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个偷吃了半碗剩饭的人,被监工当众活活抽死了。」
河南连长耿谆被押到日本花冈矿山做苦役,半年里同来的九百多人冻死、饿死、打死了三百,尸首直接烧掉。
这个三次寻死都没死成的人,最后带着七百名快走不动路的同胞,在日本本土动了手。
01
1944年5月11日,天还没亮。
豫西的丘陵上,五辆坦克爬了上来。
炮口对准了山丘上一个叫西下池的小村。
村里三十户人家,跑得动的早跑光了,只剩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守着空房。
耿谆趴在寨墙后头。
那年他三十岁,刚升的连长,15军64师191团2营5连。
手底下一百八十个兵。三挺捷克式轻机枪,一水的中正式步枪,几支老掉牙的汉阳造,每人背一把大砍刀。
可打坦克最管用的是平射炮。全团四架,全摆在洛阳城里,一架都没拨给他。
那年春,日军发动豫中会战,集结十四万多人,扑向中原。
洛阳是通往中国西部的咽喉。
日军盘算着拿下洛阳,再西取西安、宝鸡,南下重庆,一举打垮中国的抵抗。
守住洛阳,西撤的大军才有空在潼关一线扎稳脚跟,把日本人挡在西安外头。
头一天下午,耿谆领着兵在寨墙外钉木桩。一根木桩,绑五六枚手榴弹,导火线拧成一股,扯根长绳子,一直拉回阵地。
「运气好,能炸坏履带。」
上头命令:人在洛阳在。擅离职守、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还有一句,只传到连长这一级,往下不准说。
守城的三个师,别指望援军。守满十天,就算赢。
天亮后。
坦克嗡嗡地往上拱,炮弹砸下来,阵地上血肉横飞。
5连的子弹打在坦克身上,尖叫着弹飞了。
头一辆坦克扎进三角壕。那壕上宽下窄,专为挡坦克挖的。可坦克前磨后转,几下就把壕壁撞塌,爬了出来。
到了集束手榴弹那一片,一辆坦克的履带断了。
耿谆心头一喜。
可另外四辆立马围拢,把那辆瘸了的护在当中。不一会儿,履带修好了,五辆又一齐压上来。
打到晌午,一个战士忽然从掩体里蹿出去。
「我跟他们拼了!」
他腰里挂四枚手榴弹,两手又各攥一枚,直冲坦克。
耿谆他赶紧吼机枪手掩护。
可那战士只跑出二三十米,身子一软,倒在弹雨里,再没起来。
耿谆的眼眶红了。
他自己也挂了彩。后背、左脚、耳廓,七处,全是弹片划的。血浸透裤腿,缠在腿上,迈不开步。
他抽出刺刀割开裤腿,让传令兵换条新的。
指导员看他脸白得吓人。
「连长,你下去歇歇。」
耿谆摇头。
「眼看就要拼刺刀了,我不能走。」
兵在阵地上看不见连长,士气立马就垮,西下池就守不住了。
5连守到了下午五点,日军暂时退了。
七十多个弟兄,倒在了那道寨墙后头。
02
伤养了十来天,耿谆又上了阵地。
团长杨拂芦来看他。
「你身子骨行不行?」
「就是腿瘸点,打仗没问题。」
「好。正是用人的时候。」
这回,耿谆带一个连,守洛阳东关车站边上一座小桥。
5月24日清早,日军发了总攻。三万多步兵,二十二架飞机,三百多辆坦克。
天上炸,地下轰,桥边堡垒一会儿就成了平地。
耿谆和弟兄们被火力死死压住,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拼命死了守了一天。
就在他直起身招呼一个兵的工夫,一颗子弹,从肚子左侧进,右侧出。
他一头栽倒。
耿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日军在死人堆里转悠,找还喘气的伤兵,看见动一下的,补一枪,或一刺刀挑死。
耿谆盼着身边的小号兵给自己一枪。往常弟兄重伤救不活,都是这么解脱的。
可那小号兵下不去手。他和司务长一左一右,把耿谆架起来,混进战俘队伍,硬是从刺刀底下把连长拖了出来。
战俘被赶进一处空房。
一个军医摸出探针,尾巴上系着药捻,从伤口左边进,右边出。
「还好。子弹没碰着肠子。」
军医松了口气。
日军不给水喝,人人渴得嗓子冒烟。耿谆反倒觉得是命大——就他那伤,喝一口水,必死无疑。
5月25日,洛阳陷落。守城两万多人,突围的,才一千出头。
日军嫌洛阳音同「落阳」,改名叫「福阳」。
耿谆这条命,算是从落阳城里捡回来的。
03
那时候,日本国内的青壮年大多被拉去当兵,工厂矿山缺人缺得厉害。
日军便把战俘和抓来的平民一船船运回本土,填进矿井和工地,当不要钱的劳力使。
