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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难免》

心脏,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之一。一旦它停止输送血液和氧气,身体组织就会以不同的速度死去。当心外科医生为心脏做手术时,他们的柳叶刀上悬着死神的镰刀,也悬着一个家庭的命运。

在心脏上动刀子,是什么感觉?这些执刀者的日常,又是什么样的?

执业五十多年的心外科医生韦斯塔比认为,他们是一群受肾上腺素驱使的非正常人士。他喜欢观察、打开、再修复一颗心脏,就像机械师喜欢掀开轿车的引擎盖修理引擎。他蔑视许多医疗体系内的规定和流程,曾在一位病人身上大胆使用了一项未经验证,以前也从没成功过的新技术;也曾冒着孕妇和胎儿双双死亡的风险,给一位怀孕十四周的孕妇置换主动脉瓣膜——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呼应患者的请求,尽可能地救命。

读到这里,艺高人胆大的韦斯塔比或许很像把人类当作小白鼠的疯狂医生。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和他的同行们缺乏共情能力。事实上,韦斯塔比成为心外科医生的重要契机正源于他那位死于心脏病的外公。而他人生中目睹的第一场手术,更是一场惨烈的失败,自那以后,那位已故病人的灵魂仍时不时在他的梦里徘徊。

“去掉”,而非“抹除”共情,是支撑韦斯塔比职业生涯的基石。过度共情无法使下一场手术变得更加成功,只会让那只拿着手术刀的手更加沉重。而挽救更多性命,才是医生的职责。

“心脏手术都有风险。既然做了外科医生,就要一意前行,决不回望。一台手术做完,就接着治疗下一个病人,我们总是期盼更好的结果,从不怀疑。”

下面,让我们回到六十年前,与年轻的韦斯塔比一起旁听那场关乎生死的手术课。

下文摘自《打开一颗心:一位心外科医生手术台前的生死故事》

斯蒂芬·韦斯塔比 著

01

1966年11月,我18岁,正在查令十字医院的医学院读第一学期,开学还不到一个礼拜。当时的我想要亲眼看看一颗生机勃勃的跳动心脏,而不是解剖台上的一块黏糊糊的死肉。学校门卫告诉我,街对面的医院每周三会做心脏手术,我想看的话就该去乙醚厅,爬上没有人去的顶楼,找到屋檐下方的一道绿门。

那天下午,时候不早,天色已经暗了。河岸街上细雨蒙蒙,我出发去找乙醚厅。

穿过绿门是一条落满灰尘的昏暗过道,里面堆着老旧的麻醉机器和废弃的手术器械。在不到十米外,我看见了穹顶下手术室的灯光。

我站立的地方是一间旧手术室的参观廊,下面不到3米就是手术台。一层玻璃满怀敬意地将参观廊与手术台上的紧张场面隔开。参观廊里有一道栏杆,还有一条弧形的木头长凳,一代代外科学生扭动的背部把它磨得十分光滑。

我坐下,双手扶住栏杆。四下没有别人,只有我和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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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两百年》

透过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我费力地朝下方望去。这是一台心脏手术,病人的胸腔还开着。我边走边寻找最佳的视点,最后在主刀医生的正上方停下。

手术团队已经置换了病人的二尖瓣,但那颗心脏仍在为脱离心肺机而挣扎。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颗跳动的人类心脏,就连我这新人也看得出来,它太虚弱了,那鼓胀的样子像一只气球,虽然还有脉动,但已经不在泵血。

主刀医生用手指捅了捅心脏,左右心室都收缩了几下。他又捅了捅,心律恢复了一些。“太慢了,给我一针肾上腺素。”他接过注射器,毫不手软地从右心室扎到左心室,用针头射进一股清澈液体。接着他用修长的手指按摩心脏,想把这股强力兴奋剂推进冠状动脉。

感恩的心肌立刻有了反应。接下来的一幕和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心率开始加快,血压开始飙升,它越来越高,几乎到了冲破缝合线的危险境地。接着,就像是慢镜头,主动脉上插管的部位破了一个口子。

