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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过乡,扛过枪,画过舞台布景,得过展览大奖,做过军政机关的小吏,进过硕博答辩的讲堂,吃过人民大会堂的国宴,啃过猫耳洞的干粮,宿过珠穆朗玛的营地,晒过地中海的太阳,多亏缪斯女神一路护佑,才得以峰回路转、笑对沧桑。”——摘自这本被李向阳自称“显得不合时宜”的《依然念旧乡》。

这并不是一本个人英雄主义的自传,而是一个时代进程的数段切片,以见微知著。他的初衷是希望这些故事能在“过去已去,未来已来”的当下,成为一面镜子、一只沙漏、一块路石。

《依然念旧乡》,李向阳 著,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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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念旧乡》,李向阳 著,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

李向阳是朴素的,经历过惊涛骇浪、刀光剑影,见识过人间百态、人情冷暖,如今处事却云淡风轻、随和宽厚。许是不太合适,但我依然想借用时下流行的一个词来说——他身上没有“老登”味儿——当然,李向阳的社会头衔很多,但在同行朋友眼里,他更像一位幽默的“爷叔”;而幽默,是如今太难得的品质。

作为晚辈,认识李向阳自然是因为工作关系,记得当时是参加局里的一个调研,李向阳是以“有关专家”的身份出场的。见到他之前当然已知晓各种头衔,那么我脑海里预设的形象就是一位典型的退休老干部腔调——见到真人么,确定腔调是有的,但拿腔拿调是没的。后来应该是单位的杂志专家会,他是与会专家之一。当时聊到一个话题是当时很热门的电视剧,我们请他谈谈看法,他说抱歉,还没看,因为看手机时间一长,眼睛吃不消;结果,当时某位同事“不依不饶”地讲,“电视里有放的呀,侬可以看电视呀”,此时李向阳就拿他夫人“挡剑”:平时电视遥控器都在夫人手里,夫人是家里的话语权,我自己就只能看看手机。于是乎,这个话题就被哈哈一笑地带过去了。这件事给我留下蛮深刻的印象。

再后面就是杂志的约稿,我们想请他谈一谈当年上海双年展创办背后的故事,他拿了一篇以前《艺术当代》刊发过的漆澜的采访给我,说:改一改,可以拿去用。当时第一反应是暗自思忖:算不算敷衍我们呢?后来才知道,这是李向阳的分寸感,于公于私,他是边界感很明确的。关于双年展的故事,能说的,都在这篇里;没说的,就不会公开说。这是我后来对他有更多了解之后才觉悟到的,也知道了那篇漆澜的访谈,原本的篇幅是讲了更多东西的。

李向阳确实有太多的故事要讲。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每一次调岗不是临危受命,就是白手起家。“96上海(美术)双年展”是一个里程碑事件,将世博会城市馆改造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又是一个里程碑事件,为上海油画雕塑院创立美术馆也是一件大事。那是一个美术馆兴建得轰轰烈烈的年代,但身在局中,可能是没完没了的脚手架、工地、审批单、报销单、合同,还有没完没了的各种汇报,甚至还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危机感……那可一点也不“光鲜”。所以去年(2025年)在叁柒贰叁美术馆的个展“色·见”中,李向阳把整个展厅的“C位”给了脚手架和安全帽,就像他说的:“人生苦短。在这个时代大潮中,有机会参与一座美术馆的建设,应该是幸运的,若是接二连三地陷入其中,那便是一种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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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必然是一个复杂的人,因为他的侠骨柔情——有人钟爱坚硬的铁血,有人迷恋细碎的温暖——而两者奇妙地结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在这本《依然念旧乡》中,李向阳与我们分享了他退伍进入美术馆行业三十余年的很多故事——军旅生涯、工作、同行、同道、家人;他的骄傲和梦想,他的遗憾与困惑,他的执着与放下。而有些意犹未尽的画外音,就只能把酒言欢了。