耿谆,就这么被划进了运往日本的名单。
两个月后,他们被赶上了海轮。
战俘们扒着船舷,望着越来越远的祖国。
今生今世,怕是回不去了。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低头抹泪。不少人动了跳海的念头。
押船的鬼子怕死太多没法交差。
他们把战俘从船舷边一遍遍往回赶,又从甲板赶进船舱。
耿谆心里沉。他想,眼下只有一条道:劝大家活下去。
活着,将来才有跟敌人算账的力气。
趁鬼子不注意,他把弟兄们聚到一块,假装带着做操,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去,压低声音说话。
这些离了家、离了国的人,听见乡音,心里一暖。
打这以后,难友们有苦跟他诉,有事找他商量。耿谆,成了大伙的主心骨。
船颠了四天四夜,靠了下关。又换火车,往秋田县花冈町拉。
火车上往外看,沿路荒草遍地,田都荒了,偶尔见个把女人在地里刨食,也是有气无力。
到了地方,耿谆才晓得,他们这一批,是运往日本的第二十二批中国战俘。
起先到花冈的是三百人。十月间,敌人又从中国运来七百,合到一处,编成一个大队,共九百多人。底下三个中队,九个小队,另设一个老头班、一个小孩班。最老的五六十岁,最小的才十二三。
大队长,大家公推耿谆。
花冈是座一百多米高的山岗,半山腰开着一个铜矿,是日本造军火的命根子。铜矿淌出的水有毒,不能喝,不能浇地,得修条长沟排走。
九百多个中国人弄到这儿,就干一件活:挖排水沟。长四百五十米,宽四米,深两米,水泥封圈。
天不亮吃饭上工,晌午工地上对付一口,满天星才收工。一天,干十四五个钟头。
04
刚开始,还能熬。吃不饱,活又重,可咬咬牙撑得住。
可两个月过后,粮食说减就减。每天定量发米,只够半饱。
再往后,伙食更差。一天就一顿大米,剩下两顿全是橡子面。那面不发酵,蒸出来的馍,色黑如土,硬得像石头,吃下去消化不动,拉肚子的越来越多。
穿的更没法说。进来时发一身草绿单衣,到冬天添一件杂色毛背心、一件蓑衣。
数九寒天,一到工地,先得给日本监工架一堆火烤手。
战俘自个身上,是烂成一缕一缕、用麻绳打满结的破衣裳。冻得受不了,就拿水泥袋的纸,脚上一块、腿上一条地绑着挡风。
一脸泥垢,蓬头散发。远看,根本不像个人。
日本人也没把他们当人,开口就骂,抬手就打。
那年冬天,一夜下了三尺多厚的雪。监工逼着战俘先用铁锹铲出一条道,照样在冰天雪地里干活。
一袋袋水泥背进沟,一筐筐土石抬出来。往前挪一步,都难。撑不住的,一头栽进雪窝。
人一个接一个病倒,饿死、冻死的,天天有。
耿谆派刘玉林、刘智渠两个,专门看护病号。
病室里,常有人在半死不活中喊队长。耿谆一进去,他们就死死攥住他的手。
「队长啊,我这病好不了了。」
「我饿得慌,你说啥也再给我弄口饭吃吧。」
还有人攥着他的手,气都快没了。
「我跟你回不了祖国了。往后你能回去,千千万万,把我的骨灰带回家。」
这个叫,那个喊,半天脱不开身。
耿谆哪有饭。粮食攥在敌人手里,一人一份定量。这个多吃一口,那个就得少吃一口。
他常把自己那份只吃一半,剩下半份,碰着谁就塞给谁。
冬夜里,一人一条破毯子。冷得睡不着,几个人背靠背挤一团坐着,打个盹就歪倒在一处。
那些躺下起不来的重病号,缩成一团,声气弱得像蚊子。
「老冷啊。冷啊。」
耿谆叫人在过道里架火,让身子壮的睡火堆边,把腾出的毯子盖到病号身上。
人刚死的时候,敌人还拿死者的毯子裹一裹,抬到半山坡,浇上煤油烧了。后来死得多了,为省木柴煤油,干脆攒着,四五个、六七个架一堆柴,尸首往上一扔,一把火。
烧完拾骨头,张三李四,分不清了,常常张冠李戴。
半年工夫,三百多个弟兄,没了。有的死了,眼还圆睁着。
打这起,每天清早,耿谆都肃立山坡,朝死难的同胞低头默哀。每晚,他钻进存骨灰盒的屋子,点一炷香。
难友们好几回撞见他在那儿,烧着香,抹眼泪。
05
寻死的念头,先在难友堆里冒了头。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他一场。」
「死里求生。」
提这话的,是几个胆大的。有共产党员贾毅民,游击队长李光荣,搬运工刘锡财、张赞武,还有旧军官刘虞卿、李克金、张照国。
理由千条万条,归到一处就一句:横竖是死,不如搏一回。
耿谆是大队长,举足轻重,得反反复复掂量。
国内是啥形势?世界是啥形势?暴动不成,几百号人的命怎么办?成了,又往哪儿跑?
