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描摹身影,交谈触碰过往,平凡人的故事里,满是时代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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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一天的中午,我坐在天坛七星石前,画对面不太远的一位保安。他站在一棵柏树下,一身黑色保安服,左臂上的红臂章鲜艳醒目。他面对着我,在巡视四周,间或回答游人的问询。因画技太潮,生怕画到半截,他转过身或者走掉,画便难以为继。果然,不一会儿,他便转过身去,背对了我。我潦草几下,赶紧收笔,把本来高大魁梧的他画小了。只好再画他的背影,心想,这一次,你可要站住了,站得时间久些,容我把你画完。

他背着双手,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窝,好像有意等着我这“二把刀”画完。我画他歪着头,好像跟旁边比他小一号的另一位保安交谈,再画旁边的那棵高大的柏树。画到一大半的时候,他走了过来,走到我的身边。

我把画本递给他看,对他说:我没画出你的魁梧,把你给画苗条了。他看了看画,说:主要你的树画得不对,树叶子的毛刺,你没画出来,画成柳树了。

我说:你批评得对。他说的毛刺,指柏树叶子是细碎的。那样画,费事费时,为了简单,我画成线条。

就这么聊了起来。我问他是哪儿的人,他说是山西的。又问山西哪儿的?他说是山西曲沃的。我说那是山西富地方!他说山西你熟?我说当年我好多同学在山西稷山和侯马插队,稷山侯马也富。他摆摆手说稷山不行,侯马可以,侯马成为一个市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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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知青,他告诉我,他们村子三百人口,当年来了四十五个北京知青。他们家屋后有一户人家,两口子都是北京知青,他们的儿子比我小一岁,我是68年属猴的,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很爱和他一起玩。那孩子八九岁的时候,他们一家回北京了。

我问他现在村里还有知青吗?他说只有一个女知青,当年嫁给了村里的农民,后来她的女儿也回北京了。

我说天坛里的保安好多都是山西人。他说,保安公司的头儿是山西人,保安好多都是老乡。我问他一月工资多少?他说四千多,工作时间从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干十二个小时,给你们上三险吗?我问。没有,要是你病了,就辞退你了,但管吃管住。他很知足地对我说。

我有些替他不值,便对他说:你都快六十了,不在家享福,跑到这里来干吗?

他笑了,说:我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儿,结婚走了,生了两个孩子,人家婆家管;老二是儿子,也生了两孩子,得我们管。我留在家里,就得替儿子看孩子。儿子开车跑运输,儿媳妇在县城自己家楼下开了家美甲小店,小两口都忙,我们不管谁管?管,受累不说,没钱时得伸手朝他们要,伸手滋味不好受。不如跑出来挣钱,还能给他们花点儿;而且,我是头一次来北京,以前只见过北京知青,这一回也见见真正的北京城呀!

他又对我说:跟你说呀,来北京之前,我还想走在北京城里的大街上,兴许还能碰见原来住在我家屋后的知青两口子呢!谁想到北京城这么大,再说过去都那么多年了,即使真的碰上,也认不出来了呀!后来听说那两口子都去世了,心里挺难过的。他们家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真见也认不出来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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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番话,让我感动,感动当年知青和当地农民蜻蜓点水的短暂接触,荡起的涟漪,会波及一个当地农民孩子日后长久的感情乃至成长。一代知青老矣,他还念旧情,我也为他感动。

我把画本递给他,让他坐下来,请他在我刚才画他的一页上签字。他对我说:我们值班的时候,不允许坐的。我也不会写字,你帮我写吧。我把笔塞在他的手里:没关系,你随便写,留个纪念。他站在那里,签下他的名字:巨春忙。巨春忙!这名字起得真好。三个字,一个形容词,一个名词,一个动词,组合一起,活力四现。他的字写得也好,方方正正,尤其是那个“忙”字,有点儿隶书的影子。

我夸他的字写得多好啊!他笑着告诉我,他上学时调皮捣蛋,老师让他趁早回家吧。正好他家人口多,生活困难,小学没毕业,他就下地帮爹妈干活了。

名字是他家屋后那对北京知青取的。字也是他们教的。

告别后,走在天坛公园里,还在念叨着这个名字:巨春忙!从来没见过这样新颖的名字。春天生,农村长,乡土气息,知青情谊,时代影子,一一融在这三个字中,和初春的天坛,时光叠映。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沈琦华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