记得。时隔多年,臣记忆有些模糊,可翻了医案之后,确实想起来了。”

“你在医案上写,他神色慌张,言语支吾,疑有隐情。”甄嬛盯着他,“你当时怀疑什么?”

卫临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跪了下来:“太后明鉴,臣当时只是觉得,一个普通的杂役,不该在那么冷的天,在后山待那么久。而且他受伤的位置,像是长时间蹲在某个小地方,而不是在走路巡查。”

“后来呢?你有没有深究?”

“臣……不敢。”卫临低着头,“臣只是个太医,不敢管宫外的事。而且当时臣的师父警告过臣,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祸,不如装不知道。”

“你师父是谁?”

“温实初。”

甄嬛心一沉。

“那个张恒,后来你还见过吗?”

“没有了。”卫临摇头,“臣只见过他那一次。臣听说,他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就离开甘露寺了。”

“去了哪儿?”

“这个……臣不知道。”

甄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卫御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臣不敢欺瞒。”

“当年在甘露寺,有没有人特别关注我的行踪?”

卫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臣不敢乱说。可臣师父生前跟臣说过,甘露寺虽是佛门清净地,可并不是没有皇上的眼线。他让臣在给甘露寺的人看病时,要格外小心,不要多问,不要多说。”

甄嬛心一沉。

果然。

“你知道那些眼线是谁吗?”

“臣不知道。”卫临摇头,“可臣猜,应该不止一个。有些可能是粘杆处的人,有些可能是内务府派去的。先帝对……对那里,一直很在意。”

在意。

这两个字,此刻听来,是多么讽刺。

甄嬛挥挥手:“你退下吧。记住,今天的事,不得外传。”

“臣遵旨。”

卫临退出去后,甄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先帝在甘露寺安插了眼线。

那么,张恒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要是他是,那他为什么不向先帝汇报凌云峰的事?

还是说,他其实汇报了,只是先帝选择了隐忍不发?

这念头一出现,甄嬛就觉得背脊发凉。

要是先帝早就知道,那他后来为什么还要接她回宫?

为什么还要让她以为自己瞒天过海?

为什么还要在临终前,把江山托付给弘历?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蓄谋已久的布局?

三月十二,一个意外的人来了寿康宫。

敬事房总管太监,苏培盛。

苏培盛今年六十二,是宫里资历最老的太监之一,从雍正朝就在先帝身边干活,很受信任。

先帝驾崩后,他本该退下来养老,可弘历念他忠心,还让他掌管敬事房。

“老奴给太后请安。”苏培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苏公公快起来。”甄嬛有些意外,“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苏培盛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递上:“太后,这是老奴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交给您。”

甄嬛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很旧,封面都发黄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值夜名册”。

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本专门记录甘露寺值夜人员的秘密名册,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是谁在哪儿值守。

而且,这本册子不是甘露寺的官方记录,而是粘杆处的内部档案!

“这是哪儿来的?”甄嬛的声音有些抖。

“是大行皇帝留下的。”苏培盛低声说,“当年老奴在先帝身边当差,有一次先帝密令老奴保管一批档案,说是以后可能有大用。先帝驾崩后,老奴本想烧了这些东西,可又不敢擅自做主,就一直藏着。前几天听说太后在查甘露寺的旧事,老奴翻了翻,发现这本册子可能跟太后要查的事有关,所以……”

“所以你就拿来了。”甄嬛盯着他,“苏公公,你知道这册子里记的是什么吗?”

“老奴……不敢细看。”苏培盛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可老奴知道,这是粘杆处的东西。先帝在世时,对粘杆处的档案管得极严,任何人不得私看。老奴今天拿来,也是冒了大罪。只是……只是老奴想着,槿汐姑姑已经去了,她是太后的人,老奴也是看着太后一路走来的。有些事,该了结了。”

甄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起来吧。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谢太后。”苏培盛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等屋里没人了,甄嬛才颤抖着手,翻开那本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雍正四年到六年间,甘露寺每一个夜晚的值守情况。

她快速翻到雍正五年正月十五那一页。

那一夜,值守的人一共有三个:

“前院:杂役王二,戌时至子时。”

“后院:杂役刘福,子时至寅时。”

“后山:杂役张恒,戌时至天明。”

张恒!

