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分红到账的提示音,清脆地响在庆功宴的嘈杂里。

一个亿。

我深吸一口香槟,试图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三分钟前,我妈陈蕾的电话追了过来。

“楚婷啊,隔壁王姨儿子今年又升了,稳定。你那儿…最近手头还宽裕吗?妈这有点儿急用。”背景音里,分明是舅舅陈斌高谈阔论“养老项目”的笑语。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硬。

她又在亲戚面前说我“不稳当”,又在“借钱”。

直到那个炸雷般的消息传来——舅舅卷了全族近两个亿,人间蒸发。

在一片哭骂与绝望中,我翻开了母亲那本字迹潦草、布满问号的旧账本。

原来,那些刺耳的贬低,那些琐碎的借款,是她对抗这场必然崩塌的洪水时,所能找到的、最笨拙的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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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屏幕上的数字很亮眼。

税后一亿零三百二十七万。

萧高阳举杯碰了碰我的,嘴角有笑:“陈总,辛苦了。”

包厢里都是自己人,笑声敞亮。

我该高兴的。

五年了,从车库熬到写字楼顶层,汗水摔八瓣的日子历历在目。

可心口那块石头,从来没搬开过。

手机震了,是我妈。

“喂,妈。”

“楚婷啊,”她声音压着,背景有点吵,“吃饭没?”

“正吃着呢,公司聚餐。”

“哦。”她顿了顿,“跟你说个事儿,隔壁你王姨儿子,就那个在发改委的,今年又提了,副处了。哎,人家那才叫稳当。”

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苦。

我没接话。

她习惯了,自顾自往下说:“你张阿姨早上碰见我,问起你,我说你呀,看着风光,其实累,公司大开销也大,不容易。”

“妈……”

“对了,”她话锋一转,语气更低了,“你手头……最近宽裕不?妈这边,有点急用,不多,就三万。”

庆功宴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看着窗外璀璨的江景,喉咙发紧。

“什么急用?”

“哎,就是……老房子厕所管道老是堵,想彻底修修。你爸弄不了。”

理由无懈可击。

“行,晚点转你。”

“诶,好,好。那你忙,少喝点酒啊,假的,对身体不好。”

电话挂了。

萧高阳看我一眼:“阿姨?”

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日常‘关心’。

他拍拍我手背,没多问。

他懂。

回家的车上,我给我妈转了五万。

转账说明写了“维修费”。

她很快收了,回了条语音:“这么多呀?用不了用不了,妈先留着,给你存着。”

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闭上眼。

车窗外的光影流过我疲惫的脸。

年薪过亿的陈总,在她嘴里,永远是个需要被“接济”,永远“不如别人家孩子稳当”的女儿。

这种感觉,比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还累。

累在心上。

02

年味是熏出来的。

腊肉、香肠、还有舅舅陈斌身上那股子崭新的、略带刺鼻的“成功人士”香水味。

今年家族聚会定在我家。

房子大,客厅敞亮。

舅舅是踩着点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印着英文的豪华礼盒。

姐,姐夫!楚婷!哎呀,咱们的大老板回来啦!”他嗓门洪亮,一把抱住我爸,用力拍他的背。

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斌子来了,快坐。又乱花钱。”

“这叫什么话!”舅舅把礼盒往茶几上一放,“给我姐夫的虫草,给我姐的燕窝。现在讲究这个,养生!”

他脱下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羽绒服,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羊绒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几年前那个愁眉苦脸、四处碰壁的陈斌判若两人。

姨妈、姑父几家都到了,客厅顿时热闹起来。

话题很快被舅舅主导。

“现在政策好啊,机会多。”他抿了口茶,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最近跟的几个朋友,专做养老产业,绿色通道,回报率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姑父王德全推了推老花镜。

舅舅神秘一笑,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按月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姨妈陈玉华眼睛亮了:“按月?百分之二?