哗啦!就像间歇泉喷射,猩红色的血液直喷到手术灯上,几名医生也给溅了一身血,绿色的手术巾也浸湿了。有人小声说:“坏了。”他说得太保守——这场战斗,他们输了。

还没等他们用手指堵住创口,心脏就已经流空了血。血从手术灯上一滴滴落下,几道红色的溪流在大理石地面上流动,粘住了他们的橡胶鞋底。麻醉医生发疯似的朝静脉里挤压血袋,但已经不起作用了。

生命的气息迅速消逝。当注入的肾上腺素效力减退,这颗肿胀的心脏像气球一样鼓起,再也不动,永远停止了。

几个医生在绝望中默默伫立。每周都是如此。接着主刀医生离开了我的视野,麻醉医生也关掉呼吸机,等待心电图变成一条平线。他从病人的气管中拔出管子,然后也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病人的脑已经死亡。

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雾气笼上了河岸街。下班的人们匆匆走进查令十字车站躲雨;辛普森餐厅和鲁尔斯餐厅里,有人终于吃完了午餐;华尔道夫酒店和萨伏伊酒店内,酒保正在摇晃鸡尾酒。那些皆是生机,这里只有死气。

手术台上刚刚有人孤独地死去。不再痛苦,不再气短,不再有爱,也不再有恨。什么都不再有了。

02

灌注师把机器推出手术室。在服务下一个病人之前,它还要用几个小时来拆分、清洗、组装和消毒。只有洗手护士还待在原地,接着麻醉护士也进来了,她刚刚在安慰等候室里的下一位病人。两个人摘下口罩,默默站立了片刻。

周围所有表面都洒满了黏稠的血液,病人的胸腔也依然敞着,但她们好像都不在意。麻醉护士的手探到手术巾下,握住了病人的手掌。洗手护士从病人脸上拉下浸透鲜血的盖布,把它甩到一边。这时我看见了,那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们都不知道我就在上层的乙醚厅里。没有人看见我进去,除了死神,而现在它也带着病人的灵魂离开了。

和两个护士一样,我也不能离开。我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从病人的裸体上揭下血淋淋的手术巾。我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把撑开她胸骨的丑陋牵开器也拿走,让那可怜的心脏回到原来的位置吧!当她们终于撤掉牵开器,她的肋骨缩了回去,那可怜的没有生命的器官重新被盖住。它平躺在那里,空了,败了,上方只有一道可怕的深深裂缝。

她就这样在手术室里那些缠着管线、泡着鲜血的机器之间永远消失了。我对这一幕准备好了吗?这是我要追求的吗?

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左右,我本来说好了去路边那家酒馆和橄榄球队的人一起买醉的。但是我怎么也走不开,仿佛被眼前这个空壳、这具皮包骨头的尸体吸住了。我从没见过这个病人,现在却感觉跟她很熟了似的。毕竟我陪她度过了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光。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和遗体。手术灯依然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她们为什么不给她闭上眼睛呢,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透过那两只扩散的瞳孔,我能望见镌刻在她脑海中的痛苦。

根据我偷听到的零星对话,再加上一点医学知识,我大致描绘出了她的生平故事:她今年20多岁,出生在伦敦东区。父母在德军轰炸中丧生时,她肯定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带着那些战争景象和巨响留下的创伤度过童年,她总害怕一切会分崩离析,只留下她孤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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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大轰炸》

她在贫困中长大,患上了风湿热,那是单纯由链球菌引起的咽喉痛,但会诱发破坏极大的炎症。风湿热在贫困拥挤的地区相当常见。也许她有几个礼拜关节肿痛。她不知道同样的炎症发展到了心脏瓣膜。那个年代还没有这方面的诊断检查。

她患上慢性风湿性心脏病,成了大家口中的病孩子。她怀了孕,这让情况更加糟糕,因为她那颗患病的心脏必须更加辛苦地工作。她开始呼吸困难,浑身浮肿,但总算熬到了生产的时候。也许伦敦医院成功地为她接了生,但是也发现了心力衰竭的迹象。心脏有杂音,是二尖瓣关闭不全。

