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参考来源:《水浒传》(施耐庵著,百二十回本《水浒全传》)、《水浒后传》(陈忱著)、百度百科"武松"词条、百度百科"武松打虎"词条、百度百科"血溅鸳鸯楼"词条、百度百科"柴进"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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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南岸,六和塔立在山冈之上,晨雾漫漫,塔影映入江中,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塔旁的六和寺,天还没亮时就有了动静。

山门缓缓开了,一个老僧走出来,右手握着一把竹扫帚,左边的衣袖空荡荡的,随着清晨的风飘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寺院里随处可见的幡旗,无声地在风里晃动。

他不急,一下一下地扫着山门前的石板路。

落叶从松树上飘下来,这一片,那一片,落在刚刚扫干净的地方。

他也不恼,扫帚重新划过去,再干净,再落,再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么扫着,像是跟这满地落叶较上劲了,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寺里的小沙弥们管这位老僧叫"行者",没有人叫他俗名,更没有人记得他在江湖上曾经叫过什么名字。

他在六和寺住了多少年了,连他自己也不大说得清楚,只知道鲁智深圆寂的那年他留下来的,林冲病逝的时候他还在,此后春秋代序,他就这么一直扫着这条路,从壮年扫到了白发,从黑发扫到了满头霜雪。

寺院里有几棵老松,粗得两个人合抱才能搂住,树皮皲裂,枝丫盘虬。

每次风来,松针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已经扫干净的石板上,老僧就回过头,把那一片片松针又重新扫进箕里。

周而复始,从不烦躁,从不抱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扫着,仿佛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来这世上要做的。

偶尔有外地的香客进寺,会多看他几眼,看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看他扫地时右手发力的姿势,看他那张面色平静、须发全白的老脸。

有人悄悄问寺里的僧人,那位断了手臂的老僧是何来历。

僧人们摇摇头,说:行者,就是行者,我们只知道这个。

没人知道。

可要是有人在那个年代走遍大宋的江湖,随便拦下一个人问一句"武松是谁",没有人会答不上来。

景阳冈上的那场人虎之搏,早就让这个名字传遍了天下,从茶馆说书人的嘴里,到码头工人的酒桌上,到村头孩童玩耍时的打打闹闹,"打虎武松"四个字,在这片土地上响了太多年了。

只是现在,没有人把眼前这个独臂扫地的老僧,与那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了。

那一天,雾还没散,武松正扫到廊前的石板地,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香客匆忙的步子,不是过路行人轻快的步子,而是那种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事、脚下有千斤重、却又举步从容的步子。

每一步都落得很实,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种厚重的回响。

武松手里的扫帚慢了下来。

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穿过山门,穿过庭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武松这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发老人,竹杖在手,一身布衣,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神里却有一种历经风霜之后特有的平静,像一面被岁月打磨过无数遍的镜子,所有的锐气都磨去了,剩下的是一种照见万物的清明。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都没有开口。

寺院里静得只有风声,和远处钱塘江的水声。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武松忽然扔下手里的扫帚,仰起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穿透了清晨的雾气,穿透了六和塔的钟声,惊飞了树上栖息的鸟雀,久久回响在整座寺院里,把晨雾都震荡出了一丝涟漪。

"我闯荡一生威名在外,到头来唯有你相伴!"

这句话,说的是眼前这个白发老者,说的是这数十年里所有走过的路,说的是那些曾经并肩、如今大多已不在人世的人,说的是武松这一生从头至尾的全部故事——那些刀光,那些血,那些酒,那些兄弟,那些无路可退的时刻,那些扔下来再也没有捡起的东西。

而这个走进六和寺庭院的人,究竟是谁?

这句话背后又藏着怎样一段跨越数十年的因缘?