他想来想去,想通了一桩。
就算暴动没生路,这一拼,也能逼着敌人把别的战俘营的日子往好里改一改。
「我们这几个人,就算死了,也是有价值的。」
有一回,一个朝鲜劳工借点烟的火,凑到耿谆跟前,掏出纸笔飞快写了几个字。
中国。朝鲜。笔一圈,圈到一块。
又写:日本。攥紧拳头,使个眼色。
意思明白:两国是一家,日本,要打。
又一回,中队长张金亭来跟耿谆说,也有个朝鲜后生借火凑过来,先拍拍他胸脯,盯着他说「我们是统统的」。
翻译于杰臣是山东人,平日跟耿谆走得近。
有一次,他不经意漏了一句。
「不少日本人,正担心自己要打败仗。」
就这一句,耿谆忽然感觉到侵略者外强中干。
他决定反抗小鬼子的暴行。
他开始制定计划,想起一个叫资罗的小战俘。
这孩子十二三岁,是北方抗日游击队的小兵,机灵,胆大。
敌人挑了三个小孩当仆役,他是其中一个,日本人给他起名叫资罗,意思是二郎。
一天,耿谆把他叫到跟前。
「你想不想回祖国?回不去咋办?咱们一块逃出这地方,好不好?」
资罗的眼泪扑答扑答往下掉。可一听见「逃出」两个字,他立马不哭了,瞪着两只眼。
「队长,只要是打鬼子,你教我做啥,我就做啥。」
耿谆又问。
「我要是给你一把刀子,你敢不敢杀鬼子?」
「敢!」
打这以后,资罗留了心,把每个日本人睡哪儿、卧哪儿,摸了个门清。
耿谆又弄来一张火车线路图,看明白了北海道的方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06
1945年5月27日,晚上。
在收工路上,难友薛同道饿得实在熬不住。他二十三岁,原本壮实,到这儿病得没了人样。
他悄悄溜到人群后头,摸进路边一户人家,扒了半碗剩饭。
刚要往嘴里送,被监工撞见了。
被当场捆起来,押回战俘营,关进一间小屋,不给饭吃。
晚饭后,敌人把九百多个战俘全集合起来,把薛同道拖到当中。
凶神恶煞的日本打手举着棍棒,围成一圈,把薛同道一阵毒打,打得耸浑身血肉模糊。
一个叫小烟的日本人跳到他跟前,手里拿着鞭子一通猛抽。
薛同道当场没了气。
战俘们都看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人群里,有人指了指耿谆。
「队长,你看。」
监工伊势在一边,慢悠悠撂下一句。
「死了死了的,好。」
回了宿舍,难友们再憋不住,失声痛哭。
哭着哭着,怒火就上来了。
耿谆把几个中队长悄悄叫到一处,把计划定成四步。
首先,半夜后,趁敌人睡熟,李克金、张金亭带人先干掉中山寮的监工和汉奸,掐断电话。
第二步,分兵去打边上的美军俘虏营和花冈警察署,抢枪抢子弹。
第三步,叫醒全体难友,立下纪律,造饭吃饱,朝北海道走。
第四步,要是突围不成,全体背靠大海,跟敌人拼到底,最后投海。
还有一条死规矩:路上不许惊扰日本的老人和小孩。小队长以上,每人随身得带一件自尽的家伙,刀也行,匕首也行。
宁可自尽,不死在敌人刀下。
本来定的是6月27日动手。可那一夜当班的监工,一个绰号「小孩太君」的越后谷义勇,一个「老头太君」石川忠助,私底下都偷偷帮过劳工。
耿谆下不去手。他把日子往后推了三天,推到6月30日。
一切布置妥当。铁锹磨好了,自尽的刀揣进了怀里。
九百多人,能走得动的,只剩七百来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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