他们给她开了心脏病药物地高辛,想让她的心跳强健一些,但是她没有遵医嘱服药,因为那药让她恶心。很快她就浑身乏力,呼吸困难,没法再照顾孩子,就连平躺都做不到。她的心力衰竭越发严重,前景很不乐观。他们推荐她到城里找一位外科医生。他和蔼而富有同情,说只有在二尖瓣上动手术才能治好她的病。

但结果并非如此。手术终结了她悲哀的生命,东区又多了一个孤儿。

03

我还坐在原地,手臂搭着栏杆,双手撑着下巴,从乙醚厅的穹顶望向空荡荡的手术台的黑色橡胶表面。在我之前,一代代预备外科医生都曾在这里观望。

乙醚厅是一座上演角斗赛的环形剧场,人们来到这里,俯瞰一幕幕生死戏剧。如果当时有人和我一同观看,分担这可怜女孩的死和她孩子的悲惨命运带来的冲击,这景象或许还不会那么残忍。

几个助理护士带着拖把和水桶进来了,她们要抹掉她最后的痕迹——干结在手术台周围地面上的血,迈向手术室门口的血脚印,麻醉机和手术灯上的血。到处都是血,现在她们正小心翼翼地擦掉。

我知道自己该走了。但是我看见手术灯的顶上还有一点血迹,除我之外没人能看见。它粘在那里,已经变成了黑色,好像在说:“我的一部分还在这里。记住我。”

绿门在我身后关上,我走进那部颤巍巍的电梯。她的遗体刚才就是从这里送去太平间,放进一只冷冷的冰柜里。

尸检通告贴在医学院门廊的公告板上。我看见她也在名单里,时间是周五上午。她名叫贝丝,不是完整的“伊丽莎贝丝”,只是贝丝,今年26岁。准是她。

那天在乙醚厅里,贝丝给我上了相当重要的一课:不要纠结。要像她的主刀医生一样,手术完了立即走人,明天再救别的患者。

纠结于病人的死亡是一个危险的错误,到今天依然如此。我们必须从失败中学习,争取下一次能有所改进。如果沉迷于悲伤或者悔恨,只会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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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难免》

1972 年,我取得行医资格之后,老查令十字医院就歇业搬迁了。当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河岸街上的这个著名地标,我们很多学生回到那座空荡荡的建筑,缅怀自己受过的训练。

我重新乘上那部晃晃悠悠的旧电梯上到屋檐,最后一次推开乙醚厅那道绿色的门。这里的电灯还亮,但所有积灰的古旧设备都搬走了。我试探着踏过木板,就像六年前那样望向下面的手术室。

我看得真切:贝丝的最后一滴血仍在手术灯顶上,黑黑的,染在上面,擦不掉也够不着。他们始终没能洗掉她的痕迹。

贝丝常在夜深人静时来找我,特别是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那样的时候还真不少。她怀里抱着孩子,脆弱的胸膛上撑着冷冰冰的金属牵开器,死去的心脏空空的,一动不动。她朝我走来,肤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锐利的目光直盯着我,和那天的情景一模一样。

贝丝希望我当一名心脏外科医生,我没有辜负她。我在这行很优秀。然而尽管我竭尽所能,还是有病人走上通向天堂的快车道。有多少人我实在不知道。我像轰炸机飞行员,对死去的人不会多想。我猜这个数字超过了300,400应该不到。

在这些人中间,只有贝丝的魂会来找我。

生与死,胜与败,希望与绝望,这些状态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只要多死几个肌肉细胞、血液中的乳酸高出分毫、脑部稍稍肿胀,就会使人从前一种状态进入后面一种。

举着镰刀的死神盘踞在每一个外科医生的肩头,死亡永远是最后的结局。人死不能复生。

看见一颗心脏,你要忘记它是爱和奉献的源泉;看见一个脑子,你也不要把它视为灵魂的容器。

忘记这些,统统切开。

封面源于电视剧《疼痛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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