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出差带回来的那个行李箱。

箱子里面有两包特产,是客户当地的手工糕点。我在机场想着林蕊喜欢吃甜食,特意多买了两盒。

客厅的灯没开。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弯腰换鞋。鞋柜上摆着林蕊上周买的满天星,已经干了,紫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像一堆碎纸屑。

换好鞋,我直起身。

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床头灯的光。那种暖黄色的光线,还是去年我们一起挑的灯泡,说是不伤眼睛。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

但走了两步,在客厅中间停下来了。

因为我听见了鼾声。

不是林蕊的。林蕊睡觉很安静,五年来我从来没听她打过呼噜。

那个声音很沉,很均匀,像一个人睡得很死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中间偶尔会停一下,然后猛地抽一口气,接着继续。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客厅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墙上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出风口的风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痒。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金属外壳已经被我攥得温热了。

然后我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床头灯开着。

一个男人光着身子躺在我的床上。

他侧着身,面朝林蕊平时睡的那边。一只手搭在林蕊的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摸什么。他背上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在肩胛骨下面,形状不规则,像被泼了一小片墨水。

皮肤很白,白得有点发腻。

床头柜上摆着我和林蕊的结婚照。照片里林蕊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和肩膀的线条。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摄影师还特意提醒她放松,说她笑得有点歪。

她说她就喜欢这样笑。

我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呼吸很重,胸腔一起一伏的。

我没出声。

退出来,把门虚掩回原来的角度。门缝大概三指宽,床头灯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黄色的线。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布艺的,灰色。买回来那天林蕊说我选的颜色太素了,应该买亮一点的颜色,家里会显得活泼。我说灰色耐脏。她白了我一眼,说我又不是不洗。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是很重。每跳一下,太阳穴就跟着胀一下。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点没喝完的水。杯壁上有一圈淡红色的唇印,是林蕊的口红色号。她最近喜欢用这个颜色,说是显白。

我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

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翻到林蕊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下午六点,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说项目提前结束了,改签了早一班飞机,明天上午到家。

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上扬。她以前很喜欢用这个表情。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慢慢变热。

拨出了三个数字。

电话通了。接线员是个女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里是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家进贼了。”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

“请问您的地址是?”

“城北区香樟路翡翠湾小区,七栋二单元,五楼502。”

“您确定是入室盗窃吗?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出差刚回来,打开门发现卧室里有动静。贼现在应该在卧室里,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没有。我老婆回娘家了。”

“好的,我们已经安排警力前往,请您先确保自身安全,不要和嫌疑人发生冲突。大概十分钟左右能到。”

“好。”

挂了电话。

我又拨了一个。

这次响了三声,接了。

“江涛,是我。程越。”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江涛是我大学同学,在城北开了家律师事务所。

“程越?你不是出差了吗?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

“我老婆出轨了。情夫现在躺在我床上。”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你报警没有?”

“报了。我说家里进贼了。”

江涛深吸一口气,我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很长的气,像是要把一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去。

“程越,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做。别进那个房间,别碰任何东西,别跟那个人说话,更别动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马上过来。你在翡翠湾是吧?我家离你那不远,二十分钟之内到。”

“好。”

“还有一件事。”江涛的声音压低了,“你手机开录音。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最好有记录。”

“我知道。”

“你真知道?”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录音功能。

客厅里又安静了。

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我听见主卧里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下,然后鼾声又继续了。

墙上有张照片,是我和林蕊去年在洱海拍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搂着她的腰,她靠在我肩膀上。照片洗出来以后她说不满意,说我笑得太僵硬了。

但还是挂上去了,因为她说这张她拍得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

声音越来越近。先是模模糊糊的一缕,像蚊子在耳边叫,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楼下。

红蓝色的光从窗户外面闪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点的,四十出头,国字脸,眼袋很重。一个年轻的,二十多岁,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是你报的警?”

“是。”

“贼在哪儿?”

“主卧。”我指了指走廊。

老警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得很清楚。他在打量我。从头到脚,很快地扫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发现家里进人的?”

“大概十五分钟前。我刚出差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卧室有声音。”

“你确定不是家里人?”

“确定。我老婆回娘家了。”

老警察点点头,带着年轻那个往前走。他们走路的声音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只有很细的摩擦声。

我跟在后面。

到了主卧门口,老警察伸手把门推开了。

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床上那个人终于醒了。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床头灯的光,眯了一下眼。然后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身体,赶紧把被子扯回来。

“你们——”

“别动!”年轻警察往前走了两步,“身份证在哪里?”

“我、我……”那人的声音发紧,“在、在裤子口袋里。”

他伸手去够床尾的裤子。动作很僵硬,被子从他肩膀滑下来,他又赶紧拉回去。

老警察站在房间中间,扫了一圈。

“这是你家?”

“不是。”

“那你睡这儿干嘛?”

