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说多少次?”
宋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她的目光从检查报告移到对面女孩脸上,又移到旁边的男孩脸上,最后又看回报告。
周晚晚坐在椅子上,手心在出汗。
医院空调开得有点冷,她却觉得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
诊室窗户开了一条缝,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隐约传上来,时近时远。
“一周……七十次左右。”她说,声音比她想象中平稳。
谢沉没说话。他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双手握着膝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盯着宋医生面前那份报告,报告边缘有点卷,是刚才护士从打印机里刚取出来的,还带着温度。
宋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她五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里,没染。她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没抬头。
“两个多月前。”周晚晚说。
“具体点。”
“十月八号左右。”
宋医生抬头看她:“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我生日。”周晚晚说。她说这句话时,谢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宋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字。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她写了大概半分钟,停下笔。
“什么感觉?”
周晚晚没听懂:“什么?”
“你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宋医生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不是指行为本身,是指你身体内部的感觉。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冲动,持续多久,强度怎么样,结束后是什么状态。”
诊室又安静下来。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晚晚低下头。她今天穿了一条蓝色牛仔裤,膝盖处洗得发白。她盯着膝盖上那处白色,盯了几秒钟。
“像饿。”她说。
宋医生没说话,等着。
“但不是肚子饿。”周晚晚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是从小腹往上,往胸口,往喉咙口涌的一种感觉。刚开始很轻微,像有蚂蚁在血管里爬,可以忍。后来就变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人坐不住,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压下去。”
“每次持续多久?”
“刚开始半小时左右,后来变成一小时,两小时。现在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那样,停不下来。”
“结束后呢?”
“会好一点。但很快又开始了,有时候间隔不到一小时。”周晚晚停顿了一下,“晚上睡觉也会醒,一晚上醒三四次,每次都是被那种感觉弄醒的。”
宋医生点了点头,转向谢沉:“你呢?身体有什么反应?”
谢沉坐直了些:“累。每天都像没睡够,不管睡多久都一样。腰酸,注意力集中不了,上课记不住东西。上周打篮球,跑了十分钟就喘不上气,以前能打全场。”
“头晕吗?”
“偶尔。站起来快了会眼前发黑。”
宋医生把这些都记下来。写完后,她把钢笔笔帽扣上,咔哒一声。
“你们俩都还上学?”
“嗯,大三。”周晚晚说。
“哪个学校?”
“江州大学。”
宋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重新翻开检查报告。这次她看的是前面几张,血常规、尿常规、激素六项。她看得很快,翻页时纸张发出脆响。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页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晚晚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十七时,宋医生把那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上。
“这个数值,”她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某一行,“你们自己看过吗?”
周晚晚和谢沉同时摇头。
“催乳素,正常女性参考范围是4.79到23.3纳克每毫升。”宋医生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你的结果是186.5。”
周晚晚没听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看懂了宋医生的表情。那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件理论上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谢沉问。
“意思是要做进一步检查。”宋医生把报告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检查单,开始填写,“我给你们开个加急的头部核磁共振,今天就能做。去三楼影像科预约,就说宋医生开的,他们知道。”
她写字很快,字迹潦草但清晰。写完,她把单子递给周晚晚。
“医生,”周晚晚接过单子,没看,直接问,“是不是……长东西了?”
她问得很轻,但诊室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宋医生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等结果出来再说。”她说,声音平稳,“现在不要自己吓自己。先去检查,结果出来了拿过来给我看。”
周晚晚还想问什么,谢沉拉了她一下。她转过头,谢沉朝她摇了摇头。
“谢谢医生。”谢沉说,站起来,接过检查单。
周晚晚也跟着站起来。她腿有点软,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谢沉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衬衫袖子传过来。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诊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宋医生的目光。走廊里人很多,排队的人坐在两边椅子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着眼睡觉,有人盯着叫号屏幕发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有人带了包子,有人泡了方便面,有人吃苹果。
周晚晚跟着谢沉往电梯走。她盯着他的后背。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帽子垂在背后,随着走路轻微晃动。那件衣服是她去年给他买的,打折款,一百二十块。他穿了一年,领口有点松了,但他还在穿。
电梯到了,里面挤满了人。他们等下一趟。等电梯时,周晚晚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碎发掉下来。脸色有点白,眼圈发青。她昨晚没睡好,其实这几个月都没睡好过。
“谢沉。”她说。
“嗯。”
“如果真是长东西了怎么办?”