“不止。”舅舅往后一靠,享受众人聚焦的目光,“具体项目还在内部阶段,我不方便多说。但第一批跟进去的,本金早回来了,现在净赚。”

我妈端着一盘水果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没看舅舅,也没接话,只是用牙签插了块苹果,递给我爸。

“嫂子,你家楚婷消息灵通,肯定听说过这类项目。”舅舅忽然把话头引向我,“怎么样,楚婷,有没有兴趣?给你留点内部份额。”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笑了笑:“舅舅,我们做科技的,隔行如隔山。这种项目,不太懂。”

“不懂可以学嘛!”舅舅大手一挥,“钱生钱的事儿,道理相通。你看你,开这么大公司,钱放在银行里贬值啊?得动起来!”

我妈突然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在短暂的安静里很清晰。

“她呀,”我妈把另一块苹果递给我,眼神没看我,对着亲戚们说,“看着公司大,场面光鲜,其实难处自己知道。摊子铺大了,开销吓死人,听说最近融资也不太顺?欠着银行不少呢。就是表面风光。”

我捏着牙签的手顿住了。

苹果的甜味在嘴里泛开,带着一股冰冷的涩。

姨妈惊讶地看我:“楚婷,真的啊?我看新闻上你们公司挺好的呀?”

“妈,”我声音有点硬,“公司运营很正常。”

“正常正常,”我妈垂下眼,搓着围裙角,“妈就是听你爸提了一嘴,可能听错了。反正……不容易。”

她总是这样。

轻描淡写几句,给我钉上一个“虚胖”、“艰难”的标签。

舅舅看看我,又看看我妈,眼里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哈哈笑起来,打破尴尬:“年轻人闯业,哪有容易的。姐,你也是,别老给孩子压力。楚婷有本事,缺的是好渠道。这事啊,回头我再跟楚婷细聊。”

话题被他扯开,又回到那个诱人的“养老项目”上。

我坐在喧闹中,看着我妈起身去厨房看汤。

她的背影微微佝偻,步子很慢。

刚才她说那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着,那是她紧张或者思考时的小动作。

她在想什么?

仅仅是习惯性贬低我,还是……有别的原因?

饭桌上,舅舅谈笑风生,不断描绘着投资成功的蓝图。

亲戚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只有我妈,默默地给我爸夹菜,给自己舀汤,很少动那些硬菜。

偶尔抬头听几句,眉头会微微蹙一下,很快又展开。

散场时,舅舅喝得满面红光,拍着我肩膀:“楚婷,好好考虑!机会不等人!”

送走所有人,我靠在玄关墙上,累得不想动。

我妈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妈,”我开口,“你刚才干嘛那么说?公司真的没问题。

她背对着我,擦桌子的动作没停。

“妈知道。”

声音很平淡。

“知道你还……”

“树大招风。”她打断我,转过身,手里攥着抹布,看着我,“你舅舅那个人,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他拉项目,看人下菜碟。”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站在原地,琢磨着她那句话。

树大招风。

她是怕舅舅盯上我?

可她那番“公司艰难”的言论,分明把我往更弱、更需要“帮助”的位置上推。

更符合舅舅“下菜碟”的目标才对。

矛盾。

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堵在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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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节过后,我妈“借钱”的频率明显高了。

有时一周能有两三次。

数额不大,三五千,一两万。

理由五花八门:

老同事孙子满月要随礼;

自己颈椎病犯了想做个理疗套餐;

我爸的老自行车终于报废了,想换个电动的;

甚至有一次,说楼下邻居家装修漏水,把她墙角泡坏了,要赔人家一点钱息事宁人。

我每次都转。

不问,也不多说。

只是转账记录越积越多,像一根根细小的刺。

萧高阳有次瞥见我手机屏幕,皱了眉:“阿姨最近怎么这么多用钱的地方?要不要我让财务……”

“不用。”我按熄屏幕,“家务事。”

他不再多言,只是把我搂紧了些。

“别太压着自己。”

我知道他是好心。

可这种家务事,像湿透的棉袄,穿着沉,脱了冷。

更让我难受的是在家族微信群里。

一天,姨妈陈玉华晒了张旅游照片,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底下亲戚纷纷点赞。

我妈突然发了一句:“真好看。还是玉华你会享福。我们家楚婷忙得脚不沾地,也没见赚多少钱,天天愁项目。”

