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周乙站在道外区废品站的院子里,左腿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刑场上留下的暗伤。
他操着关内口音,试探性地打听:
"听说三年前警察厅清理的那批东西,还有没有留下的?"
老柳的眼神立刻变了,压低声音说:
"半年前,有个披围巾的女人也来找过高科长的东西。"
周乙的心脏狂跳。
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已经"死去"的孙悦剑?
高彬在狱中留下的遗书里写着:警察厅三楼保险箱里,藏着"你所有的秘密,和另一个人的秘密"。
周乙不知道的是,当他撬开那个保险箱,看到泛黄底片上的影像时,一个埋藏了十二年的真相,将彻底颠覆他对所有人的认知。
1948年9月的哈尔滨,秋风裹着江水的腥气,从松花江面一路刮到道外区的废品收购站。
周乙站在堆满破铜烂铁的院子里,左腿隐隐作痛。
那是三年前刑场上留下的暗伤,子弹擦着肋骨过去,伤到了腿部神经。
天气一变,就疼得要命。
"您找什么?"老柳从屋里探出头,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穿旧式长衫的中年男人。
周乙操着一口关内口音:"听说这儿收旧物件,我想问问,三年前警察厅清理的那批东西,还有没有留下的?"
老柳的眼神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铁锤,走到周乙跟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您是?"
"姓林,南下寻亲的。"周乙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我有个亲戚,当年在警察厅干活,出事前托我找些东西。"
老柳接过烟,没点。
"那批东西早卖光了。"他说得很快,"您找错地方了。"
周乙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不过..."老柳突然开口,"半年前,倒是有个人来问过高科长的东西。"
周乙的脚步停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什么人?"
"女的。"老柳点上烟,眯着眼看向远处,"披着围巾,看不清脸。"
围巾。
周乙的手指收紧。
孙悦剑当年最喜欢戴那条米色围巾,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她找到了吗?"周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老柳摇头:"没让她进来。我这儿规矩多,不是熟人不接待。"
"她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了吗?"
老柳看了周乙一眼,犹豫了。
周乙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塞到老柳手里。
"老哥,我就想知道点消息,没别的意思。"
老柳收下钱,压低声音:"她说,让我转告林先生,东西还在原地。"
林先生。
这个称呼让周乙浑身一震。
那是他假死前用的化名,林致远。
除了几个亲近的人,没人知道这个名字。
"她还说什么了?"周乙追问。
"说了句奇怪的话。"老柳吐出一口烟,"说什么...莎莎没有白死。"
周乙的呼吸停住了。
莎莎。
那个只活了六年的孩子。
她的笑声,她的哭声,她叫"爸爸"的声音,这些年来每一个深夜都在周乙耳边回响。
"林先生?"老柳看他脸色不对,"您没事吧?"
周乙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没事。谢谢你。"
他转身走出废品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秋风吹过,周乙的后背全是冷汗。
孙悦剑还活着。
她回来过。
她知道莎莎的事。
那她现在在哪儿?
周乙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掏出怀里那个旧铜烟盒。
烟盒里没有烟,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道里区中央大街217号,跌打损伤诊所。
那是赵医生的地方。
三年前,就是他在地窖里救活了周乙。
现在,周乙需要找他问清楚,孙悦剑到底去了哪里。
诊所在中央大街最里面的一栋老楼里,招牌褪了色,看起来生意不太好。
周乙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看病还是买药?"坐在柜台后的年轻伙计抬起头。
"找赵大夫。"周乙说,"老毛病犯了。"
"老毛病"是暗语。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账本。
"您稍等。"
不一会儿,里间传来脚步声。
赵医生走出来,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圈,腰也弯了。
他看到周乙,手里的针灸盒差点掉在地上。
"你..."他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您。"周乙压低声音。
赵医生立刻会意,对伙计说:"我带这位先生上楼看看,你看着店。"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赵医生反锁房门,转身盯着周乙。
"你疯了?现在到处都是人,你跑回来干什么?"
"我要知道孙悦剑的下落。"周乙开门见山。
赵医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事?"
