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叶瑾终于等来了陈明哲五十五天来的第一条微信,可他问的不是她好不好,而是陈明伟那套学区房为什么没去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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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叶瑾正坐在老房子的塑料凳上,脚边堆着几只纸箱,屋里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笑。真的,笑得嘴角都发僵了。父亲在ICU里熬了五十五天,她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筋骨,陈明哲一次没来。如今人刚下葬,他倒想起她了,不过也不是想她,是想房子。

这五十五天,叶瑾过得像在一条没头没尾的走廊里打转。白天上班,晚上守医院,困得眼睛发涩也不敢睡,生怕错过医生一句话。缴费单一张接一张,病危通知一回接一回,她签字签到后面,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认不出来了。最难的时候,她给陈明哲打电话,想让他来医院陪她见一次医生,电话那头永远都很忙,不是在陪客户,就是在饭局上。偶尔接了,也只是敷衍两句:“你先顶一下,我现在走不开。”

可笑的是,这个男人当初追她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叶瑾从小跟着父亲叶国华长大。母亲去得早,叶国华一个做钳工的男人,既当爹又当妈,手上都是老茧,心却细。他不大会说软和话,但叶瑾发烧时,他能整宿不合眼;她高考那年压力大,他下夜班还会轻手轻脚给她煮面。后来叶瑾工作了,想着赶紧把父亲接到自己身边,让他少遭点罪。

也是在那几年,她认识了陈明哲。

陈明哲条件不算多好,可嘴甜,会来事。下雨知道来接,生病知道送药,见到叶国华,一口一个“叔叔”叫得比谁都亲。叶国华私下提醒过她:“这人太会说了,嘴上热闹,心里未必踏实。”叶瑾那时候没听进去。她觉得父亲是担心自己吃亏,可过日子嘛,不就图个有人惦记。

等真结了婚,她才慢慢品出不对劲。

陈家那一家子,表面热络,实际算盘打得噼啪响。陈母头一次见面,就拐着弯问叶国华退休金多少,存款有多少。陈明伟和嫂子王娟更直接,话题没几句就绕到学区房,说小斌马上上学了,现在好的学区房一天一个价,谁家要是能搭把手,那就是帮了大忙。那会儿叶瑾只当他们嘴碎,没往深了想。谁能想到,后来这帮人口口声声说的一家人,惦记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叶国华出事那天,是周末。老人一大早拎着菜过来,说给他们炖排骨。锅里刚冒香味,他人突然脸色发白,一只手按着胸口,话都说不出来了。叶瑾吓得腿软,冲着客厅喊陈明哲打120。陈明哲跑过来,看了两眼,第一句话居然是:“要不先缓缓,看看是不是胃疼?”那一刻,叶瑾整个人都炸了,几乎是吼着让他赶紧叫救护车。

后来医生说,再晚一点,人就悬了。

手术做完,叶国华直接进了ICU。第一晚,陈明哲还在医院坐了几个小时,到了后半夜就说困,说明天还得见客户,先回去睡。叶瑾那时顾不上计较,只点了点头。她没想到,那一走,后面五十五天,他竟真能一次都不露面。

最让叶瑾心寒的,是第二十多天那次抢救。医生刚下完病危通知,她在楼道里哭得站不稳,陈明哲总算来了。她以为他多少会说句宽慰的话,谁知道他把她拉到角落里,压着嗓子说:“小瑾,叔叔这情况你也看见了,再往里砸钱,就是个无底洞。真要是救回来,瘫在床上怎么办?你总不能为了他,把咱们以后的日子全搭进去吧?”

叶瑾当时眼泪都停住了。她看着陈明哲,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婚不是从今天才冷的,是她一直不肯承认而已。她一句废话都没说,只回了他一句:“里面躺着的是我爸,不是你的预算表。”

从那天开始,她就不再指望陈明哲了。

她借钱,接私活,卖掉自己舍不得戴的金饰,一笔一笔往医院里填。叶国华在ICU里时好时坏,撑到第五十五天,还是没能熬过去。那天凌晨,医生出来,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摘下口罩,轻轻叹了口气。叶瑾也没哭闹,她进去给父亲擦了脸,理了衣服,握着他凉下去的手,说:“爸,回家了。”

后事她办得很简单,只叫了叶国华生前几个老工友。陈家那边,她一个都没通知。不是赌气,是没必要。人活着的时候他们没来,死了也不必装样子。

所以,当这条“你怎么没去过户”的消息跳出来时,叶瑾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也算彻底凉透了。

她坐了半天,才想起好像在父亲住院那阵,陈明哲确实提过一嘴,说陈明伟看中一套学区房,想拿他们婚房做点文章,先把事办下来。那会儿她满脑子都是抢救单和缴费窗口,别说点头,她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完整。没想到陈家倒自动替她“同意”了。

叶瑾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收拾父亲留下的东西。翻到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时,她摸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压着一沓票据。婚房装修的转账记录、电器发票、给陈明哲补的首付款借据,甚至还有叶国华歪歪正正写的一张纸:“给瑾丫头的,花到哪儿都要记明白,别稀里糊涂受委屈。”

叶瑾鼻子一下就酸了。

原来父亲不是没看出来,他早就替她留了后手。只是他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人就倒下了。

当天晚上,陈母果然用陌生号码打来电话,一开口还假模假样劝她想开点,话没说三句,就扯到房子上,说陈明伟那边已经约好了中介,孩子上学耽误不得,叶瑾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叶瑾听着听着,反而平静了。她开着录音,等陈母说完,才淡淡回了一句:“阿姨,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没签字,谁都动不了。至于我和陈明哲,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他不来,我就起诉。”

第二天下午,陈明哲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陈明伟也跟着。兄弟俩一个黑脸,一个唱红脸,话里话外还是那套:一家人别闹大,先把离婚放一放,学区房的事最要紧。尤其陈明伟,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叶瑾,你不能这么不讲理吧?都说好了的事,你翻脸就不认?”

叶瑾没跟他们吵。她把文件袋打开,一样一样摆到他们面前。父亲出的装修款,婚后她还贷的流水,医院费用的支付记录,昨天和陈母的通话录音,连陈明哲住院期间那几次高消费的账单截图,她都打印出来了。

她看着陈明哲,声音不高,却特别稳:“你要是还想谈感情,那就先解释一下,我爸在ICU抢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要是想谈房子,那我们就按法律来。你哥上不上学,和我没关系。我只知道,婚姻存续期间,我没同意过任何过户,更没答应拿我爸辛苦攒下来的东西,去给你哥铺路。”

陈明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大概他也明白了,眼前这个叶瑾,早不是当初那个为了顾全体面一退再退的人了。最后,他把笔一摔,阴着脸签了字。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叶瑾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天塌地陷,反倒像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搬开了。疼还是疼,可总算能喘口气了。

走出民政局,外头风有点大。她把那张离婚证塞进包里,又摸了摸父亲留下的那张纸。纸边已经卷了,可那几句话还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常说,日子过得再难,人也不能糊涂。谁对你好,谁把你往坑里推,迟早都得看明白。以前她不懂,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她终于明白,有些委屈不是忍出来的,有些路也只能自己走。

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不算大,却挺亮。

父亲没了,婚也散了,往后肯定不会轻松。可那又怎么样呢。最黑的时候她都熬过来了,剩下的,无非是一点一点把日子重新捡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指望谁来拉她一把。

她自己走。

而且,一定会越走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