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从一个叫清河县的地方,从一个年轻人在醉酒之后打伤了人不得不出逃、辗转来到沧州横海郡投奔柴进庄的那个夜晚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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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清河县出走的那个年轻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武松这个人,第一次出场的时候,根本不是打虎英雄的模样。

《水浒传》第二十二回,武松第一次亮相,是这幅画面:一个大男人,缩在廊下,靠着一锨炭火,生着病,在别人的庄子上混日子。

这就是武松最初的样子。

说起来,挺狼狈的。

武松是清河县人,打小父母双亡,跟着哥哥武大郎长大。

兄弟俩长得天差地别——武大郎身不满五尺,浑号"三寸丁枯树皮",靠卖炊饼讨生活,走在街上不带多看一眼的那种;武松却生得身长八尺,仪表堂堂,一双眼睛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语话轩昂,一身力气打遍清河县无对手。

这两兄弟站在一起,当真是老天爷开玩笑,把两个人的身量全给了弟弟,一点都没给哥哥留。

力气大的人,年轻时候难免惹祸。

武松有一天喝多了酒,跟本处一个机密相争,一时间怒气上涌,一拳把对方打昏在地,以为打死了人,吓得连夜出逃,一路辗转来到沧州横海郡,投奔了小旋风柴进的庄上。

柴进是谁?

这个人的来头,搁今天说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种——后周世宗皇帝柴荣的嫡派子孙,手里攥着宋太祖钦赐的丹书铁券,家大业大,素来喜欢结交天下英雄好汉。

他的庄子,在那个年代就是江湖好汉们公认的避风港,落了难的、走投无路的,只要投到他门下,都能吃上几顿饱饭,混上一段时日。

梁山上不少人,早年都在他庄上住过——林冲是,宋江是,武松也是。

武松来投,柴进起初也是好酒好肉,热情款待,态度很是体面。

可这人吧,住着住着就出问题了。

武松喝多了酒爱闹事,庄客有些地方顾管不到,他便要下拳打人。

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搞得满庄子的人都被他欺负过一遍,怨声载道。

大家伙儿就一趟一趟地去柴进面前告状,把武松说得一无是处,说他脾气暴,说他不讲理,说他喝了酒就是个祸害。

柴进是个爱面子的人,喜欢在江湖上维持"仗义疏财、广纳豪杰"的名声。

可这名声不是无限量供应的,你把庄子里的人都得罪光了,那就不是豪杰,是祸害。

于是柴进慢慢冷淡了武松。

不赶他走,就是不咋搭理他了。

到武松在庄上住了一年多的时候,他身上还染了疟疾,发着冷热,走一段路就喘,手里没几个钱,屋子也没得好住,只能一个人缩在东廊下,守着一锨炭火驱寒,日子过得相当惨淡。

这段廊下熬病的日子,是武松这辈子最憋屈的时光之一。

一个自视甚高的人,靠着别人的施舍活着,被人嫌弃,被人冷落,偏偏还没有地方可去——清河县那边的事还没搞清楚,不知道打没打死人,不敢回去;真要扛着包袱走,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就这么耗着,一天一天,廊下的炭火烧完了,再要一锨,再烧,烧完再要,日子就这么过着。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宋江来了。

宋江因为杀了阎婆惜,逃出郓城,一路逃到了柴进庄上躲难。

柴进久闻宋公明大名,好酒好肉盛情款待。

那天夜里,宋江吃了酒,深夜出来躲酒,步伐踉跄,没留神,脚踩在了火掀柄上,"噗"的一下,一锨炭火全扑在了武松脸上。

武松当时就急了,一骨碌蹦起来,一把揪住宋江,就要动手。

幸亏柴进及时赶来,把两人劝开,这才有了武松与宋江的相识。

宋江打着灯火,在廊下仔细打量了武松一番,见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心中大喜,当下便问:二郎因何在此?