“我……”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慌乱,有害怕,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靠着门框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捏着手机,金属外壳上全是汗。

“穿上衣服。”老警察说。

那人开始穿衣服。手在发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老警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看见床头柜上的结婚照,又看了看我。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读懂了。

他看出来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年轻警察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以后对老警察说:“所里说先带回去做笔录。”

老警察点点头,看向我:“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行。”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四个人,没人说话。年轻警察站在那男人旁边,那男人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

到了一楼,单元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穿着睡衣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有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站在花坛边上看。

我低下头,从人群里穿过去。

钻进警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我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夜风里没什么变化。

警车开动了。我坐在后排,左边是老警察,右边是年轻警察。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打在脸上,一下一下的,像闪光灯。

派出所的大厅很亮。日光灯,白光,照得人脸上发白,连嘴唇的颜色都看不太清了。

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老警察让我坐下,从一个铁皮柜子里拿出个文件夹,翻了翻。

“程越是吧?”

“对。”

“今年多大?”

“三十二。”

“做什么工作的?”

“会计。在天衡会计师事务所。”

老警察点点头,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练字。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我。

“刚才我们在你家,在你爱人的衣柜里发现了不少女性衣物。那个男的叫周扬,他承认认识你爱人。”

“我知道。”

“你知道?”老警察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进门的时候就知道了。”我说,“那是我家,我认识我老婆的口红、香水、拖鞋。那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她的。她说她回娘家了,但她的东西全都在家。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对。”

老警察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那你还报警说是入室盗窃?”

“因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看着老警察的眼睛,“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没经过我同意就进了我家,躺在我的床上。这对我来说,就是入室盗窃。”

老警察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

“你和你爱人结婚多久了?”

“五年。她叫林蕊。我们的结婚证上有登记日期。”

老警察正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看了我一眼,又嗯了一声。挂了。

“周扬那边说,他和你爱人认识。你爱人给他配过家里的钥匙。”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钥匙。

她给别人配了钥匙。

“所以你报的入室盗窃这个事,”老警察说,“立案的可能性不大。”

“我知道。”我说,“但我需要这份报警记录。”

老警察看了我几秒。

“行。我明白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做完笔录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灯光还是那么亮。有个年轻女警坐在大厅前台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江涛站在派出所门口。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拖鞋。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没弹掉。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

“怎么样?”

“做了笔录。周扬先拘留,理由是在户主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私人住宅。虽然他有钥匙,但程序上可以这样处理。林蕊那边,警方会通知她来配合调查。”

江涛点点头。

“走,我先送你回去。”

车上没开空调,车窗放下来一半。夜风吹进来,带着七月份特有的那种热,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车子开到翡翠湾小区门口,江涛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程越。”

“嗯。”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挡风玻璃前面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路面。柏油路面上有个坑,大概拳头大小,灯光照进去,坑底是黑色的。

“你是律师,你告诉我。”

江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第一,你别回那个房子睡了。那里面到处都是痕迹,你住着只会让自己难受。先去我那边住几天。”

“好。”

“第二,明天一早去银行。把你俩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微信支付宝的账单,全打出来。”

“我知道。”

“第三,”江涛转过头看着我,“你得想清楚。一旦开始走法律程序,这事儿就没回头路了。”

我笑了一声。

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干巴巴的,像冬天踩碎了一片枯树叶。

“回头?往哪儿回头?”

回到家门口,我没进去。

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从玄关拿了我的洗漱包,又从衣柜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

动作很快,尽量不去看别的地方。

但还是看见了。

茶几上的那束干花。

冰箱上贴的那张便利贴,上面是林蕊的字迹:“牛奶记得喝,快过期了。”

我没拿那盒牛奶。

锁上门,下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林蕊的消息。

“程越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我和周扬就是普通朋友,他喝多了才睡在咱们家的。”

我还是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楼以后,我坐在江涛的车里,打开手机银行。

看了一眼余额。

活期账户里,三十二万四千六百块。

这是我和林蕊的共同存款。

五年了。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加班,出差,做项目。每个月工资到账,我留五千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全转进这个账户。

林蕊五年没上班。

她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我说行。

她说想开个花店。我帮她找铺面。

她说花店太累了不想开了。我说行。

她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说再攒两年。

她说想要个孩子。我说等我再升一级,工资涨上去就要。

她说想买个包。我说你买吧,喜欢就买。

我把手机屏幕截了个图。

然后又截了一张,上面有今天的日期和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给林蕊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十天后见。”

然后关机。

江涛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老婆给我们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嫂子,麻烦你了。”

“说这些干嘛。快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客房我给你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躺下来。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道白线。

脑子里全是主卧的画面。

暖黄色的床头灯。那个男人光着的背。肩胛骨下面那块暗红色的胎记。林蕊的枕头上他搭着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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