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陈公博"词条、北京大学校史资料《中共一大代表陈公博沉浮录》、光明日报《陈公博日本诈死未遂终伏法》、中国法学网《伸张国法的历史严惩》、中新网《揭汪伪汉奸最后时刻》、维基百科"陈公博"条目、知乎《陈公博—中共"一大"代表、党国股肱、卖国巨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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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7月23日,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号。
这栋两层石库门楼房坐落在一条逼仄的弄堂深处,外墙斑驳,红漆木门在夜风里微微作响。
屋子里,煤油灯的光晕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粉墙上,忽明忽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来。
这天夜里聚集在这里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十三个人。
他们当中,有的是刚刚从北京赶来的,有的专程从长沙动身,有的绕了大半个中国。
路上走了多远,心里揣着多大的期望,各自心知。
一张桌子,数把椅子,门关上,7月23日晚8时,中共一大在上海法租界一大代表李汉俊的哥哥李书城家里正式召开,会议由张国焘主持,伟人和周佛海担任记录。
中国历史,在这一夜悄悄转了一个弯。
这十三个代表,日后走向了各自截然不同的命运。
有人把一生押在了这条路上,死在了革命的途中;有人坚持到最后,亲眼看见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城楼上升起;还有人,走着走着,绕到了另一条路上,再也没能回来。
今天要说的这位,自称"乱世能臣"的陈公博,就是最后这种。
他的一生,起点足够高——亲历建党,亲手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可他的终点,却落在了1946年苏州城里一声闷响的枪声里。
一个亲手参与建立组织的人,被这个组织开除;一个重新加入另一个组织的人,又被那个组织开除;最终,以汉奸罪名,身死刑场。
这条路,究竟是怎么走偏的。
【一】从广州到北京:一个官宦子弟的热血年代
1892年10月19日,陈公博生于官宦之家,原籍福建汀州上杭,后移居广东韶州乳源,自陈公博祖父时举家迁居至属于南海县的广州府城。
这样一个家庭背景,在晚清的广州,算得上是根底扎实的门第。
父亲陈志美是清朝武官出身,因镇压太平天国运动有功曾被清廷封为广西提督。
可这个家里培养出来的儿子,偏偏没有走上父亲的老路。
陈公博于广州出生,自幼弄枪习棒,曾独自把几个骄横的八旗子弟打伤,6岁开始阅读《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小说。
一个六岁就爱读《水浒》的孩子,长大了自然不会安分守己。
书里那些快意恩仇、聚义梁山的故事,早早就在他心里埋下了某种躁动的根苗。
1907年,15岁的陈公博与父亲在家乡组建"三点会"反清,失败被囚。
十五岁,跟着父亲在家乡组织反清秘密会党,事败入狱——换了别人,可能从此老老实实,再不惹事。但陈公博没有。
出狱之后,他继续往前走,把这段经历变成了他此后数十年政治生涯里一再提及的"革命资历"。
辛亥革命爆发后,清廷轰然倒塌。
广东宣布独立,陈公博父亲陈志美作为反清功臣出狱,被选为省议会议员,还兼任军政府军事顾问。
陈公博因父亲的原因,虽然还不到20岁,已是同盟会的老会员,乳源县成立县议会时,他被选为议员。
才二十岁不到,就已经是县级议员,放今天看,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
但那个年代,乱世出头快,陈公博借着父亲的余荫和自己的锐气,早早就站到了历史的前台上。
1914年,陈公博考进广州政法专门学校读书,但他对法律毫无兴趣,毕业后,又于1917年夏天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与他同时考进北大的广东同乡还有谭平山、谭植棠叔侄二人。
北京大学,在那个年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地方。
当时的北京大学正是蔡元培任校长时期,各方名师汇集,各种思想广泛传播。
陈公博与同时代的人一样承受着新思潮的冲击和洗礼,吮吸着蜂拥传入中国的各种西方思想。
那几年,北京城里的空气里都是火药味。学生上街游行,知识分子激辩救国之道,各种主义、各种声音在茶馆书屋里争得面红耳赤。