谢沉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从八楼跳到七楼,停住,又跳到六楼。
“等结果出来。”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谢沉转过头看她,“等结果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想这些没用。”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着。他们走进去,谢沉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晚晚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
“你怕吗?”她问。
谢沉没回答。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他先走出去,然后转身看她。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在这儿想东想西。走,去预约。”
周晚晚第一次见到谢沉,是在图书馆四楼。
那天是九月的一个下午,刚开学没多久,天气还热。图书馆冷气开得足,周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做会计学作业。
她穿了件短袖,坐了一会儿觉得冷,从包里拿出件薄外套披上。
做到第三道题时,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屏幕,把课本翻来翻去,还是没搞懂那个公式怎么代。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了谢沉。
他坐在斜对面那张桌子,也在用电脑,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他穿一件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仔细梳。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到脖子的弧度很利落。
周晚晚看了他几秒,转回头,继续看题。还是不会。
她又抬起头,这次谢沉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对上。谢沉愣了一下,然后摘下一只耳机。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
周晚晚没想到他会主动问,也愣了一下,才说:“这道题,你会吗?”
她指了指屏幕。谢沉站起来,走到她这边,弯腰看她的电脑。他靠近时,周晚晚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汗味。
“这里,”谢沉用鼠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数字,“你代错了。这个应该是上期余额,不是本期发生额。”
周晚晚凑过去看。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谢沉的手背。谢沉把手缩回去一点。
“哦。”周晚晚看明白了,把数字改过来,公式一拉,结果对了。她松了口气,转头对谢沉说:“谢谢。”
“没事。”谢沉站直身体,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戴上耳机。
那天下午,周晚晚做完作业,收拾东西准备走时,谢沉还在敲键盘。她犹豫了一下,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句话,走过去放在谢沉桌上。
谢沉抬起头。
“我的电话。”周晚晚说,“有空请你喝奶茶。”
谢沉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她,点点头:“好。”
后来周晚晚知道,谢沉是计算机系的,比她大一届。那天他在图书馆写代码,写一个课程项目,已经写了三个小时。
他们第一次约会,真的去喝了奶茶。学校后门那家店,买一送一。周晚晚点了珍珠奶茶,谢沉点了柠檬水。两个人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谢沉话不多,但说话时看着对方眼睛。周晚晚说话时,他会认真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小时,奶茶喝完,柠檬水喝完,店员来收拾桌子,他们才走。
第二次约会,去看电影。一部科幻片,特效很响,影院里坐满了人。看到一半,周晚晚觉得冷,把外套裹紧。谢沉看见了,低声问:“冷?”
“有点。”
谢沉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周晚晚接过来,披上。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衣领,深深吸了口气。
电影散场,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影院门口,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他们都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
“跑回去?”谢沉问。
“跑吧。”周晚晚说。
他们冲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周晚晚跟着谢沉跑,跑过马路,跑进学校侧门,跑到宿舍楼下的屋檐。两人都喘着气,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给你。”周晚晚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谢沉。
谢沉接过,没穿,拿在手里:“你上去吧,别感冒。”
“你呢?”
“我跑回去,很快。”
周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上沾了雨水,湿漉漉的。她突然上前一步,亲了他的脸颊。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谢沉愣住了。周晚晚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是那一刻,想这么做。
“我上去了。”她说完,转身跑进楼里。
那天晚上,她收到谢沉的消息:“明天还见面吗?”
“见。”她回。
“几点?”
“你定。”
“下午三点,图书馆?”
“好。”
周晚晚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室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一起躲雨的感觉,挺好的。
他们在一起的过程很自然,没有正式的表白,就是某天牵手了,某天接吻了,某天谢沉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时说“这是我女朋友”,周晚晚没反驳,就这么定了。
周晚晚喜欢谢沉的稳定。他话不多,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他说周末陪她去兼职,就真的每个周末都去,在她打工的咖啡馆坐着,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一下午,等她下班。她说想吃城东那家店的生煎,他就骑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用保温袋装着,带回来时还是热的。
周晚晚从小跟母亲长大。父亲在她六岁时去世,车祸,很突然。母亲没再嫁,一个人打两份工,把她供到大学。她记得母亲总说:“晚晚,你要争气,要靠自己。”
所以她一直很争气。成绩好,拿奖学金,做兼职,尽量不找母亲要钱。她觉得自己能处理好一切,直到遇见谢沉,她才意识到,原来有人可以依靠,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一起一个月后。谢沉在校外租了个小单间,为了做项目方便。那天他们在他那里看电影,看到一半,周晚晚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谢沉肩上,谢沉也睡着了,头歪着,呼吸均匀。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窗外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他的睫毛很长,睡着时看起来很安静。
谢沉醒了,睁开眼,看见她在看他。
“看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看你。”周晚晚说。
