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嘉靖十八年(1539年)六月,淳安县发了大水。
这一年的梅雨季来得特别早,五月中旬就开始落雨,断断续续下了二十几天,到了六月初三夜里,暴雨忽然像天河决了口子一样往下灌,新安江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三尺。
县衙派了差役沿江敲锣,喊百姓往高处撤,但水势来得太快,沿江几十个村子一夜之间就淹了大半。我跟着父亲在城楼上守了一整夜,眼看着浑浊的江水裹着树木、房梁、牲畜的尸体从上游翻滚而下,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一样,脚下的城砖都在震。
那年我十七岁,跟着父亲在淳安县衙做书吏。父亲名叫沈怀山,是县衙里的刑房攒典,在淳安当了二十年差,经手的案卷能堆满半间屋子。
我从小跟着他在衙门里长大,读书识字,学着写公文、录口供,本打算再过两年就正式递补个书吏的缺,也算有个吃饭的营生。可谁能想到,这场大水之后,一切都变了。
六月十三那天早上,雨势稍歇,但江水还没退。天刚蒙蒙亮,城楼上守夜的民壮忽然叫喊起来,声音又尖又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和父亲本来靠在城楼柱子上打盹,被这阵叫喊声惊醒了,揉着眼睛往江面上看。
这一看,我的瞌睡全没了。
江面上的水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但在水雾中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正顺着江流往下走,速度不快,却稳稳当当的,好像完全不受湍急水流的影响。
那东西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大约有三尺来高,形状像牛的头颈,但比寻常的牛大出一倍有余,头上长着两根角,不是牛角那种弯的,而是像鹿角一样分着叉,黑褐色的,上面好像还挂着水草。
最奇怪的是它移动的样子。发大水的江面上到处都是漩涡和暗流,一根木头下去转眼就能被卷得无影无踪,可那个东西却直直地往前走,遇到漩涡也不偏不倚,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在水底下托着它一样。江水撞在它身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浪,发出“哗哗”的声响。
城楼上的民壮越聚越多,大家都伸长脖子往江面上看,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那是上游冲下来的牛,被水淹死了浮在水面上。
但马上有人反驳,说死牛都是横着漂的,哪有这样竖着走的?又有人说那是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桩,树根朝天看着像角,可树桩也不可能逆着水流走啊。
就在大家争论不休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个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湿漉漉的城砖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那是龙王爷……那是龙王爷出来巡江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油锅里,城楼上顿时炸开了。
“龙”这个字一出口,所有人在看江面上那个东西时,眼光就不一样了。有人说那两个角确实是龙角的形状,和城隍庙里壁画上画的一模一样。有人说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现在露出个牛头来,那是故意化形给凡人看的。还有人说大水发了这么多天,一定是龙王爷动了怒,现在龙王爷亲自现身,这是要大祸临头了。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城楼上跪倒了一大片。老百姓们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太太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念叨着“龙王爷饶命”。民壮的班头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平时胆子不小,可这会儿也跪在人群里,脸上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我站在父亲身边,心跳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江面上那个东西。说它是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在县学里读过几年书,《论语》《孟子》背过,程朱理学的注疏也看过一些,孔夫子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圣贤教诲我是记在心里的。
龙这种东西,说到底谁也没真正见过,书上写的、画上画的,不过是想当然罢了。但要说它不是龙,那又是什么东西能在这样的洪水里来去自如?
我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站在城楼垛口边上,一只手扶着垛口的砖石,一只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望江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城楼下走。
我跟上去问:“爹,你去哪儿?”