陈公博泡在这种氛围里,思想被搅得翻天覆地,原本对法律没有兴趣,现在对哲学、对社会主义、对马克思的那一套开始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1920年夏,北大毕业,陈公博带着满脑子新思想回到广州。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精力充沛,笔头犀利,一心要做出点什么来。
广东的革命气氛不亚于北京,五四运动后的广州,各种新思潮广泛传播,各种新刊物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掀起了一股宣传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热潮。
在这种情况下,回到广州的陈公博在时代潮流的冲击下,开始接受和宣传社会主义学说。
1920年10月,他联络同学和一些进步知识分子创办了以宣传新文化、新思想为宗旨的《群报》,陈公博任总编辑。
《群报》一经正式发刊,便以崭新的面貌大张旗鼓地宣传社会主义新思想、新文化,在广东思想界引起巨大震动,受到进步人士的普遍欢迎。
一份报纸,在广东思想界引起震动——陈公博用这份报纸,彻底打响了自己的名号。
【二】入党一大:广州代表的上海之行
1920年底,陈独秀应广东省省长陈炯明邀请南下广州办教育,这一来,给陈公博的人生走向带来了决定性的影响。
1920年12月16日,陈独秀应广东省省长陈炯明的邀请来广州办教育,陈独秀到广州找到陈公博、谭平山、谭植棠三位北京大学校友。
经过酝酿后,于1921年3月,广州共产主义小组成立。
小组一开始由陈独秀任书记,不久就由谭平山任书记,谭植棠分管组织工作,陈公博分管宣传工作。
在广州共产主义小组里负责宣传工作,对陈公博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他本来就是办报纸的,靠嘴靠笔吃饭,让他做宣传,比任何人都顺手。
1921年6月,各地共产主义小组接到通知,要求派代表到上海开会。本来,谭平山是广州党支部的负责人,出席中共一大的人应该是他。
但由于当时他正在协助陈独秀为办广东大学筹集经费,脱不开身。
再加上陈公博工作很有成绩,于是经陈独秀提名,支部大会通过,由陈公博代表广东党组织出席党的一大。
于是,原本应该是谭平山去的这趟上海之行,落到了陈公博身上。
7月14日,陈公博以度蜜月的名义,带着新婚的妻子李励庄经香港转乘轮船,于7月21日来到上海。
为了出入方便,他们住进了位于南京路上的大东旅馆。而其他代表则住在提前订好的博文女校。
带着新婚妻子,以度蜜月为名,住的是南京路上的旅馆——在安全上,陈公博的考虑并不算错。
当时租界里已经布满了眼线,按共产国际代表马林的意思,"党必须非法地工作",并决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以防止被密探盯上。
因为当时上海租界已接到消息,说东方的共产党人要在上海开会,包括中国人、日本人、俄国人、印度人、朝鲜人等,租界为此投入了许多密探,准备好了抓捕行动。
在这种形势下,以新婚夫妇的名义出入旅馆,确实是一个相对稳妥的掩护。
7月23日晚,会议正式在法租界贝勒路李书城家中开幕。
十三位代表,共商建党大计,气氛庄重而热烈。可没过多久,争论就来了。
第二次会议上就出现了争论,会议主席张国焘认为共产党员不能在政府里任职,陈公博与李汉俊提出强烈的反对,后来陈公博回忆此事时写道:"上海俨然分为两派,互相摩擦,互相倾轧",他感到"参加大会的热情,顿时冷到冰点,不由得起了待机而退的心事"。
这是陈公博本人事后的回忆。他对于组织纪律约束与成员自由行动之间的张力,打心底里感到抵触。一旦热情冷却下来,他的那股子"个人主义"就浮出水面了。
7月30日深夜,会议遭遇突发情况。7月30日晚上,中共一大在李汉俊家举行闭幕式时,突然闯进一个侦探(现已查明是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的政治探长、中国科科长程子卿),说是走错了门,旋即离去。
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当即决定中断会议,代表们分头疏散,只有陈公博及屋主李汉俊留了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大批法国巡捕赶至李公馆。
陈公博陪同李汉俊应对法国巡捕,直至夜深法国巡捕因搜不到可疑证据走了,陈公博才回到大东旅社。
翌日陈公博没有去嘉兴南湖出席中共一大闭幕式,而是与李励庄前往杭州旅游。
就这样,这位广州代表,错过了一大的最终闭幕。南湖游船上那段历史,没有他的身影。
不过,陈公博对于中共一大的最大贡献,在于此人笔头甚勤,为在秘密状态下举行的中共一大留下了难得的历史文献。
就在中共一大结束之后10多天,陈公博刚刚回到广州,就写了一篇关于出席中共一大的散文《十日旅行中的春申浦》。