谢沉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打球磨出来的。
然后他吻了她。和之前的吻不一样,这个吻很深,很慢。周晚晚回应他,手环住他的脖子。
事情自然地发生了。谢沉很小心,问她可以吗,问了好几遍。周晚晚点头,说可以。
结束后,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没说话。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房间里暗下来,只有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
“周晚晚。”谢沉叫她。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周晚晚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模糊,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她说。
她真的知道。谢沉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他做的事,她都记得。
变化是从十月初开始的。
国庆假期,谢沉的项目组赶进度,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周晚晚去他租的房子看他,带了些吃的。谢沉开门时,眼睛都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泡面味。
“做完没?”周晚晚问,把东西放在桌上。
“快了,今晚应该能搞定。”谢沉揉揉眼睛,坐到电脑前,继续敲代码。
周晚晚坐在床边看他。他的背影在屏幕光里显得很单薄。她突然有种冲动,想从后面抱住他。
她真的这么做了。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后颈。谢沉停下敲键盘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累了?”他问。
“嗯。”周晚晚说,其实她不累,就是突然想碰他。
谢沉转身,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吻她。那个吻很用力,带着疲惫和某种急切。周晚晚回应他,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到他的后背,那里绷得很紧。
他们在椅子上做了一次。很快,很急,结束后两人都在喘气。谢沉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热热的。
“对不起,”他说,“我有点急。”
“没事。”周晚晚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那天之后,周晚晚发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想要。上课时想,吃饭时想,睡觉前想,半夜醒来也想。那种感觉像一股暗流,开始时只是偶尔涌动,后来变成持续的低鸣,再后来变成咆哮,让她坐立不安。
她去找谢沉。一次,两次,三次。谢沉起初还配合,后来明显跟不上了。有次做完,他趴在床上,很久没动。周晚晚推他,他闷声说:“让我歇会儿,真不行了。”
周晚晚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身体里的那股冲动暂时平息了,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又会卷土重来。像潮水,退下去,还会再涨上来。
她开始数次数。不是故意的,是某天夜里醒来,她突然想知道,这一周到底做了多少次。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一天天往回数。
数到上周日,她停住了。
二十七次。
这才周三。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谢沉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她轻轻下床,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脸色苍白。她撩起睡衣,看自己的身体。腰好像细了点,肋骨比以前明显。
她想起母亲。母亲年轻时也瘦,但那是累出来的瘦。她不一样,她是被身体里那团火烤瘦的。
回到床上,她睡不着。那股感觉又来了,从小腹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爬。她咬住嘴唇,翻了个身,背对谢沉,手往下伸。
自己做了一次。很快,很机械,只是为了平息那种感觉。结束后,她没有轻松,反而更空虚。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谢沉在睡梦中动了动,伸手过来,搭在她腰上。周晚晚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握着他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她去找谢沉,说想去医院。
谢沉正在吃泡面,听见这话,抬起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就是……”周晚晚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频率太高了,我觉得不正常。”
谢沉放下叉子,看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好,我陪你去。”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社区医院。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听了周晚晚的描述,笑了。
“年轻人,精力旺盛正常。”他说,开了点维生素,“注意休息,别熬夜,多吃点好的。”
周晚晚拿着那瓶维生素走出诊室,没说话。谢沉跟在她后面,也没说话。
那瓶维生素她吃了两周,没用。不但没用,情况还更严重了。她数了最新一周的次数,七十次。这个数字把她自己吓到了。
她再次提出去医院,这次要去大医院。谢沉没反对,在网上挂了个专家号。
挂号那天,谢沉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他眼下乌青很重,走路有点飘,有次下楼梯差点踩空。周晚晚扶住他,摸到他手臂,瘦了很多。
“谢沉,”她说,“你瘦了。”
“没事,”谢沉说,“最近没怎么吃饭。”
周晚晚知道,是因为她。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核磁共振预约在下午两点。他们从诊室出来时才十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去吃饭?”谢沉问。
“不饿。”
“不饿也得吃。”谢沉拉着她往电梯走,“楼下有食堂,随便吃点。”
医院食堂在地下室。他们坐电梯下去,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病人,有家属,有人提着CT袋子,有人拎着饭盒。空气里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消毒水、饭菜、汗味、某种药味。
食堂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桌,大部分都坐着人。他们排队打饭,队伍移动很慢。前面有个老太太,端着餐盘,手抖得厉害,餐盘里的汤洒出来一些。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赶紧接过去,扶着她走了。
周晚晚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想,如果自己老了,病了,会不会也有人这样扶着自己?
“想吃什么?”谢沉问。
周晚晚回过神,看向窗口。玻璃后面摆着十几样菜,颜色都差不多,灰扑扑的。
“随便。”她说。
谢沉点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两碗米饭。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桌子有点油,谢沉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把一张垫在周晚晚面前。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她。
周晚晚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菜炒老了,有点苦。她嚼了几口,咽下去。
“谢沉。”她说。
“嗯。”
“如果真是肿瘤怎么办?”