父亲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江边。”
我吓了一跳。这时候去江边?江水涨得那么高,江堤随时可能决口,衙门的告示都贴出来了,严禁百姓靠近江岸。但父亲已经下了城楼,步子又快又稳,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从城楼到江边大约一里路,平时走起来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可现在沿江的街巷全都泡在水里,最深的地方能淹到腰。我们父子俩蹚着浑水往前走,水里漂着各种杂物,烂布头、碎木头、死耗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我一边走一边心里发怵,生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走到离江岸还有百十来步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膝盖,再往前就是原来的江堤了。江堤的轮廓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排被水淹了大半的柳树,树冠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个挣扎求救的人。
父亲在一棵柳树边站住了,用手搭了个凉棚,往江心方向看。我也跟着看过去,那个东西就在我们前方大约三四十丈远的地方,因为距离近了,看得比城楼上清楚多了。
它确实像牛。或者说,它露在水面上的那一部分,和牛的头颈十分相似。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一样的地方——它的皮肤不是牛那种毛茸茸的质感,而是光滑的、紧绷的,颜色是深褐近黑的,上面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
那对角也不是牛角,牛角是骨质的,表面光滑,而它的角质地看起来更粗糙,像是某种角质层层叠叠堆起来的,颜色从根部的深褐渐变到尖端的浅黄。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它的眼睛。我隐约看到它头部的侧面有一只眼睛,那眼睛不大,但眼神不像牛那样温顺迟钝,而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我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看江水,而是在看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背上的汗毛竟全竖起来了。
就在这时,那个东西忽然停住了。它之前一直在缓缓地顺流而下,速度很均匀,可到了我们正前方的时候,它不动了,就那么定定地停在江心,任凭江水从它身边咆哮而过。
紧接着,它动了。
不是继续往前走,而是转向——直直地朝着我和父亲站的方向转了过来。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两条腿软得像灌了水一样,想跑都迈不开步子。父亲站在我前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忽然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那个东西朝我们的方向移动了大概三四丈,水面上突然翻起了一团巨大的水花,浑浊的江水像开了锅一样翻滚起来。在水花翻涌的间隙里,我恍惚看到水面下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那影子的尺寸大得惊人,少说也有两三丈长,像一条翻转的船底。
然后,那个牛头一样的东西猛地往下一沉,消失在了江水里。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很快就连涟漪也被湍急的江水冲散了。
江面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浑浊、汹涌,漂着杂七杂八的漂浮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直到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我的两条裤腿全湿透了,不光是蹚水弄湿的,膝盖往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走吧,回去。”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就好像他刚才只是来江边看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回到城楼上以后,城楼上的百姓还在跪着,周班头急得团团转,说已经有几十个人嚷嚷着要去城隍庙烧香祭龙,还有人说要凑钱请道士来做一场法事。父亲没有理会这些,径直走到城楼角上的一张矮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父亲写的是当天的日志记录,这是衙门的规定,汛期每天都要记日志上报县尊。父亲写道:“六月初九日,江水暴涨,巳时于城楼巡防,见江中有一物,形似牛而首生双角,顺流而下,疑为上游漂下之牲畜经水浸泡变形所致。后该物沉入水中,未见复出。”
我看完这段记录,忍不住说:“爹,你这写的……是不是太轻巧了?”
父亲头也不抬,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记录公文,有一说一,不增不减。你日后若做了书吏,也要记住这个规矩——笔下的字,一个都不能多,一个都不能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父亲做了二十年书吏,办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他既然这么写,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我心里知道,江里那个东西,绝不是“牲畜经水浸泡变形”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大水开始退了。
到了六月十四日清晨,江水又降了将近三尺,被淹的街巷露出水面,留下一地厚厚的淤泥和乱七八糟的垃圾。百姓们开始陆陆续续从高处下来,回到自己家里清理淤泥、盘点损失。
整个淳安县城到处是泥泞和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潮湿的味道,混着淤泥的腐味和死鱼烂虾的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可退水的好消息并没有让城里的气氛轻松多少,因为另一件事很快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我和父亲从县衙出来,沿街往住处走,一路上至少听到了七八拨人在议论同一件事——有人在江边发现了印子。
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牲口的蹄印,而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印子,深深嵌在江滩的淤泥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江里爬上岸过。
说这话的人越来越多,传得也越来越邪乎。有人说那印子比磨盘还大,有人说印子中间还有鳞片的纹路,有人说印子从江边一直延伸到了岸边的一块菜地里,菜地里的菜全被压扁了,像是被什么巨物碾过一样。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父亲倒是面不改色,照常走路、照常和人打招呼,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但我了解父亲,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越说明他心里在琢磨事情。
果不其然,回到住处以后,父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我说:“走,去看看。”
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嘴上不敢说,只好跟着他又出了门。
发现印子的地方在县城东门外三里地的一处江湾,这里水流较缓,大水退后留下了一大片平坦的淤泥滩,淤泥有半尺来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没过脚踝。
我们到的时候,江湾已经围了好几十号人,远远就能听到嘈杂的议论声。人群外围有几个里甲长在维持秩序,不让百姓靠得太近,说是要等县衙的人来了再做处置。
父亲亮出了衙门书吏的腰牌,里家长们认得他,连忙让开了一条路。我们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印子,然后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那不是一处两处的痕迹,而是一连串的印子,从江水的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岸边十几丈远的地方,每一个印子都足有磨盘大小。但这些印子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不是它们的大,而是它们的形状。
那是一种不规则的圆形凹痕,边缘参差不齐,不是一个整体的压痕,而是由许多小块拼成的。仔细看去,每一处印痕的底部都有着纵横交错的纹理,不是鳞片的纹路,而更像是某种厚实坚韧的皮革被用力按压在泥地上留下的褶皱痕迹。
那些纹理一圈套着一圈,深深浅浅,粗粗细细,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但又比牛皮粗糙得多,褶皱之间的沟壑里还积着没有渗下去的江水。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这些印子之间的距离。两个印子之间大约相隔一丈二尺左右,也就是说,留下这些印子的东西,它迈一步就是一丈二。一个一步能跨一丈二的东西,它的体型该有多大?