"老柳那边有人见过她。"周乙说,"半年前,她去找过高彬留下的东西。"
赵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坐吧,这事说来话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致远君启"。
笔迹工整,带着日式的假名标注。
高彬的字。
"这是他在狱中写的遗书。"赵医生说,"1945年9月,高彬被苏军逮捕后,在监狱里写下的。"
"为什么会在你这儿?"周乙接过信封。
"组织安排的。"赵医生倒了两杯水,"高彬被捕前,托人把这封信送到警察厅档案室,说要交给'林致远'。后来苏军撤退,新政府接管档案,组织的人从里面把信取出来,辗转送到我这儿。"
周乙拆开信封。
信纸是日本宣纸,很薄,上面用中日双语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林致远君(或周乙君),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确实没死。"
开头第一句话,周乙的手就开始发抖。
"我早就知道你是地下党,但选择不揭发,是因为我们都是棋子。你为了信仰,我为了活命,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周乙继续往下看。
"现在告诉你一件事:警察厅三楼我的办公室里有个保险箱,密码是1938年6月13日。那天是你第一次以'特别行动队队长'身份进入警察厅的日子,也是顾秋妍和那个孩子搬进来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1938年6月13日。
周乙闭上眼睛,那一天的场景瞬间浮现。
哈尔滨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穿着崭新的制服,第一次踏进警察厅大楼。
高彬站在三楼办公室门口,眯着眼睛看他。
"周队长,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好搭档。"
那双眯起的眼睛里,藏着看不透的深意。
"保险箱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信上继续写道,"我用了七年时间,记录下了你所有的秘密,也记录下了另一个人的秘密。当你看到那张照片,就会明白一切。"
"我在地狱等你,告诉我,我赌对了吗?"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乙把信放下,手指按着太阳穴。
"你看懂了吗?"赵医生问。
"没有。"周乙摇头,"但我必须去打开那个保险箱。"
"档案馆现在有人守着。"赵医生提醒,"而且高彬的办公室被单独封存了,说是闹鬼。"
"闹鬼?"
"嗯。"赵医生压低声音,"有工作人员听到半夜打字机响,还有脚步声。吓得没人敢进去。"
周乙冷笑一声。
高彬这老狐狸,死了还要玩这一套。
"孙悦剑的事,你知道多少?"周乙问。
赵医生犹豫了一下。
"她1945年假死后,被转移到苏联。"他说,"但1946年苏军撤退时,她没有跟着走。组织一直在找她,但没有消息。"
"她回过哈尔滨吗?"
赵医生点点头。
"1946年秋天,她住过这栋楼的二楼。"他指指脚下,"就在你现在站的这个房间。"
周乙的心跳加速。
"她住了多久?"
"三天。"赵医生说,"第三天晚上,她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信封上写着,等周乙来了再给他。"
"信在哪儿?"
赵医生从床铺下面掏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上了锁,他掏出钥匙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确实写着"周乙"两个字。
笔迹是孙悦剑的,周乙认得。
他接过信封,手指摸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打开。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周乙问。
赵医生摇头。
"只说,如果周乙来了,把信给他。"他停顿了一下,"还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周乙的喉咙发紧。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二楼病房,床板下。"
深夜。
诊所二楼的病房里只剩下周乙一个人。
赵医生给他留了一盏油灯,然后下楼守着。
窗外传来松花江上船只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周乙坐在床边,盯着床板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去查看床板。
木质床板很旧,边缘有些翘起。
周乙用手指扣住翘起的地方,轻轻一掰。
床板发出嘎吱的声响,被掀开了一角。
下面的木板上,刻着一串数字。
1945.08.27。
周乙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孙悦剑的生日倒写。
她真正的生日是1927年8月15日。
他们当年约定,如果要留记号,就用倒写的生日。
这样只有他能看懂。
周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孙悦剑当年握着刀片,一笔一划刻字时的心情。
她回来过。
她在这里住过。
她留下了记号,等他来找。
周乙的眼眶发热。
他继续检查床板下面,手指摸索着,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塞在床板缝隙里的东西。
周乙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是一枚铜纽扣。
纽扣背面刻着两个字母:ZY。
周乙和孙悦剑名字的首字母。
这枚纽扣是孙悦剑1943年送给他的定情物,钉在他的大衣上。
1944年冬天,周乙执行任务时弄丢了,以为永远找不回来了。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孙悦剑把它找回来了。
还特意留在这里,等他来取。
周乙握紧纽扣,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无声地抖动。
三年了。
三年来,他以为孙悦剑真的死了。
以为她在刑场上看着他"死去"之后,也被处决了。
但她活着。
她一直在某个地方,记挂着他。
"如果我活着,一定会留下记号。"
孙悦剑当年说过的话,如今都兑现了。
周乙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他把纽扣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把床板恢复原状,准备下楼。
刚走到门口,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赵医生上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点东西。"他把粥放在桌上,"找到了吗?"