武松如实说了——在清河县打了人,以为打死了,一路逃来柴进庄上,躲了一年多,后来打听得那人没死救活了,正想动身回去寻哥哥,偏又染了疟疾动不了身,就这么熬着。

宋江听完,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当天夜里就把武松挪到西轩里与自己同住,两人好酒好菜,彻夜长谈。

第二天,柴进见宋江如此看重武松,也重新摆席,好酒好肉又招待了起来。

武松跟着宋江这十来天,吃好喝好,疟疾也渐渐好了,人也精神了。

临别那天,宋江从自己房里取了银两,追出来送给武松,又亲自送出庄去,走了五七里路还不肯回头。

武松数次说"尊兄请回",宋江就是不走,非要再送几步。

一直送到路边一家小酒店,三人进去喝了几杯,武松看着红日平西,起身道:天色将晚,哥哥若不嫌武二,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

说完,纳头便拜,眼泪也落下来了。

这一别,就是此后多少年的聚散离合。

当然,柴进临别也给了武松一些金银盘缠,不算小气。

只是人心这东西,受了暖的就记暖,感了冷的就记冷。

那段廊下靠火盆熬病的日子,武松记在心里了;那份宋江追出去五七里的送别,武松也记在心里了。

两份记忆,一冷一暖,他都没有忘。

武松走出柴进庄,独自踏上了回清河县的路。

这个从廊下烤火熬病的落魄年轻人,打这一步迈出去,此后这一生的故事就彻底展开了——打虎、杀嫂、报仇、发配、出逃、落草、招安、征战……每一步都是刀光剑影,每一步都是血与火,每一步都走得比上一步更深,直到再也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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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景阳冈上,那场没有退路的搏斗

离开柴进庄,走了一段路,武松来到阳谷县境内,走到景阳冈下一家酒店。

这家店的酒,叫"三碗不过冈",门口的招牌写得清清楚楚,烈得很,喝三碗就没法上冈了,酒劲上来腿就软,当地人全知道,没人敢多喝。

武松进去坐下,叫了酒,一碗一碗地喝,店家劝了几次,他不听,说你这酒有啥了不起,又要了,又喝,一口气喝了十八碗。

十八碗。

店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约心里在想:这位是打算在这里喝死吗?

喝完站起来,就要走。

店家追出来,说景阳冈上有猛虎,伤了三二十条人命,官府贴了榜文,单身客人不许过冈,天色又晚了,劝他在此歇了,等明日天亮结伴再走。

武松听了,笑道:"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

说完,拿起梢棒,独自上冈去了。

乘着酒劲,走了一段,走到一块大青石旁,武松觉得有些困了,就把梢棒靠在旁边,打算躺下来歇一歇。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然卷过,树丛里轰然蹿出了那只吊睛白额大虫。

武松这回是真懵了一下。

不管再如何横,人在那一刻本能都会慌——那是一只伤过几十条人命的猛虎,夜色里那两只眼睛像两盏灯笼一样盯着他,虎啸声震得树叶刷刷往下掉。

可武松没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时候要是转身跑,那就真的完了。

老虎比人跑得快,背对着跑就是送死,唯一的活路,就是迎上去。

于是他迎上去了。

大虫扑来,武松一闪躲过;大虫掀起,武松又是一闪;大虫剪将过来,武松一跳,跳出虎尾之外。

三般本事落了空,那虎气性先自短了一半。

武松见势,就势双手揪住虎的顶花皮,往地上死命一按,提起铁锤般的拳脚,打了足足五七十拳,那大虫七窍流血,四肢瘫软,彻底没了动静。

梢棒早就打折了,他用的是拳头。

赤手空拳,把景阳冈上伤了三二十条人命的吊睛白额大虫,活活打死了。

打完的武松,手脚都酥软了,在青石上喘了半晌,才一步步挨下冈来。

原本想着就这么悄悄走了,没想到在山脚下被几个猎户发现,一看武松浑身血迹,再往山上一望,那只大虫横在石板上,几个猎户当场傻了。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出去,整个阳谷县当夜就沸腾了。