我蹲在一个印子旁边,伸手想去摸,被父亲一把拽住了。“别碰。”父亲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他蹲下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插进印子底部的淤泥里,然后拔出来看了看竹签上的淤泥深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四寸深。”父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沿着那串印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一直走到印子消失的尽头。
那里是一片被压倒的芦苇丛,芦苇秆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压得扁扁的,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碾子碾过一样。芦苇丛再往前就是一片桑树林,地势高一些,土质也硬,不再有印子留下。
父亲在芦苇丛边站了很久,弯腰捡起一根被压断的芦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扔掉了芦苇,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
“爹,看出什么了吗?”我跟在后面追问。
父亲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先别问。他走到人群里,问了围观的百姓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问的是什么。
那几个百姓有老有少,七嘴八舌地回答着,一边说一边比话,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恐惧。父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最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分给了那几个百姓,然后招呼我往回走。
回城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满肚子的问题想问,又不敢开口。一直走到城门口,父亲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些百姓说,今天天没亮的时候,有人听到江边有动静,像牛叫,但声音比牛叫低沉得多,震得窗户纸都在响。”
我愣住了。牛吗?那个体型的东西发出牛叫?
“还有人说,”父亲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远远看到江边有个黑影站了起来,像人一样立着走了几步,然后趴下去,钻进江里不见了。”
“像人一样立着?”我脱口而出,“爹,你不是说那是——”
“我说了什么不重要。”父亲打断了我的话,“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嘴上把门把严实了,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说,城里人心惶惶的,衙门现在最怕的就是谣言生事。”
我闭上了嘴,但脑子里翻江倒海。如果那东西真能像人一样站立行走,那就绝对不是什么“牲畜经水浸泡变形”能解释的了。那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龙吗?可龙又怎么会发出牛叫的声音?
回到住处以后,父亲饭也没吃,坐在书桌前摊开纸笔,把今天在江湾看到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记了下来。
他写了印子的尺寸、间距、走向,画了印痕的示意图,还注明了芦苇丛被压倒的范围和方向。这份记录写得比公文要详细得多,完全不像衙门里那种干巴巴的公文笔法,倒像是一份现场的勘察报告。
写完以后,父亲把纸晾干,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父亲就把信封锁进了他的木箱子里。
那个木箱子是父亲的心爱之物,用老樟木打的,四角包着铜皮,一把铜锁常年挂着。里面装的是父亲二十年来经办过的所有重要案卷的副本,有些案子我隐约知道一点,但大部分父亲从不跟我提起。我曾经问过一次,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现在他又往箱子里锁了一份东西,我知道,这意味着江湾里的那串印子,在父亲心里已经和那些重要案卷一样,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了。
接下来几天,淳安县城里关于“龙”的传言越传越盛,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龙王爷这次出水是为了查看人间的善恶,接下来就要降福降祸了。有人说在江边烧香许愿特别灵,已经有人去试过了,求什么的都有。
还有人说县太爷应该出面主持一场祭龙大典,用三牲祭品供奉龙王爷,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不要再发大水。
更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跑到发现印子的江湾里去,从印痕底部的淤泥里挖了几坨泥巴出来,说是“龙泥”,带回去泡水喝能治百病。这个说法一传开,去江湾挖泥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一度失控。
最后周班头带了二十个民壮过去才把人群驱散,但已经有人挖了泥巴拿到街上去卖了,一坨龙泥要价二十文钱,据说还真有人买。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那明明就是普通的淤泥,泡了水以后又臭又腥,喝下去不生疮才怪。父亲听了以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愚民自扰,古来如此。”
到了六月十七这天,事情忽然有了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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