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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那一场之后,商队上下看狗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先是称呼变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伙儿不叫他狗儿了,也不叫得偶,而是叫小管事。

这个小字里头有三分亲昵、三分羡慕,还有四分是真心服气。毕竟那天要不是他先挣开绳子,又带头冲出去,那批货十有八九是找不回来的。

祝长兴自然乐意听这个称呼。他带出来的人,给商队长了脸,他这个做师父的面上也有光。往后出门谈生意、见掌柜,他都把狗儿带在身边,逢人便介绍:“这是我们商队的小管事,徐得偶,机灵着呢。”

狗儿跟在身后,倒水递茶,眼到手到,从不出错。那些跟商队打交道的各号掌柜见了,也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徐小管事,狗儿便笑着应了,不卑不亢的,倒真有几分小管事的派头。

月钱也跟着涨了,原先一个月拿一两五钱的工钱,他就觉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如今大掌柜丘世安开了口,月钱直接涨到二两五钱,多了整整一两。

狗儿头一回听说的时候,愣了半天没合拢嘴,心里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二两五钱,一年就是三十两,刨去吃喝花用,能攒下二十多两。

这天晚上,狗儿趴在船舱里的铺盖上,把装钱的布袋子掏出来,借着油灯的光,把里头的碎银子一块一块地摆出来。银子不多,大大小小十来块,最大的那块有二两,是少爷上回赏的,最小的是平时剩下来的散碎银角子。

他把银子排成一排,数了一遍,又排成一排,再数一遍。银子的光泽在油灯底下暗暗的,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凉丝丝的劲儿。

十一两四钱。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头默念了三遍,又把银子一块一块地装回布袋子里,扎紧了口,塞进枕头底下。

可躺下去又觉得不踏实,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布袋子掏出来,塞进被子里头。还是不踏实,又掏出来,塞进衣裳口袋里,把衣裳叠好了枕在脑袋底下。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四五回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头他回了王村,推开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爹正在灶房里煮豆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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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袋子往灶台上一放,哗啦一声,银子滚了一桌。爹的手一哆嗦,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汤水。他笑着喊了声“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船舱外头传来船工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船身轻轻晃着。狗儿伸手摸了摸衣裳口袋,布袋子还在,鼓鼓囊囊的,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天光大亮的时候,狗儿端着两个粗瓷碗从船上的伙房出来,一碗盛的是小米粥,一碗盛的是咸菜拌黄豆。他走得稳当,碗里的粥一点也不洒,几步拐进祝长兴的舱房,把碗放在小桌上。

祝长兴正坐在窗边看账本,见他进来,把账本合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盯着他看了两眼:“得偶,你昨夜里没睡好?眼眶底下青了一片!”

狗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手揉着衣角:“祝爷,我……我那个布袋子,在枕头底下搁着,总怕丢了。一晚上摸了四五回!”

祝长兴一听就乐了,放下粥碗,拿手指点了点他:“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操心这个。怎么,银子烫手了?”

狗儿嘿嘿笑了两声,蹲下来给祝长兴倒了一碗热水,一边倒一边说:“祝爷,您别笑话我。我头一回攒这么多银子,十一两四钱呢,揣在身上怕丢,藏铺盖里怕被人翻走,搁哪儿都觉得不合适!”

“其他伙计们钱少,随身带着就花了,倒省事。我这钱一个子儿都舍不得花,就想着全攒下来带回家去。可这船上就这么大的地方,我实在想不出个好去处!”

祝长兴没接话,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商队的五条大船在码头边上一字排开,船上的伙计们有的在擦甲板,有的在搬货,有的蹲在船头吃饭,热热闹闹的。

祝长兴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看着狗儿说:“得偶,我跟你说个事!”

狗儿赶紧站直了。

“商队五个管事,各有各的舱房!”祝长兴说着,伸手指了指这间屋子,“我这间你也看见了,不大,但是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你从今儿起,就别跟大伙儿挤大通铺了,搬到我这儿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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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祝爷,那怎么行?我一个小伙计,怎好打扰您歇息?”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祝长兴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你那些银子,搁在大通铺上,人多手杂的,万一哪天被人顺走了,你哭都没处哭去。搬到我这儿来,这屋子就你我两个人,你的东西藏在这儿,你自个儿看着放心!”