周乙点点头,没说话。
赵医生看他的表情,也没再问。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赵医生坐下,"那个女人...孙悦剑,她走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高彬的办公室现在还能进去吗?"赵医生说,"我告诉她,改成档案馆了,高彬的办公室被封存了。"
周乙皱眉。
"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不知道。"赵医生摇头,"但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很难看。她说,必须在某个人之前拿到那个东西。"
"某个人?"
"她没说是谁。"赵医生停顿了一下,"但我觉得,她好像很着急,也很害怕。"
周乙沉默了。
孙悦剑到底在找什么?
高彬留下的保险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一件事。"赵医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这是孙悦剑走的时候留下的。她说,如果我见到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周乙接过包裹。
包裹很轻,外面裹着油布,密封得很严实。
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铁皮盒。
盒子上有锈迹,看起来年代久远。
周乙打开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件: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樱花图案。
日式的钥匙,应该是保险箱的备用钥匙。
第二件:一张纸条,孙悦剑的笔迹:"开第二层。"
第三件:一张旧报纸,1945年8月15日的《新哈尔滨报》。
报纸头条:日本投降。
周乙把报纸摊开,仔细查看。
报纸边缘有铅笔标记,圈出了几个字。
"档案室"、"八月"、"转移"。
报纸背面有手写的小字:"他带走了什么?"
笔迹是孙悦剑的,但内容让周乙困惑。
谁带走了什么?
高彬吗?
"开第二层"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高彬的保险箱有两层?
周乙想起高彬办公室里那个日式保险箱,确实设计复杂。
但"第二层"未必是指物理结构。
可能是指打开方式的第二种密码。
周乙把东西收好,看向赵医生。
"我需要今晚进档案馆。"
赵医生愣了一下。
"你疯了?现在守卫很严。"
"没时间了。"周乙说,"孙悦剑留下这些东西,说明她知道保险箱里有重要的东西。但她没能拿到,可能是因为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不知道。"周乙站起来,"但我必须在别人之前找到那个东西。"
赵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现在走,会被人认出来的。"他说,"至少等到午夜,守夜人睡了再说。"
周乙点头。
"那我先休息一会儿。"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全是孙悦剑的影子。
她穿着围巾,站在废品站门口。
她在这个房间里,用刀片刻下那串数字。
她留下纽扣,等他来找。
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现在还活着吗?
周乙握紧怀里的纽扣,在心里默念。
等我。
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午夜时分,哈尔滨的街道一片死寂。
周乙穿着黑色衣服,从诊所后门溜出来。
赵医生给了他一张档案馆的平面图,标出了守夜人的位置和巡逻路线。
还有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打开后门的锁。
周乙沿着巷子走到中央大街,然后转向北边。
档案馆就在前面不远处,那栋灰色的三层楼。
当年的警察厅大楼。
周乙站在街对面,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进这栋楼,是1938年6月13日。
那天是个闷热的夏日,他穿着崭新的制服,跟着高彬上楼。
高彬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窗户对着松花江。
"周队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高彬那时候说,"希望你能习惯。"
那双眯起的眼睛,透着说不清的意味。
现在想来,高彬那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只是选择不说破。
为什么?