第二天,阳谷县知县派人来迎武松,抬着花轿,挂着段匹花红,把武松接到县里。

知县见他不贪赏钱、散给众猎户,觉得这人忠厚仁义,当即参他做了步兵都头。

从清河县打架出逃的落魄年轻人,就这样一步跨成了阳谷县家喻户晓的打虎英雄,名声从此响彻四方。

这名声,打这一刻起,就再没能卸下来过。

哪怕后来发配充军,哪怕落草为寇,哪怕剃发出家,提起武松,第一句话永远是"就是那个景阳冈打虎的武松"。

这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这一生再也甩不掉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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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之仇,那把必须出鞘的刀

武松在阳谷县做了都头,本是一段安稳日子的开端,谁也没想到,命运从不给意气风发的人太长时间安稳。

在阳谷县,武松找到了哥哥武大郎,原来武大已带着潘金莲迁居此地。

兄弟相逢,说不尽的高兴,武松在武大家里住下,日子过得踏实,每天公务之余陪着哥哥说话,算是这段流亡生涯里难得的一段喘息。

可随后发生的事,把这段平静彻底打碎了。

武松因公出差,离开了阳谷县。

就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潘金莲与西门庆勾连,合谋毒杀了武大郎。

武松回来,哥哥已经入土了。

他从邻居郓哥那里问出了实情,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有遗漏。

然后他去告官,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人,都摆在了知县面前,有理有据,不疾不徐。

结果知县顶了回去。

西门庆在当地势力不小,与官府上下都打点得好,这案子告不下去。

武松在县衙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把街坊邻居全请到了武大家里,摆开了证据,当着众人的面,先杀了潘金莲,提着人头,直奔狮子楼找上了西门庆,几个来回,斗杀当场。

做完这一切,武松拎着两颗人头,去县里自首,承担了所有的罪责。

该认的他认了,不该弯的腰,他没弯。

这段故事,武松做得不算错,可律法不论对错,论的是手段,杀了人,就得认罚。

武松被判发配孟州。

临行前,他换上刑徒的衣装,脖子上戴着枷锁,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阳谷县。

押送的公人本来提着心,寻思着这位打虎英雄会不会闹事,结果武松一路走得比谁都安稳,不吵不闹,稳稳当当。

枷锁压不低他的脖子,这就是武松。

去孟州的路上,走到十字坡,遇上了在此开黑店的张青和孙二娘夫妇。

孙二娘的招牌手艺是在酒里下药,把客人麻翻了做人肉包子卖,多少过路人折在这里。

搁别人,一碗药酒下去,基本就交代了。

偏偏武松不一样——他进门就察觉出了异样,喝了酒装作发作晕倒,待孙二娘俯身来拖,手起一翻,把孙二娘掀翻在地,反拿住了她。

张青赶来,一看这位客官身手如此了得,忙不迭说好话,三人最后化干戈为玉帛,结拜成了朋友。

这段插曲,看起来是个小故事,却藏着武松这个人性格里最核心的东西——无论走到什么境地,他都是清醒的,不靠运气,靠的是脑子。

到孟州牢城营之后,武松又结识了施恩,这是另一段因缘的开始,把他的命运再一次推向了更深处。

从阳谷县都头跌落成了发配犯人,这是武松这一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跌落。

但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哭,没有求饶,也没有低头。

这个人,不管走到什么境地,骨子里那口气从没散过,这一点,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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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

在孟州牢城营,施恩对武松格外照顾,好酒好肉,待如上宾,里里外外透着热情劲儿。

武松心里明白,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追问再三,施恩才说了实情:孟州城东快活林有他的买卖,原来经营得不错,里头有百十家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是一处很有油水的地方。

不想来了个蒋门神,仗着背后有张都监撑腰,硬生生抢走了快活林,还把施恩打得半死,差点废了。

施恩听说武松是打虎的好汉,有心借他这双拳头夺回快活林,这才前后伺候,好吃好喝供着。

武松听完,沉吟了一下,答应了,与施恩结拜为兄弟。

打蒋门神,武松用的是"醉打"的路子,这个打法很有讲究。

一路走,一路喝,沿途遇店便吃,遇酒便喝,走走停停,喝了十来处,到了快活林门口时已经是大醉。

武松故意在门槛前摔了一跤,挣扎着要进去,蒋门神扑上来,却被武松一套"玉环步鸳鸯脚"打得东倒西歪——这"玉环步鸳鸯脚"是武松的拿手绝活,步法变化莫测,脚上功夫尤为凌厉。