狗儿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祝长兴说的句句在理,大通铺上睡着十几个伙计,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磨牙的,什么都有。

他那布袋子藏在铺盖底下,夜里头翻个身都要摸一下,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可搬到祝爷屋里来住,这是多大的脸面?商队里几十号伙计,有几个能住进管事的舱房?

“祝爷,”狗儿的嗓子有点发紧,“我真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您带我出来跑商路,护着我,教我本事,如今还把屋子让给我住……”

“让给我住?”祝长兴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谁说让给你住了?咱俩一块儿住。我睡那张铺,你睡门口那张小铺,我让人给你搭一块木板就行了。你别想独占我的屋子!”

狗儿被他这一拍,拍得眼眶都热了,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欸,我这就去搬铺盖!”

祝长兴看着狗儿跑出去,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实诚,知恩图报,不藏着掖着,心里头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他见过太多伙计,干两天活就想着预支工钱去赌去喝,一个月挣一两五钱能花掉二两,欠一屁股债。

没过多久,狗儿抱着铺盖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搬东西的年轻伙计,一个抱着个半旧的枕头,一个拎着个布包袱。

那两个伙计把东西放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祝长兴的舱房里张望,嘴里啧啧有声:“得偶,你可是头一份啊,伙计住进管事屋里,商队开张以来头一回!”

祝长兴从里头走出来,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干活去!”

两个伙计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跑了。狗儿把铺盖卷抱进去,在门口靠墙的位置铺开了。祝长兴让人搭了两条长凳,架上一块厚木板,再铺上狗儿自己那床半新的褥子,虽说不算宽绰,但比大通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狗儿把自己的布包袱和那个装银子的布袋子放在枕头底下,又摸了一遍,确认妥当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这天起,狗儿就正式住进了祝长兴的舱房。

头两天他还有些拘谨,睡到半夜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吵着祝长兴。祝长兴倒是无所谓,他睡相好,一沾枕头就着,狗儿翻不翻身他压根不知道。

过了几天,狗儿也放开了,睡前把布袋子放在枕头底下,踏踏实实地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天亮,再也不用半夜三更摸来摸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商队在浙江的码头停了小半个月,货卸了又装,装了又卸,忙得脚打后脑勺。祝长兴带着狗儿来回跑,今天送一批货去这个县,明天去那个镇。

狗儿跟着他,学会了看货的成色,学会了跟掌柜的谈价钱,学会了记账打算盘。他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祝长兴随口说一遍,他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偶尔跟着祝长兴去镇上办事,路过卖吃食的摊子,祝长兴会给他买一碗馄饨或者两个烧饼,他吃得香,却从不开口要。

他每隔几天就把布袋子掏出来数一遍银子,数完了拿个小本子记上一笔。从年前出来到现在,月钱加赏钱他已经有了十六两七钱银子。

等回到太皇河码头,还要两个月,按这个攒法,到时候少说也有二十多两。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商队的船走得慢,一是逆水,二是沿途还要停靠几个码头送货收货。祝长兴不着急,丘世安也不着急,反正北边已经来了信,码头上已经堆了好些等着装船的货,回去就有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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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船在一条小河汊里下了锚,明天一早再走。狗儿跟祝长兴在船舱里吃了晚饭,祝长兴喝了二两酒,脸膛红扑扑的,歪在铺上看闲书。

狗儿把小桌子收拾干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子,解开绳子,把银子倒在桌上,一块一块地摆开,然后掏出小本子,开始记账。

祝长兴从书页后面探出头来,看着狗儿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数呢?这都数了多少回了?”

狗儿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这块二两的,这块一两五的,这块是碎银子,一钱、两钱、三钱……”他拿戥子称了称,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五月初七,十八两四钱。

写完了,他放下笔,捧着本子看了又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祝长兴把书一合,坐起来,看着他,忽然正色道:“得偶,我跟你说句正经话!”

狗儿赶紧把银子和本子收拾好,端正了坐姿:“祝爷您说!”

狗儿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祝长兴,眼圈有点发红:“祝爷,我狗儿……不,我得偶,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码头上等活,等到您的船!”

祝长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小子,少在这儿说酸话。赶紧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狗儿嘿嘿笑着,把布袋子扎紧,塞到枕头底下,又把本子和笔放回包袱里。他枕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听着船底下的水声,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踏实的时候了。

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一样。狗儿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布袋子又摸了一下,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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