可以说,这是最早的关于中共一大的文章。令人惊讶的是,这篇文章竟然公开发表在1921年8月出版的《新青年》九卷三号上。
用隐晦的文字,记下了那些秘密的事——这篇文章,后来成为研究一大历史最重要的一手文献之一。
【三】公然支持陈炯明,被开除出党
一大开完,陈公博回到广州,继续在广州共产主义小组里做宣传工作。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心里那道裂缝,其实已经越来越深。
1922年6月,广州爆发了震惊全国的政治事件——陈炯明在广州发动武装叛乱,炮轰孙中山总统府。这是国内政治格局的一次剧变,每一个政治人物都必须站队表态。
中共中央的立场很清楚:拥护孙中山,反对陈炯明。
可陈公博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1922年,陈炯明在广州发动叛乱,陈公博公然写文章支持陈炯明,陈公博的行为遭到中共中央的严厉批评。
中共中央为了挽救陈公博,特派张太雷去广东,要求陈立即去上海向党组织做出解释。
陈公博不但断然拒绝,还在给陈独秀的信中说:"今后独立行动,不受党的约束。"
不久,在广州党支部的会议上,陈公博宣布他不再履行党员义务,还扬言"拟离党而另组广东共产党",就此,陈公博脱离中国共产党。
中共中央专门派了张太雷去广东,想把这个人拉回来,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陈公博不但拒绝去上海解释,连遮掩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在信里写明"今后独立行动,不受党的约束"。
这八个字,把所有退路全都堵死了。
鉴于陈公博分裂党组织,错误严重,而且不思悔改,影响恶劣,中共中央于1923年春决定将其开除出党。
自1921年7月参加一大算起,到1923年春被开除,陈公博在党内的时间,还不到两年。
被开除之后,陈公博收拾行李,出了国。1922年11月,陈公博得到了汪精卫的大力支持与帮助,由香港乘船去日本,随后去了美国。
1924年,陈公博完成了《共产主义在中国》的硕士论文,获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授予的硕士学位。
在这篇论文中,陈公博对马克思主义学说大肆批评,这充分说明,他不仅在组织上脱离共产党,而且站到了马克思主义的对立面。
在这段时间里,他在大洋彼岸的图书馆里买来了马克思的全套著作,一本一本研读,然后写了一篇批判这套理论的论文,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学位。
这位曾经的建党代表,用一篇反马克思主义的论文,在学术上彻底完成了与昔日信仰的诀别。
【四】再入国民党,二度被逐,汪汪相随
1925年4月,陈公博结束了在美国的留学生涯,回到广州,立即受到国民党当局的重视。
国民党左派廖仲恺约他面谈,极力劝说他从政。
最终,经廖仲恺介绍,陈公博在脱离中共三年后,又加入了中国国民党,再次登上政治舞台。
从共产党那边出来,转手进了国民党——这一脚踩向另一条船,踩得相当干脆。
靠着廖仲恺的引荐,以及汪精卫的赏识提携,陈公博在国民党里的升迁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由于汪精卫和廖仲恺的信任和支持,陈公博加入国民党不久,便担任了国民党中央党部书记。
1925年7月,广州国民政府成立,陈公博任军事委员会政治训练部主任和广东省农工厅长,接着又出任中央农民部长兼广东大学校长。
1926年1月,在广州召开的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陈公博当选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地位显著提高。
短短几个月,陈公博从一个刚刚入党的新党员,跃进国民党核心领导层,这些都与汪精卫提携密切相关。
这一段时期,是陈公博仕途最顺的几年。他有才能,有口才,文章写得漂亮,又有汪精卫这把大伞罩着,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可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远比外面看上去复杂得多。
蒋介石与汪精卫之间的矛盾,始终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北伐战争期间,围绕迁都问题,蒋汪两派大打出手。
陈公博站在汪精卫一边,在武汉国民政府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随着局势变化,蒋介石在政治上逐渐占据上风,汪派节节退缩。
1927年12月,广州发生起义,陈公博在政治上受到各方责难,于1927年12月逃到香港。