周乙想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确认周围没人后,快步穿过街道。
档案馆后门在一条小巷里,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周乙掏出万能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楼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周乙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一楼是档案室,堆满了文件柜。
二楼是办公室,现在已经空了。
三楼就是高彬当年的办公室,现在被封存了。
周乙沿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木质楼梯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墙上还挂着当年警察厅的合影,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周乙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嘴角紧抿。
恍如隔世。
二楼走廊传来鼾声。
守夜人睡在值班室里。
周乙放轻脚步,继续往上走。
三楼很冷,窗户破损,冷风不断灌进来。
走廊尽头就是高彬的办公室。
门上贴着红色封条:"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周乙撕开封条,用万能钥匙打开门锁。
门吱呀一声打开,扬起一阵灰尘。
屋内的陈设还和当年一样。
办公桌、文件柜、沙发,都蒙着厚厚的灰。
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画框倾斜了,露出墙面的裂缝。
周乙知道,保险箱就在画后面。
他走到墙边,取下画框。
果然,墙上有个暗门。
周乙按照记忆中的机关位置,轻按墙砖。
咔哒一声,暗门弹开了。
露出一个日式保险箱。
保险箱表面有樱花浮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周乙掏出高彬遗书上记载的密码。
1938.06.13。
他手指在密码盘上转动。
第一个数字:1。
第二个数字:9。
第三个数字:3。
转完最后一个数字,周乙轻轻拉动把手。
没有打开。
密码不对。
周乙额头冒汗。
难道日期要反着输入?
他想起孙悦剑留下的纸条:"开第二层。"
也许密码需要用另一种方式。
周乙尝试用欧洲日期格式。
13.06.1938。
他重新输入密码。
咔哒——
保险箱第一层打开了!
周乙屏住呼吸,打开柜门。
最上层放着几根金条,旁边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日文,是土肥原贤二的名字。
周乙没管那些,继续往下看。
第二层是一本花名册。
他翻开册子,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代号。
都是潜伏人员的名单。
周乙快速翻看,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孙悦剑。
她的代号旁边,被红笔圈了起来。
还有一行小字:"雪莲,1936年开始行动。"
周乙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1936年?
那不是孙悦剑加入地下组织的时间吗?
怎么会在高彬的名单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上楼了!
周乙来不及细看,迅速关上保险箱第一层。
他躲到办公桌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内扫射。
周乙透过桌下的缝隙,看到那是一双女人的鞋。
黑色布鞋,鞋面有些旧了。
女人在屋内走动,脚步停在保险箱前。
她站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
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乙,你终于来了。"
声音让周乙浑身一震。
那是顾秋妍的声音。
周乙从桌下站起来,与女人对视。
女人摘下围巾,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确实是顾秋妍。
但她比三年前苍老了太多,头发里夹杂着白丝,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周乙问。
顾秋妍苦笑。
"因为我在等你。"她说,"我知道,只要孙悦剑留下线索,你一定会找过来。"
"你怎么还活着?"周乙盯着她。
"莎莎死后,组织把我转移到东北解放区。"顾秋妍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无法释怀。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莎莎会死?为什么高彬要抓她?"
她走到保险箱前,手指抚摸着那些樱花浮雕。
"所以我回来了。我要找到答案。"
周乙看着她。
"你找到了吗?"
顾秋妍摇头。
"没有。但我知道,答案就在这个保险箱里。"她转身看着周乙,"你打开第一层了?"
周乙点头。
"里面有名单,还有金条。"
"名单上有孙悦剑的名字吗?"顾秋妍问。
周乙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有。她的代号是'雪莲'。"
顾秋妍闭上眼睛。
"果然。"她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周乙追问。
顾秋妍睁开眼,眼里有泪光。
"孙悦剑没有死。"她说,"1945年假死后,她被苏军带走,后来回国了。但1946年秋天,她突然失踪了。失踪前,她来哈尔滨找过这个保险箱。"
周乙的心跳加速。
"你见过她?"
"没有。"顾秋妍摇头,"但我听说过。有人在废品站见过她,有人在档案馆门口见过她。她一直在找这个保险箱,但没能进来。"
"为什么?"
"因为守卫森严。"顾秋妍说,"而且高彬的办公室被封存了,说是闹鬼。其实是组织故意放出的消息,防止有人乱动。"
周乙明白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来开这个保险箱?"
"对。"顾秋妍点头,"因为只有你知道密码。高彬的遗书给了你,不是给我。"
周乙看着她。
"你知道高彬留下遗书的事?"
"我猜的。"顾秋妍说,"高彬那种人,不会不留后手。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一定会留下什么东西,给特定的人看。"
周乙不得不承认,顾秋妍很聪明。
"这个保险箱有三层。"顾秋妍走到保险箱前,"第一层是给普通人看的,放金条和文件。第二层才是高彬真正的秘密。"
"第三层呢?"周乙问。
"第三层..."顾秋妍停顿了一下,"可能连高彬自己都没打开过。"
周乙从怀里掏出孙悦剑留下的纸条。
"开第二层。"
顾秋妍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
"孙悦剑知道第二层的密码。"她说,"但她没能进来,所以把线索留给了你。"
"密码是什么?"周乙问。
顾秋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是高彬的笔迹:"用她的生日。"
"她"是谁?