群里静了几分钟。

姑妈王秀萍打了个圆场:“楚婷那事业大,操心多。玉华这是孩子出息了,清福。”

我妈回了个叹气表情:“唉,是啊,孩子有本事不如嫁得好,工作稳当。女孩家,那么拼干嘛。”

我看着屏幕,指尖发凉。

直接退了群。

两分钟后,电话响了。

是我妈。

楚婷,你退群干嘛?妈就说句实话……

“妈,”我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我的事业,在我自己手里。赚多赚少,稳不稳定,我自己清楚。你不用在亲戚面前替我‘谦虚’。”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你太累了。你看你舅舅那边,轻轻松松就能……”

“舅舅的项目那么好,您让姨妈姑妈他们多投点。”我挂了电话。

心口堵得厉害。

走到窗边,城市灯火通明。

我的公司在这片璀璨中占据着不错的一席之地。

可在我妈构建的“家族叙事”里,我却是个疲惫、挣扎、甚至有点失败的符号。

她究竟想干什么?

单纯看不上我的选择?

还是……

我甩甩头,不让自己往深想。

潜意识里,我害怕那个答案。

怕验证自己长久以来的某种猜疑——她或许,真的以贬低我为乐,以此获得某种扭曲的存在感。

周末,我回了趟家。

没打招呼,直接去的。

用钥匙打开门,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是个有点陌生的女声。

“陈姐,你就帮帮忙,跟楚婷开个口。不多,就八万。我儿子结婚急用房,首付就差这点。你们家楚婷那么大老板,这点钱还不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是我妈以前单位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姓赵。

我妈的声音很低,透着为难:“赵姐,不是我不帮。楚婷她……她公司看着大,其实资金也紧张,外面欠着债呢。前段时间还跟我拿了几万去周转。我真开不了这个口。”

“哎呀,你就别瞒我了。都说你家楚婷出息,年收入多少多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真没有,赵姐,你信我。孩子有孩子的难处,我们当家长的,不能拖后腿不是?”

我站在玄关,听着我妈用那种诚恳又无奈的语气,一遍遍重复“我女儿没钱”、“我女儿困难”。

像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课文。

心里那点愤怒,忽然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

我轻轻关上门,没进去。

转身下楼,坐在小区的花坛边。

初春的风还冷,刮在脸上,生疼。

我点开手机,看着那些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清晰明了。

她到底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真的修了管道?做了理疗?赔了邻居?

一个模糊的、我不愿触碰的念头,悄然浮起。

又被我死死摁下去。

不会的。

她是我妈。

04

舅舅的项目,开始正式“募集资金”了。

听姨妈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启动门槛三十万,上不封顶,签正式合同,按月付息,半年就能回本。

“楚婷,你路子广,帮姨妈看看,这合同有没有问题?”姨妈把电子版发了过来。

我粗略扫了几眼。

条款很漂亮,承诺很诱人,但也仅仅停留在“诱人”上。

关键的项目主体、具体资质、资金监管流向,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空白。

典型的“画饼”合同。

“姨妈,”我斟酌着用词,“合同里很多关键信息不明确,风险比较大。舅舅那边,有没有更具体的项目文件?”

“哎呀,你舅舅说了,这是内部项目,很多涉密的,不能外传。但关系硬,绝对可靠!你妈都知道的!”

我妈知道?

我心头一跳。

挂了电话,我打给我妈。

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像是在外面,有点吵。

“妈,舅舅那个养老项目,你在投吗?”

她愣了一下,才说:“我……我懂什么投不投的。你舅舅就是说好。”

“姨妈说你知道,还说可靠。”

“你姨妈那人,听风就是雨。”我妈语气有点急,“我就是……就是听你舅舅提过几句。”

“妈,”我放缓声音,“那种合同有问题,回报率太高了,不现实。你跟姨妈她们说说,别投太多,尤其别把养老钱都放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楚婷啊,”她再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舅舅……他以前是不靠谱,但这次,我看他挺认真的。穿的用的,都不一样了。也许……也许真遇到贵人了呢?”