看完这本书,最感慨的是三段故事,一个是《前线日志》,以及在“猫耳洞”摘抄的诗句和速写。朴实的文字,却是惊心动魄的场景,以及视死如归的无悔青春。“猫耳洞”就是战地坑道的别称,昏暗、潮湿、压抑,地上是水,顶上也是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满满一墙的诗作和速写,深感子弟兵们的有才与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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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故事是关于李青萍老人的画作捐赠始末,相信无人读来不动容。李向阳说李青萍的人生比潘玉良更为跌宕起伏,而九死一生的遭遇依然没有磨灭她对艺术的热爱与坚持。当时李向阳一行人受人嘱托拜访卧榻的青萍老人,她的养女从老人床底下拖出一只绿色的铁皮箱,里面就是老人的全部了。打开箱子,各种尺寸和材料的作品裹挟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原来大部分作品都是画在捡拾来的胶合板、烟纸盒、瓦楞纸、塑料布上,经年累月挤压着。李向阳一行人当场就仔细对作品进行分类、依次摆放,也数清楚一共有两百多件作品。在这些作品中,李向阳似乎看到了旖旎的南阳风光,那是老人年轻时明媚轻快的侨居海外的时代;后来,形象渐渐走向抽象,有时候甚至是奇幻的、幽灵似的笔触,流淌的水迹如时间之河;最后,感慨其“思维如此活跃,感觉如此敏锐、语言如此现代”,老人将苦难化作艺术的甘霖,又发出振聋发聩的一问:我们何以抵抗人生的漫漫长夜?或许,惟有热爱——我们还能看到青萍老人的这批作品再次面世吗?

第三个,是陈箴。我曾收过一本陈箴的手稿集,他为创作写的心得和小稿,一度刷新过我对当代艺术的认知。而看了李向阳写的这段1996年第一届上海双年展筹备的往事,又刷新了我的认知:可能我们今天很难想象,“马桶”居然是敏感词,是不能进展厅的。于是,双年展开幕前一夜的风声鹤唳与急中生智轮番上演,最终,李向阳决定用五颜六色的筹码替代人民币、用废纸篓替代马桶,于是,陈箴的这件作品终于在开幕当天以“乔装”之姿顺利亮相。而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十年后,一场名为“陈箴艺术展”的回顾展赫然出现了同款曾经被禁的“马桶”……先行者已去,曾经躬身耕耘且播下种子的大地如今已欣欣向荣,而谈笑风生的人们或许不再记得那一夜的月黑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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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书里,李向阳还谈到这几十年来的故事,零零种种,其实背后是上海这座城市的发展与更迭在文化艺术界的投射。他也提到关于上海艺术家有没有群体的问题,有一段很精辟的观点,我愿不吝在此摘录:“上海的艺术家在个人创作中始终秉持‘独立精神、独创风格、独特技法’,分而不群,互容共生,形成了所谓‘海派无派’的开放格局。他们心中有偶像,却不崇拜权威……任何一个在东西南北混不下去的人,只要遵守游戏规则,都有可能在这里落脚……有时候,你会觉得这里的人太自私,太冷漠,但细想,他们并不伤害你。或者你还会说,这里没有圈子,没有群体,回头再琢磨一下贡布里希的那句‘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或许能悟到艺术的真谛。”——这让我联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段中国著名前卫艺术家李山的访谈,他也提到上海艺术家不会因为一个艺术家搞这种类型的作品,大家就跟着走;上海的艺术家不会只拥戴一种风格和一种偶像,反而是尽量避免“和谁谁谁像”,这便是上海艺术家的思想和作为,是一种对艺术的态度。

从写作者和研究者的角度来说,我们或许总是习惯于用风格流派、时间线性的叙事来确定一些边界,或者用一些溢美之词盛誉一位杰出艺术家,但是,艺术并不总是要去承载那么多的使命,对大多数人来说,艺术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不管对于创作者还是欣赏者来说皆然。古往今来能感动我们的艺术品,不就是因为它们背后鲜活的情感与思想,才成为那个“THE Only”的吗?诚如李向阳在2024年忻东旺绘画研究展座谈会上所言:“我觉得,画者的姿态很重要,拈花惹草式的采访没什么意义,撒网捕鱼式的下生活又太功利,若自己没有栉风沐雨、劈波斩浪的感动,又拿什么去感动他人呢?仅仅靠笔触和颜料堆砌崇高,背后只能是虚空和低智。正如这个展览的名称叫‘直面形象’那样,形象的背后是人生,人生的背后是现实,现实的背后是社会,而直面,就是正视,正视是需要勇气的,不掩饰,不躲闪,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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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掩饰,不躲闪,不逃避——其实也是李向阳的人生态度。所以,《依然念旧乡》并不是念旧,而是重提曾经的一种时代精神。李向阳直言:“许多年来,在迅猛的都市化进程中,我们的肉身走得太快,灵魂却落在了后面,光鲜而空虚着,鸡血并孤独着。”他也曾想过“不做人间梦,不问人间事”,但造化弄人,有太多放不下,又岂能轻易断七情、斩六欲,从而达成“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呢?所以,我反倒觉得金农“最繁华处做一闲人”更符合李向阳现在的状态。顺应天时、敬畏自然,珍惜生命。李向阳是有“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的壮志豪情与大我情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