果然是他!

而且,他值守的地方,正是后山!

甄嬛的心狂跳着。

她继续往下看,在“张恒”这个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备注:

“此人为粘杆处暗桩,直接向苏培盛汇报,不经手他人。”

暗桩!

张恒竟然是粘杆处的暗桩!

这意味着,他确实是先帝安插的眼线!

甄嬛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册子。

她翻到下一页,想看看张恒后来的记录。

可从正月十六开始,张恒的名字就没了,换成了另一个人。

再往后翻,直到名册最后一页,都没再出现张恒的名字。

可在名册末尾,有一行用朱笔写的字,笔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先帝的亲笔:

“张恒,调回京城,另有重用。此事机密,不得声张。”

落款是:雍正五年二月。

甄嬛脑海里,所有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张恒是粘杆处的暗桩,负责监视甘露寺,也就是监视她。

正月十五那晚,他在后山值守,发现了她跟允礼在废弃佛堂的秘密。

他躲在佛堂后面,待了整整一夜,所以冻伤了双脚。

第二天,他去太医院看病,被卫临察觉到异常。

一个月后,他被先帝秘密召回京城,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一切,都说明一个可怕的事实:

先帝,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跟允礼的事!

可是,他为什么不揭发?

为什么还要在那之后不久,就下旨接她回宫?

为什么要让她以为自己瞒天过海?

甄嬛脑海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先帝从来就没把她当成他的女人,而是当成一个工具,一颗棋子?

他让她跟允礼相见,默许她们之间的情分,然后在关键时候把她接回宫,让她以为自己成功了。

实际上,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要的,或许不是她的忠诚,而是她的愧疚,她的恐惧,她永远的臣服。

因为只要这秘密在,她就永远不敢背叛他,永远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永远要活在恐惧里。

甄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这一生,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掌控全局,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太后,皇上来了。”殿外传来小允子的通报。

甄嬛赶紧把名册藏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让皇上进来。”

弘历一身明黄龙袍,走进殿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皇额娘,儿臣来给您请安。”

甄嬛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大清的皇帝,是先帝千挑万选出来的继承人,是她这些年倾尽全力辅佐的君王。

虽然他不是她亲生的,可这些年她待他如亲子,他也敬她如生母。

“皇帝来了,快坐。”她温和地笑了笑。

弘历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皇额娘这几天气色不太好,是因为槿汐姑姑的事,太伤心了吗?”

“是啊。”甄嬛叹了口气,“槿汐跟了我一辈子,现在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皇额娘节哀。”弘历握住她的手,“人死不能复生,您要保重身体。儿臣还要您长命百岁,看着儿臣把这天下治理好呢。”

甄嬛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

或许,有些事,就让它永远埋在过去吧。

接下来几天,小允子带回了更多消息。

他亲自去了趟甘露寺,打听当年在寺里干活的人。

结果让人意外。

当年的住持,已经圆寂了。

当年的僧尼,大多数也都不在了。

至于那些杂役,更是早就散落天涯,不知去向。

唯一还活着的,是个叫刘婆子的老仆妇,当年在寺里负责洗衣服。

小允子找到她时,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京郊一个破庙里,靠给人做针线活过日子。

“太后,老奴把刘婆子带回来了,就在偏殿候着。”小允子禀报。

“带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驼着背、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搀进来了。

她一见甄嬛,立刻跪下:“老婆子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甄嬛仔细打量着她,依稀记得,当年在甘露寺,确实有这么个洗衣服的老太太。

“我问你,你还记得吗,雍正五年,在甘露寺当差的一个叫张恒的杂役?”

刘婆子想了想,点头:“记得,记得。那是个瘦高个儿,不爱说话,专门负责晚上巡查的。”

“后来他去哪儿了?”

“这个老婆子不太清楚。”刘婆子摇头,“只记得他有一回脚冻伤了,养了好些天,后来就说要回老家,就走了。再后来,老婆子也离开甘露寺了,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冻伤吗?”