流亡香港之后,1928年下半年,陈公博、顾孟余在上海创办《革命评论》、《前进》杂志,以资产阶级改良主义为号召,声称要"集合革命同志",重新制订纲领,改组国民党。
随后即在上海成立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总部。
1928年11月,陈公博、顾孟余等在上海成立了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总部,发展各级组织,奉汪精卫为领袖,以陈公博为总负责人,标榜"恢复民国十三年改组国民党的精神"。
改组派以国民党内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为主,他们支持汪精卫,要求在国民党内实行民主。
改组派在国民党内引起了很大反响。一时间其组织发展很快,其地方支部遍布南京、上海、北平、天津、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等十七八个省市及法国、日本、越南、香港等国家和地区,会员达一万余人。
改组派声势浩大,但终究没能撼动蒋介石的地位。
1929年初,在国民党"三大"上,蒋介石决定开除陈公博的国民党党籍。这样,陈公博成为被国共两党开除党籍的人。
短短几年之内,先被共产党开除,再被国民党开除——在中国近代政治史上,能拿到这两张开除通知单的人,屈指可数,陈公博算一个。
不过,"改组派"联合反蒋失败,汪精卫、陈公博流亡海外。
1931年10月,在"共纾国难"的幌子下,国民党在上海召开"和平统一"会议,恢复陈公博党籍。
九一八事变后,内外局势危急,蒋、汪在国难当头之际重新握手,陈公博也跟着汪精卫回到了国民党的体制内。
九一八事变后,国民党内谋求和解,蒋介石及汪精卫再度合作,汪任行政院长,陈亦任国民政府民众训练部、实业部长等职。
这一次东山再起,陈公博重新站回了台面上,声势不亚于此前。
可这时候的他,心里其实已经越来越清楚:他在国民党这条船上的位置,始终是和汪精卫捆在一起的。汪精卫走到哪里,他就只能跟到哪里。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中日全面战争打响,1937年12月,陈公博以专使身份访问欧洲各国,争取意大利对中日战争采取中立态度。
这一时期,陈公博虽对中日战争也抱极度悲观情绪,但还没有参与汪、周等人的投降活动。
然而,命运的转折,正在悄悄逼近。
1938年底的一天,陈公博在成都四川省党部批阅文件,忽接汪精卫从重庆打来的电话。
陈公博放下电话,火急火燎赶到重庆,来到上清寺汪精卫的寓所。
汪精卫告诉他:准备离开重庆,直接与日本议和。陈公博大吃一惊,与汪争论很久。
不到一月,汪再次告诉陈公博:"中国国力已不能再战","假使敌人再攻重庆,我们便要亡国。"此时,汪的代表已与日方代表在上海签署了一系列协议,汪降日已成定局。
1938年12月中旬,陈和汪一起经过云南逃到了越南。人已经出了国境,木已成舟。
陈公博的到来,使得汪精卫大喜过望。汪精卫的做法,陈公博并不赞成,可他又说服不了汪精卫。
于是,随汪精卫到香港后,他便隐居起来,很少与外界接触。陈公博早年丧父,母亲守寡多年。
陈是个孝子,于是,趁这个机会,把母亲接到香港,闭门不出,专心侍奉起老母亲来。
在香港的那段时间,陈公博既没有公开跟着汪精卫走,也没有掉头回到重庆。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侍奉老母,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可这种置身事外,维持不了多久。
1940年年初的一天,陈公博在香港家中陪着母亲在客厅里聊天,忽然汪精卫伪政府的骨干分子高宗武与陶希圣两人来访。
高、陶两人此次来陈宅,是想探探陈公博的口风,约他一起叛汪,然后投奔重庆的蒋介石。
如果陈公博能够和他们一起走,那影响就大了。哪知陈公博态度冷淡,并无叛汪之意。
高宗武、陶希圣来了一趟,没带走他。
1940年1月,《大公报》刊出高宗武与陶希圣的联名公开信,把汪伪内部的秘密全部公开,汪精卫遭到国人的强烈谴责。
这时候,离汪精卫愈来愈远的人,已经不只是高、陶二人了。
汪精卫的人马一个一个散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公博做出了决定:不走,跟着汪精卫进南京。
这个人在他政治生涯里的最后一次重大抉择,就这样落下了。
亲手参与创建的那个组织,早已把他的名字划掉;曾经两进两出的另一个组织,也曾把他驱逐出门。
然而,当历史给他最后一次站回正路的机会时,他却转身走进了那扇无可挽回的大门。
他未必不清楚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只是已经走了这么远,他大概觉得,再回头,已经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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