蒋门神被打得在地上打滚,半天站不起来,最后跪在地上连连告饶,答应让出快活林,当夜就离开孟州。

这一打,痛快是痛快,却也打出了更大的祸患。

蒋门神背后的张都监,不是好惹的主。

张都监起初假意笼络武松,好酒好肉,待如上宾,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把丫环玉兰配给武松,让他在府中安心当差,日后有的是前途。

武松被这一番礼遇感动,以为终于遇到了真正赏识自己的伯乐,真心实意地想着报效。

然后就掉进坑里去了。

某天夜里,张都监府中大喊捉贼,丫环玉兰把武松引到后花园,武松刚一进去,就被几个早已埋伏好的家奴拿下,回到自己房中,又从箱子里搜出了早就藏好的金银细软——这金银是张都监派人事先藏进去的,诬陷武松偷窃。

武松百口莫辩,再度被押上公堂,再度被判发配,这次目标是恩州。

途经飞云浦,押送的公人与蒋门神派来的打手合谋,要趁此机会在路上结果了武松。

当时没人想到,这几个人合计了半天如何杀武松,武松其实已经把他们的把戏摸了个七七八八。

过了飞云浦,到了桥上,武松先发制人,翻手把四人悉数反杀,从其中一人口中逼问出了实情——一切皆是蒋门神与张都监合谋,要彻底置他于死地,永绝后患。

武松站在飞云浦的桥上,看着脚下流水,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大家以为这事到此为止的时候,武松转了个方向,走回孟州去了。

那一夜,他从后门进了张都监的宅子,从马院一路杀进厨房,从厨房杀进后花园,从后花园杀上了鸳鸯楼。

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以及在场的家眷仆从,共计十五人,尽数死于武松刀下,无一幸免。

杀完,四周死寂,只有风声。

武松从桌上拿起酒壶,仰头喝了,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然后蘸着血,在粉墙上写下八个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写完,大步走出宅子,连夜出城。

这八个字,读起来是一种决绝,是一种告别——告别都头,告别安稳,告别那个还指望在体制内混出个名堂的自己。

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墙上,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是我武松做的,我认,你们来抓。

此后武松改扮成行者,戴上铁戒箍,穿上头陀衣裳,转道二龙山,与鲁智深、杨志落草。

从打虎英雄到刑徒,从刑徒到行者,江湖深处,是他此后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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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和寺的清晨,那个走进来的人

征方腊结束,众将班师,宋江率残余人马往回走。

这一路上,活着的每个人脸上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人走着走着就低了头,有人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半天不说一句话。

一百单八将,出去了多少,回来了多少,不用数,看一眼那些空位就明白了。

征方腊这一仗,是梁山有史以来伤亡最惨烈的,多少意气风发的好汉,就这么永远留在了江南的那片山水里。

武松跟在队伍里,左边的衣袖空着,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征讨方腊的战斗里,武松与鲁智深一路,正跟方腊手下的郑彪酣战,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对面的道士包道乙在马上冷眼看着,不动声色地从鞘中掣出一口玄天混元剑,从空中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武松当场昏厥倒地,血流如注。

幸亏鲁智深一条禅杖忿力打入,把他从乱军中救了出来。

等武松醒来,看清楚左臂的伤势,已是砍得伶仃将断,骨肉模糊,基本废了。

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叫人来处置,一把操起右手边的戒刀,把那条将断未断的左臂,自己利索地割了下来。

没有呻吟,没有哭嚎,就那么割了。

鲁智深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那双曾经打死过景阳冈猛虎、曾经在鸳鸯楼只身血战的手,就这样,永远少了一只。