她话里那份犹豫的期待,让我心惊。

“妈,这些东西不能看表面。你和爸的钱……”

“我知道!”她突然抬高声音,又猛地压低,“我知道……可是,玉华她们都投了,你姑父也动了心思。我要是一点不……好像不信自己亲弟弟似的。”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你……你自己公司的事操心明白就行。”

她又来了。

那种把我推开,划清界限的语气。

我捏着手机,无力感漫上来。

几天后,家族聚会又在舅舅的张罗下攒了个局。

这次不在我家,在舅舅新租的、看起来颇有气势的“项目接待中心”。

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穿着套裙的年轻“助理”端茶倒水。

舅舅俨然一副主人派头,带着众人参观,指着墙上的规划图侃侃而谈。

亲戚们眼神热切,尤其是已经投了钱的姨妈和姑父,脸上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

我妈跟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说话。

她仔细地看着墙上的图表,手指无意识地在包带上摩挲。

偶尔舅舅看过来,她会挤出一个笑,点点头。

但我看见,她趁人不注意,用手机对着图表拍了照,还飞快地打开了计算器,按了几下。

眉头蹙得很紧。

投资意向书摆在了桌上。

舅舅举着酒杯:“都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第一批内部额度,最后三天!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气氛被烘到高点。

姨妈当场表示要追加。

姑父也慎重地戴上老花镜,开始看合同细节。

舅舅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楚婷,你是见过大世面的。给舅舅撑个场面?不用多,意思意思就行。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妈也猛地抬头,盯着我,眼神复杂。

我笑了笑:“舅舅,我公司最近确实有笔资金要周转,不太方便。”

舅舅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理解,理解!大生意嘛,资金重要。”

聚会散场时,我妈走得慢。

我跟在她旁边。

快到停车场,她忽然拽住我胳膊。

力气很大,指尖冰凉。

“楚婷,”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你……你听妈一句。”

我看着她。

路灯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里有挣扎,有恳求,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焦灼。

“你舅舅这个事……你,你多少还是投一点吧。”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阻止我,或者至少保持沉默。

“不用多!”她急切地说,语速很快,“三十万,五十万都行!就当……就当帮妈一个忙,圆个场面。不然……不然亲戚们怎么看?你舅的面子往哪放?以后还怎么走动?”

理由荒谬得可笑。

“就为了面子?为了走动?”我声音冷下来,“妈,你看不出那合同有问题吗?你刚才自己还在算!”

她脸色白了白,松开手,眼神躲闪。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你舅舅总不会害自家人……”

“他不会害自家人?”我气笑了,“妈,你醒醒吧!他以前坑家里人的事还少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发尖,“人总会变的!他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你投一点,就当……就当存银行了,不行吗?

我们站在冰冷的夜风里对峙。

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恳求和顽固的神色,让我既愤怒,又感到一种深重的悲哀。

她不是看不清。

她是不敢看清,或者,不愿意只有自己看清。

“妈,”我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这个钱,我不会投。不止我,你和爸的钱,最好也别碰。我的话放在这儿。”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变成一种灰败的失望。

“行,你本事大,你眼光高。”她转过身,背影僵硬,“我们老了,糊涂了,不配给你提建议。”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再看我一眼。

我爸坐在驾驶座,担忧地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我妈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是对女儿不听劝的失望。

那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无助和恐慌。

她到底在计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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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和我妈陷入了冷战。

或者说,是我单方面不想联系她。

那些“借钱”的信息还在偶尔弹出,我都转了,但不再回复。

萧高阳察觉我的低气压,提议出去短途旅行散心。

我拒绝了。

心里堵着东西,去哪都像在囚笼里。

舅舅的项目似乎进行得“如火如荼”。

家族群里,偶尔能看到姨妈晒的“利息”到账截图,虽然打了码,但那种喜悦几乎溢出屏幕。

姑父也投了,不多,二十万,说是“试试水”。

我妈在群里彻底沉默。

不再提起我,也不再发表任何看法。

这种沉默,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它像暴风雨前粘稠的宁静。

几天后的深夜,我爸突然打来电话。

他很少直接打给我,尤其是这个时间。

“楚婷,睡了吗?”他声音里透着疲惫。

“还没,爸,怎么了?”