刘婆子犹豫了一下,“老婆子不该多嘴,可老婆子当时确实觉得奇怪。那天早上,老婆子起来洗衣服,看见他从后山下来,一瘸一拐的,脸色白得吓人。老婆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巡查时摔了一跤。可老婆子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摔的,倒像是在外头冻了一宿。”

甄嬛心一紧:“你怎么知道他在外头冻了一宿?”

“因为他身上全是霜,鞋子和裤腿都湿透了,还沾着雪。”刘婆子回忆道,“而且他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紧紧攥着,老婆子也没看清是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就去太医院看病了,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里养伤,谁也不见。再后来,就听说他要走了。走之前,老婆子还见过他一次,他给了老婆子一串铜钱,说是谢谢老婆子平时照顾。”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刘婆子摇头:“没说什么,就是他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凌云峰,眼神特别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解脱。”

甄嬛闭上眼睛。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张恒那一夜,确实在凌云峰后山,确实躲在废弃佛堂后面,确实听到并看到了她跟允礼的一切。

“刘婆子,你先下去吧。小允子,给她一百两银子,让她好好过日子。”

“谢太后!谢太后!”刘婆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甄嬛独自坐在殿里,陷入沉思。

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张恒就是那个“第三个人”。

可她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没解开:

张恒现在在哪儿?

他被先帝召回京城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他还活着吗?

要是他还活着,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跳出来,揭穿这秘密?

甄嬛突然想起,苏培盛曾说,张恒是直接向他汇报的暗桩。

那么,苏培盛一定知道张恒后来去了哪儿!

“小允子,把苏培盛叫来。”

半个时辰后,苏培盛再次跪在甄嬛面前。

“苏公公,我问你,张恒被召回京城后,去了哪儿?”

苏培盛脸色变了变:“太后……老奴……”

“别撒谎。”甄嬛冷冷地说,“你既然敢把名册拿给我,就应该知道,我迟早会问到这个。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直说。”

苏培盛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老奴确实知道。张恒回京后,被先帝安排在……养心殿,做了个打杂的小太监。”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

养心殿!

那是先帝的寝宫,是整个紫禁城最核心的地方!

先帝把张恒放在自己身边,这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呢?还在养心殿吗?”

“不在了。”苏培盛摇头,“张恒在养心殿待了八年,雍正十三年,先帝驾崩前,把他打发出宫了。”

“去了哪儿?”

“老奴不知道。”苏培盛低着头,“先帝只是让老奴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出宫自己谋生。可……”

“可什么?”

“可老奴后来偶然听说,他好像去了江南,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个药铺,过起了普通日子。”

江南……

甄嬛的思绪飘远了。

要是张恒真的在江南安稳度日,那这秘密,或许可以永远埋下去。

可她不敢赌。

“苏公公,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甄嬛盯着他,“先帝在临终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关于张恒,或者关于……凌云峰的?”

苏培盛浑身一震。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声音发抖:“有一样东西。”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什么?”

“是个匣子。”苏培盛说,“先帝临终前,把这匣子交给老奴,说是将来,要是太后问起,就把匣子交给太后。要是太后不问,就永远别打开。”

“匣子在哪儿?”

“在……在老奴那儿。老奴这就去取来。”

苏培盛匆匆退下,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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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不大,上面贴着张明黄色的封条,封条上写着:

“熹妃亲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非本人不得开启,违者立斩。

落款是:雍正十三年秋。

雍正十三年秋,正是先帝驾崩前那个秋天。

甄嬛接过匣子,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匣子里,装着的是她最害怕、也最想知道的真相。

“你先退下。”她对苏培盛说。

“老奴遵旨。”

等屋里只剩自己了,甄嬛深吸一口气,用指甲轻轻挑开了封条。

“啪嗒”一声,锁扣弹开。

她慢慢掀开了盒盖。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色的丝绢。

甄嬛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法把那卷丝绢展开。

最后,她只能把它按在桌上,用指尖一点点推开。

丝绢上,只有一行字。

是先帝那熟悉的、带着雷霆之势的笔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甄嬛看清那行字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那张薄薄的丝绢,比千斤还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