周乙和顾秋妍对视一眼。
"孙悦剑?"周乙试探性地问。
"试试看。"顾秋妍说。
周乙输入孙悦剑的生日。
1927.08.15。
保险箱内部发出咔哒声,但没有打开。
"不对。"顾秋妍皱眉,"试试莎莎的生日。"
周乙的手顿了一下。
莎莎。
那个只活了六年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莎莎的生日。
1938.11.20。
保险箱发出更复杂的机械声。
内部隔板缓缓下降。
第二层露出来了。
两人屏住呼吸,往里看去。
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写着:"关于1943年的真相。"
信封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模糊不清。
照片旁边是一卷胶片,用黑布包裹。
胶片盒上贴着标签:"1944.冬.证据。"
顾秋妍看到"1943"几个字,脸色骤变。
她抓住周乙的手。
"1943年,莎莎差点被带走那次。"她的声音发颤,"你还记得吗?"
周乙当然记得。
那年冬天,高彬突然关心起莎莎。
还特意给莎莎拍了很多照片。
当时周乙觉得很奇怪,但没多想。
现在看来,高彬那时候就在调查什么。
顾秋妍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信纸是日本宣纸,上面写着高彬的字。
"周乙,莎莎不是顾秋妍的女儿。"
第一句话,两人同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顾秋妍的声音尖锐起来,"莎莎怎么不是我的女儿?"
周乙接过信,继续往下看。
"1938年,张平钧确实是顾秋妍的恋人。但莎莎出生时,张平钧已经被捕一年。我查过医疗记录,莎莎的出生日期被人改过。她真正的出生日期是1937年11月。"
周乙快速计算。
1937年11月往前推十个月,那是1937年1月。
那时候张平钧还没有认识顾秋妍。
"不可能。"顾秋妍抢过信纸,"平钧明明是莎莎的父亲。"
"你确定吗?"周乙盯着她。
顾秋妍的手颤抖起来。
她当然不确定。
因为1936年底到1937年初,她确实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过。
那个代号"寒鸦"的同志。
"我在旧档案中发现,"信上继续写道,"1936年冬天,有一个代号'寒鸦'的地下党员来过哈尔滨。'寒鸦'在这里停留了三个月,然后突然失踪。顾秋妍就是在那三个月后怀孕的。"
顾秋妍的脸色惨白。
"但'寒鸦'的真实身份,至今是谜。"高彬的信写道,"他的失踪,可能和1937年春天的叛变案有关。那起案件导致哈尔滨地下组织遭遇重创,六名同志被捕牺牲。"
周乙想起来了。
1937年春天,确实有一起大规模的叛变案。
当时他还没来哈尔滨,但听说过那件事。
"我找到了一张照片。"信的结尾写道,"是1936年冬天,有人在中央大街拍的。照片上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的侧脸很像年轻时的顾秋妍。但因为底片老化,我只能冲洗出模糊的影像。"
周乙拿起那卷胶片。
胶片盒外包装上,用日文写着一行字。
"真正的叛徒。"
顾秋妍看到这几个字,整个人软了下来。
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
"所以莎莎的父亲是'寒鸦'。"她哽咽着说,"所以他害死了平钧和其他同志。所以我这些年一直恨错了人。"
周乙扶住她。
"那个人...你见过吗?"
顾秋妍抬起头,泪流满面。
"见过。"她说,"1936年冬天,我19岁,刚加入地下组织。组织安排我接应一个代号'寒鸦'的同志。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两个多月。"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顾秋妍摇头,"他一直戴着口罩,说是肺病。只有一次,在江边,我远远看到过他的侧脸。但那天天很暗,我看得不清楚。"
周乙沉默了。
如果高彬的胶片拍到了那个人,他们就能知道"寒鸦"是谁。
也许还能知道,1937年叛变案的真相。
"我们必须冲洗这卷胶片。"周乙说。
顾秋妍点头。
"我知道一个人。当年警察厅有个合作的照相馆,老板叫田师傅。他应该还在。"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周乙注意到保险箱底部。
底部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他掏出孙悦剑留下的那把黄铜钥匙,试着插进去。
钥匙插进去了!