“你妈……你妈这几天没睡好。”他顿了顿,“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今天……今天你舅舅又来家里了。”

我坐直身体:“他又来干嘛?”

还是说项目的事。说最后一批优质额度,很多人抢。他……他给你妈留了点份额。

我的心往下沉。

“妈答应了?”

“没当场答应。但等你舅走了,你妈就坐那儿发呆。后来……后来她跟我商量,说想把我们那点养老钱,再加上她之前从你这儿……从你这儿‘借’的那些,凑一凑,投进去。”

“爸!你们不能投!”我急了,“那是个坑!你看不出来吗?”

“我……我看那合同,心里也打鼓。”我爸声音更低了,“可你妈说,大家都投了,就咱们家不投,不像话。她说……她说就当是帮楚婷维护关系了。还说,万一……万一是真的呢?那点利息,够我们老两口改善生活了,以后也不总伸手问你要钱,拖累你。”

“这根本不是拖累不拖累的问题!”我气得头晕,“那是你们的养老钱!是血汗钱!妈从我这儿‘借’走的钱,都有大几十万了!她就这么往火坑里扔?”

电话那头是我爸沉重的呼吸声。

“你妈她……她有她的想法。她这段时间,压力也大。亲戚间风言风语,说你赚那么多都不帮衬舅舅,说你眼里没亲人……你妈听着难受。”

“所以她就拿钱去填这个无底洞,去堵别人的嘴?”我冷笑,“爸,这不像妈平时的作风。她那么节俭一个人……”

就是因为她节俭!”我爸突然抬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她就是怕!楚婷,你妈她胆小了一辈子!她怕你被架在火上烤,怕亲戚们的唾沫星子淹了你!她觉得,扔点钱进去,买个清净,买个心安,也……也买个万一的希望!

买个清净?买个心安?

用几十万上百万,去赌一个明摆着的骗局?

这根本不是节俭胆小的我妈会做的选择!

除非……除非她不是赌。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我的心脏。

除非她知道这是骗局,但她有必须投钱的理由。

这个理由,可能比我以为的,更不堪。

“爸,”我声音干涩,“妈是不是……是不是也想着高回报,也想赚一笔?”

我爸沉默了。

这沉默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

“爸?”

“楚婷,”我爸再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钱,我拦下了。没让你妈动养老的本金。但她说……她说你之前转给她的那些‘维修费’、‘理疗费’,她有权处置。那是你给她的‘孝心’。”

我闭上眼睛。

无力感像潮水灭顶。

“她投了多少?”

“五十万。”我爸说,“用的是你最近转给她的一笔钱,还有她自己攒的一点。她说……就当是给你舅,也给我们家,买个交代。”

五十万。

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

但那一刻,我觉得这五十万,买断了我对我妈最后一丝温暖的幻想。

她不仅仅是贬低我。

她还用我的钱,去填一个她可能心知肚明的陷阱。

为了面子?为了亲情?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万一”?

“爸,”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知道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

我坐在一片黑暗里。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忽然,屏幕又亮了。

微信转账,退回了一笔五万块的记录。

附言:“汤锅修好了,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还你。”

我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退还的转账。

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看,她“借”钱,她“还”钱,账目清晰,有借有还。

她甚至记得“修汤锅”这个随口编的理由。

多么“诚实守信”。

可那投入骗局的五十万呢?

那是什么理由?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也好。

我麻木地想。

五十万,看清一些事,或许不算太贵。

只是心口那个窟窿,呼呼地漏着风,怎么都堵不上了。

06

舅舅失联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传来的。

先是姨妈陈玉华疯了一样打我的电话,声音尖利破碎,带着哭腔:“楚婷!你舅舅!你舅舅电话打不通了!‘项目中心’人去楼空!我的钱!我的一百八十万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外面阳光刺眼。

心里却一片冰封的平静。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紧接着,我的手机就像被引爆了一样,各种号码争先恐后地打进来。

姑父王德全,声音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