谢沉正在吃饭,听到这话,停下筷子。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就治。”他说。
“要是治不好呢?”
“能治好。”
“万一呢?”
“没有万一。”谢沉放下筷子,声音很平,“周晚晚,我告诉你,没有万一。等结果出来,是什么我们就治什么,别的事等那时候再想。”
周晚晚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她把米饭一粒粒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咽下去。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
“真吃不下了。”
谢沉没勉强,把她碗里的饭拨到自己碗里,继续吃。他吃得很慢,但把两碗饭都吃完了,菜也吃光了。吃完,他收拾餐盘,站起来。
“走,出去转转。”
他们走出医院大楼。外面阳光很好,有点刺眼。周晚晚眯起眼,用手挡在额前。医院门口有个小花园,种着些常青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长椅上坐着些病人和家属,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说话,有人只是坐着发呆。
他们找了张空长椅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刷了绿漆,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周晚晚摸着那些掉漆的地方,木头的纹理粗糙。
“谢沉,”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谢沉转过头看她。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不后悔。”他说。
“可是……”
“没有可是。”谢沉打断她,“周晚晚,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看见你,就想跟你在一起。现在也一样,以后也一样。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听明白了吗?”
周晚晚看着他,突然眼眶一热。她赶紧转过头,盯着地面。
“听明白了。”她说,声音有点哽。
谢沉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手心有汗,但很暖。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谢沉接了个电话,是项目组的,问他下午能不能过去。他说去不了,有事。对方问什么事,他说私事。对方没再多问,挂了。
“你项目怎么办?”周晚晚问。
“没事,晚点做。”
“耽误你进度了。”
“不差这一天。”
周晚晚不说话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很久没这样安静地坐过了。这几个月,她身体里总像有团火在烧,烧得她坐不住,躺不住,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暂时压下去。
现在,坐在这里,握着谢沉的手,那股火烧得似乎没那么旺了。也许是因为在医院,也许是因为知道待会儿要做检查,也许只是因为阳光太暖。
她差点睡着了。
直到谢沉轻轻推她:“时间差不多了。”
她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一点四十。该上去了。
他们回到影像科。护士核对了信息,让周晚晚换上检查服。那是一件蓝色的袍子,布料很硬,洗了很多次,颜色有点发白。她换上,自己的衣服锁进柜子里。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对谢沉说。
谢沉点头,对周晚晚说:“我就在外面。”
周晚晚跟着护士走进检查室。房间很大,很冷,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白色机器,像个圆筒。护士让她躺到检查床上,给她一个呼叫器。
“进去后不能动,有任何不舒服就按这个,我们会听到。”护士说,“大概二十分钟,很快。”
周晚晚躺下。床很硬,很凉。护士给她戴上耳机,说是降噪的,但没什么用。然后床开始移动,把她送进那个圆筒里。
里面很窄,四周都是白色的内壁,离她的脸只有十几公分。她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机器开始响。巨大的轰鸣声,像有无数台拖拉机在耳边同时启动。她戴着耳机,但那声音还是穿透进来,震得她胸口发麻。然后是有节奏的敲击声,哒哒哒,哒哒哒,时快时慢。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白色内壁。上面有个小风扇在转,很慢。她盯着那个风扇,数它转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
数到五十几圈时,机器声停了。然后床开始移动,把她送出来。
护士走进来,帮她取下耳机。
“好了,可以起来了。一小时后取结果。”
周晚晚坐起来,头有点晕。护士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没事。”周晚晚说,下床,腿有点软。
走出检查室,谢沉立刻站起来。他一直在门口等着,没坐。
“怎么样?”
“没事,就是吵。”周晚晚说,声音有点虚。
谢沉扶住她:“能走吗?”
“能。”
他们走到等候区坐下。周晚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回响,嗡嗡的。
“谢沉。”她闭着眼说。
“嗯。”
“我有点怕。”
谢沉握住她的手。他没说话,只是握得很紧。
一小时后,他们取了结果。一个牛皮纸袋,封着口。周晚晚拿着那个袋子,感觉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谢沉问。
周晚晚摇头:“给医生看吧。”
他们回到宋医生的诊室。诊室门关着,门口等着几个人。他们坐下等,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一个病人出来,护士叫了周晚晚的名字。
他们走进去。宋医生正在看电脑,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结果拿到了?”
“嗯。”周晚晚把纸袋递过去。
宋医生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厚厚一沓,有片子,有文字报告。她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地看。
周晚晚盯着她的脸。宋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
看完片子,她看文字报告。这次看得更快,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扫。看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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