回到杭州,大军在六和寺歇息。

就是在这里,鲁智深出了事——说出事,倒不如说是归宿来了。

那是八月十五的夜里,月白风清,武松与鲁智深在僧房里同宿。

半夜里,钱塘江的大潮声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震天动地,鲁智深是关西人,压根不知道浙江这边有潮信,听见那声音,以为是战鼓响,一骨碌从睡梦里跳起来,嚷嚷着要出去厮杀,把武松也惊醒了。

众僧慌忙把他拦住,说这不是战鼓,是钱塘江的潮声。

鲁智深愣了一下,忽然拍掌大笑,说,他师父智真长老曾经留给他四句偈言——"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如今潮信来了,正应了这偈语,他今日当圆寂。

众人都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

鲁智深沐浴更衣,焚香打坐,在禅床上写下偈语"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安然坐化,圆寂于六和寺。

这一幕,武松就在旁边,亲眼目睹了全程。

从二龙山到梁山,从梁山到四处征战,鲁智深是武松在那段岁月里最近的兄弟之一。

两人性情相投,一个是花和尚,一个是行者,都是看不惯的就出手,都是吃酒吃肉大碗喝大口吞,都是那种把满腔热血往外摆、从不藏着掖着的人。

征伐多年,同住同行,鲁智深这么走了,武松看着,心里是什么滋味,书里没有细写,但能猜到一二。

鲁智深走后,武松对宋江说了一句话:"已后不必再来劝我。"

然后他说:小弟如今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只在此出家,陪堂公用,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

宋江看着武松那只空荡荡的左袖,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应了他,说:任凭你心。

四个字,简简单单。

就这四个字,武松的后半生就此定下了。

大军班师,武松留了下来,把身边所有的金银赏赐全数纳入六和寺,削发出家,从此成了六和寺里的一个行者。

大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六和寺重新回归安静,只剩下钱塘江的潮声,和武松手里那把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细细碎碎的声响。

武松在寺里挑了一把扫帚,第二天清晨便开始扫地,从山门扫到殿前,从殿前扫到廊下,一把扫帚,一条右臂,扫了一年又一年。

鲁智深的骨塔就在廊旁。

武松每天扫过去,都会在那里停一下,不说话,就停一下,站个片刻,再继续扫。

后来林冲也被留在了这里养病。

征方腊之后,林冲得了风瘫,四肢无力,卧床不起,被留在六和寺静养。

武松弄汤熬药,一日三餐地照料,半年后,林冲在六和寺里病逝,武松将他安葬在鲁智深骨塔的旁边。

两座塔,两个人,就在武松每天扫地必经的那条路旁。

春去秋来,寺院里的僧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武松还在,还是那把扫帚,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右手发力、左袖随风飘动的姿势。

头发从黑扫成了白,脸上的沟壑越刻越深,那双曾经能打死老虎的眼睛,被岁月打磨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沧桑还是平静的神情。

又是这样一个清晨,雾还没散,武松正在廊前扫地,山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迟缓,却很稳,是那种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才有的那种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飘,不虚。

武松没有抬头,手里的扫帚慢了下来,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走进山门,穿过庭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武松这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发老人,竹杖在手,一身布衣,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很久,周围的风声、水声、鸟声,全都像是退远了,退成了遥远的背景,只剩下这两个老人,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彼此相望。

武松认出了他。

就在这一刻,武松扔下了手里的扫帚,仰起头,放声大笑,那笑声穿透晨雾,穿透整个寺院,把树上的鸟雀都惊飞了——

"我闯荡一生威名在外,到头来唯有你相伴!"

而当武松喊出这句话、笑声在六和寺的廊间回响未散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不会想到,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之间,横亘着怎样一段从柴进庄的廊下火盆,一路延续到这六和寺青石板前的漫长因缘,以及这声大笑背后,究竟藏着这一生怎样的滋味……