周乙转动钥匙,保险箱底板弹起。
第三层空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孙悦剑的笔迹。
"周乙,相信高彬。"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纸条的日期是:1946年9月10日。
天亮后,周乙和顾秋妍分头行动。
顾秋妍去找田师傅,周乙回诊所休息。
赵医生看到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找到了吗?"
周乙点点头,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悦剑让你相信高彬?"他皱眉,"这不对劲。她明明恨高彬,莎莎就是被高彬害死的。"
周乙也想不通。
但孙悦剑不会无缘无故写下那句话。
她一定发现了什么。
"1946年9月,"周乙喃喃自语,"那是她失踪前不久。她到底去了哪里?"
赵医生摇头。
"没人知道。她离开哈尔滨后就没了消息。"
周乙坐在床边,盯着手里那张纸条发呆。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不像孙悦剑平时的风格。
说明她写这张纸条时很匆忙,或者很紧张。
她在怕什么?
在逃避什么?
还是在追查什么?
正想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顾秋妍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位是田师傅。"顾秋妍介绍。
田师傅看到周乙,愣了一下。
"周队长?"他声音发颤,"你还活着?"
周乙站起来。
"田师傅,好久不见。"
田师傅走近,上下打量着周乙。
"你真的活下来了。"他喃喃自语,"高科长说得对。"
"高彬跟你说过什么?"周乙追问。
田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三年前,高科长被抓前来找过我。他给我留了一卷胶片,让我等你来。"
铁盒上刻着日期。
1945.08.19。
那是周乙被枪决的前一天。
"他还说什么了?"周乙问。
"他说,如果周队长来了,让你把两卷胶片一起冲洗。"田师傅说,"他说,单独看哪一卷,都不是真相。只有两卷一起看,才能明白他的用意。"
周乙接过铁盒。
"他还说,"田师傅继续道,"这两卷胶片上的内容,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他问我,如果周乙承受不住,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的?"
"我问他你怎么回答的。"田师傅苦笑,"他说:那就让他恨我一辈子。"
周乙深吸一口气。
"走吧,去你那里冲洗。"
田师傅点头。
"我家里的暗房设备还在。"
四个人一起出了诊所,朝道外区走去。
路上,周乙一直在想高彬那句话。
"让他恨我一辈子。"
高彬到底在胶片里留下了什么?
会让他恨他一辈子?
田师傅家在道外区一条破旧的胡同里。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
暗房在后院的小屋里,设备齐全。
"你们在外面等。"田师傅说,"暗房容不下太多人。"
周乙摇头。
"我要进去看着。"
田师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暗房。
顾秋妍和赵医生留在外面。
暗房里只有一盏红色安全灯,昏暗的光线让人感觉压抑。
田师傅开始准备药水。
周乙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高彬最后在刑场说的话。
"我们都是为了活下去,对吗?"
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田师傅先冲洗从保险箱拿出的那卷胶片。
胶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显现影像。
周乙屏住呼吸,盯着托盘中的底片。
影像开始清晰。
能看到人物轮廓了。
两个人。
站在某个室内。
背景是警察厅的审讯室,周乙认得出来。
其中一个是女人,背对镜头。
另一个是男人,侧脸对着镜头。
田师傅用放大镜仔细看。
"这女人的衣服,好像是护士服。"
周乙凑近看,心脏狂跳。
那件护士服的样式,他见过。
1944年冬天,莎莎生病。
孙悦剑带她去看病,回来后很沉默。
周乙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但她手里拿着一件护士服的纽扣。
难道...
周乙不敢往下想。
田师傅开始冲洗第二卷胶片。
这卷是高彬1945年留下的。
照片渐渐显现。
是同一个场景。
但拍摄角度不同,是从正面拍的。
田师傅说:"可以开灯了。"
周乙的手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真相。
白炽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暗房瞬间亮如白昼。
周乙眨了眨眼,适应刺眼的光线。
他转头看向晾衣绳上挂着的两张照片。
第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护士服,背对镜头。
她站在审讯室里,面对着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
女人手里拿着注射器。
周乙走近照片,仔细辨认女人的身形。
那个身形。
那个站姿。
太熟悉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照片。
"这是...这怎么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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